晨雾像块浸饱水的棉布，沉甸甸压在小巷青砖上。夏栀踩着露水浸润的青苔，竹编提篮在肘弯晃出细碎的响。菜市场昏黄的路灯还亮着，鱼贩子哗啦啦泼出的冰水溅湿了她的帆布鞋。
"夏老板！"卖花大娘老远就挥着沾泥的剪刀，"这筐带虫眼的给你留着呢！"
竹篾筐里蜷着蔫巴巴的茉莉，叶缘泛着被啃食的锯齿状。夏栀蹲下身，指尖刚触到花苞绒毛，身后传来皮鞋碾过青苔的轻响。
"要带露水的。"
低沉的声线惊落竹篾上的水珠，夏栀手一抖，茉莉花苞滚进积水。墨色西装下摆扫过她膝弯，傅沉舟已蹲在身侧，腕表折射的光斑晃过她眼睫——裂纹表盘永远停在三时十七分。
"傅总家的会议室养虫子？"她护住竹筐，指甲缝沾着隔夜的泥渍。
"研究虫蚀对香气的影响。"他摘下一朵残缺的茉莉，花苞在掌心颤动如垂死的蝶，"就像令尊教你的斜切法..."
暴雨突至，夏栀抱着竹筐踉跄后退。傅沉舟撑开黑伞的刹那，她瞥见伞柄的栀子刻痕——与父亲临终前攥着的旧伞如出一辙。伞面倾斜的角度恰好笼住她发顶，雨水顺着他的西装袖口滴进茉莉丛。
"小心青苔。"
竹筐被撞翻的瞬间，傅沉舟的手背垫上粗糙砖墙。夏栀抓着他衣袖抬头，闻到他领口逸散的焦糖味——像极了今晨熬废的那锅糖浆，混着昨夜晾在院中的松香皂气息。
冷链车碾过水洼时，夏栀正用麻绳捆扎野姜花。橙黄花汁渗进指甲缝，凝成琥珀色的痂。后视镜里，墨色身影仍在巷口徘徊。傅沉舟将滴水的黑伞倚在馄饨摊棚架下，伞柄雕花恰好接住坠落的茉莉。
"这单结束就关店。"她对着倒车镜里晕开的眼线叹气，副驾上的石蜡灯铁盒突然震响。父亲手作的铜制灯座在颠簸中滚出，玻璃罩裂痕处粘着卡通创可贴——和五年前地铁站里，那个少年塞给她的款式一模一样。
手机在收纳格嗡嗡震动：【暴雨路滑，慢些开】
夏栀猛踩刹车，野姜花摔进座椅夹缝。货车司机探出头骂骂咧咧，雨刮器划开的间隙里，她看见傅沉舟弯腰捡拾散落的茉莉。西装裤腿溅满泥点，修长手指捻起沾着鱼鳞的花苞，在馄饨摊的塑料棚下摆成残缺的圆。
"叮——"
电梯镜面映出她狼狈的模样：丸子头散开一缕搭在围裙系带上，帆布鞋尖还粘着菜市场的鱼鳞。夏栀把花束往上托了托，傅沉舟袖口的栀子浮雕擦过她手背旧疤。
"傅总的花。"玻璃纸在冷气中簌簌作响。
他接花的指尖掠过叶脉："根茎切口很利落。"
"父亲说斜切四十五度..."话音被电梯骤停截断，夏栀踉跄着撞进薄荷香里。应急灯亮起时，裂纹表盘框住三时十七分，秒针在裂痕处微微发颤。
"旧伤怎么来的？"傅沉舟虚扶在她腰侧的手掌发烫。
"救花时烫的。"她盯着随呼吸起伏的野姜花瓣，"您对客户隐私都这么..."
黑暗吞没了未尽的话语。石蜡灯从提篮滚落，傅沉舟俯身去捡的刹那，夏栀看见他后颈淡红的晒痕——像极了父亲侍弄茉莉时，被烈日灼出的V字领印记。
樱花伞在旋转门外开合如蝶，夏栀摩挲黑伞柄的刻痕。黄铜栀子花蕊里卡着片干枯茉莉，正是五年前暴雨冲走的那瓣。账本从柜台跌落，泛黄的扉页上洇开父亲的字迹：【2017.8.23 赠伞人】
手机亮起陌生讯息：【伞骨第三节有姜花膏】
她颤着手拧开铜管，薄荷药香混着陈旧墨迹漫出来。铁皮盒底静静躺着半枚白玉簪头，断口处的松香与母亲梳妆匣里的气息悄然重合。
雨幕深处，傅沉舟站在馄饨摊棚檐下。氤氲热气中，他腕表裂纹间渗出晶莹的膏体——正是她方才拧开的姜花急救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