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压压的天空像一块黑色幕布,网住了山脚下这个小小的村庄。间或还有几声雷响,像山顶的巨石,隆隆滚下。伴随着轰鸣,雨点哗啦哗啦倾倒而下。
已是傍晚时分,各家各户都躲在家里,或喝着热腾腾的姜汤,或吃着刚出锅的地瓜,或把手放在炭火的炉子上烤烘,以抵挡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以及大雨裹挟而来的严寒。
只有河的另一头,山脚下的那间小屋依然冷冷清清。
一
这是一间被称作“鬼屋”的小屋。由已经发黑的茅草拼缀而成,外面堆满了阿有捡来的瓶瓶罐罐,锅碗瓢盆,阿有是鬼屋的主人。
鬼屋以前并不叫鬼屋,而只是一间没人愿意靠近的破烂屋子,它的主人叫阿有,阿有是个疯子,阿有的父母和爷爷奶奶也是疯子,仅此而已。
鬼屋之所以又变成鬼屋,是因为最近起夜的人,或是凌晨到河下游的化粪池装粪水的人,都听到鬼屋传来婴儿般的啼哭声。
听到的人越来越多,一传十,十传百,渐渐几乎所有村里人都知道了一件事:阿有的烂屋子闹鬼了,还是个小鬼!
最重要的是,村里好几个妇女最近见过阿有,都说阿有是实打实的瘦了好一大圈,那一身满是坑洞的破烂衣裳像是直接挂在衣架上,原来的高颧骨愈发高而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身上还有一股难以名状的怪味,最令人害怕的是,他经常一边走一边笑,着实令人毛骨悚然!
以前阿有出门的时候,村里孩子见到他免不了捉弄他,有时候远远望着他来了,拍手的拍手,跺脚的跺脚,唱着不知道谁编的歌谣:“阿有阿有,要啥都有,半个酒瓶装馊酒,破烂罐子装浑油。”有时候看着他鼓鼓囊囊的脏布袋,还要跑过去拉一下他的那个宝贝袋子,袋子里的瓶啊罐啊木头段啊就撒了一地,阿有也只是呵斥一句:莫耍!就因为这句逻辑清晰的“莫耍”,村里有些颇有见地的老人们都觉得他不疯也不傻呢!
但现在这些孩童受了娘亲的、祖母的指示,一致离他远远的,连一句笑骂的玩笑话都不敢有。
二
村里越来越多的人来找村长反映情况,说阿有的鬼屋闹鬼,要好好料理下,否则人心里老发毛,起个夜,装个粪水都要心惊肉跳,让人不得安生。
村长本来是不想理会的,他自有他的理由:阿有那个茅草屋在山下,河对岸,碍不着我们,何况他们祖孙三辈全住在那里,也没有给村里人惹过什么麻烦。老辈人都告诫他们当官的,要为民做主,头一桩,就是不要去动阿有那块地,阿有的爷爷生前可是有恩于村子的。想着到阿有这一代,香火也该灭绝了,村长心里不是滋味。
他自己家的香火,怕也是点不起来了。家里已经有招弟、望弟、迎弟三个女娃,他的妻子也快出月子了,二十几天前他还托这一带小有名气的中人黄老三把他的刚出生的女娃送给外村人,这是第五个女娃,也是第二个托黄老三送出去的女娃!村长出神地叹了口气。他的老母亲身体越发不好了,但抱孙子的心却一天比一天强烈,村长的妻子真的是隔一年、两年就生一胎,奈何全都是女娃!
“村长,村长……!”这声音复又钻进村长耳朵里来了。
“好好,就这么办?”村长迷茫中胡乱回答了一句。
突然又清醒过来。“什么,你说怎么办来着?”
“我说,我们找几个精壮青年,请上隔壁村那个“女诸葛”神婆,一起抓鬼去!”
“哦哦,好好,就这么办。”村长拗不过这群捉鬼心切的群众,只好一口答应了。
最靠近门槛的其中一个像受了神谕一般,和邻人互相使了个眼色,转身奔去隔壁村请“女诸葛”去了。
三
“女诸葛”在村长和其余身强力壮的青年的陪同下,浩浩荡荡向阿有的鬼屋前进,后面还尾随着一些胆大和好奇心强的孩子们、妇女们,竟然还有几个老大爷和老大妈!其中一个老大爷是怀着怀疑的态度去的,他因为阿有的爷爷曾经预报了一场山洪而觉得他们家对村里有恩,做好事的人家里怎么会闹鬼!他一定要去看个究竟!
外面嘈杂的声音把屋里睡觉的阿有吵醒了,他迟疑了一下,走出门外,眼看着好些年轻人朝他的茅草屋冲杀过来,赶忙警觉地展开双手挡住门框。
“不进。”阿有拦住了去路。
几个年轻人往他脖子两侧的空隙瞧,虽然外面阳光明媚,但屋里却黑乎乎一片,只看见几团黑色的小山在屋内不规则地堆叠着,呈现单调而明显的黑色,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阿有转头往里看了看,脸上闪过一丝担忧的神色,“女诸葛”捕捉到这短暂的几秒的暂停,觉得屋内肯定有诈,要不把阿有那装神弄鬼的东西拿出来,她还怎么和村里人交差,她“女诸葛”的饭碗岂不是要给摔坏了。她一时间忘记了,大部分时间里,她就是那个装神弄鬼的神婆。
“是人是鬼,出来便是!”“女诸葛”突然大喊一声,倒是把后面尾随的闲杂人等吓得不轻。
“哇……哇……”屋内果然响起婴儿般的啼哭声。所有人都打了一个冷颤。阿有忘记了眼前这些胆小的敌人,忘乎所以地冲回茅屋里去了。
“女诸葛”右手拿着早就备好的竹叶,左手托着一碗清水,一边往里走一边用右手的竹叶熟悉地点着左手碗里的水,然后把沾上竹叶的水轻轻甩到她走过的路的左边右边,嘴里念念有词,身后的人安心地跟着她往里走去。
突然,所有人都停住了,婴儿的啼哭声也停住了!阿有转过身来,怀里竟然抱着一个婴儿!
“啊?”所有人不约而同后退了一步。
“这是什么?鬼?婴儿?婴儿鬼?”人群中有人疑惑道。
“拿过来给诸葛瞧瞧!到底什么东西!”村长觉得是时候发挥自己的威严了。
阿有一动不动。诸葛只好自己往阿有走去。
“哎呀!是个女婴,看哎哟右手臂还有胎记,这是旺父母的富贵相啊!你怎么会有这个孩子?”诸葛翻开裹着女婴的棉布说。
“让我看看!”村长突然冲上前去。
只看一眼,“啊”的一声,村长晕了过去。
整个村子都在传,村长被鬼屋的鬼吓晕过去了。
四
村长在病榻中,口中一直念念有词,什么“我儿”“五女”“胎记”乱七八糟,村长媳妇倒是隐隐感觉到点什么。
村长隔天醒来,发布公告,一旦提供阿有异样举动的所有信息,一律有赏。其中有两条线索有些用处。
有一个上山砍柴的说大概一年前,有天听到阿有跪在自己父母的坟前哭哭啼啼,手中似乎还在捧着黄土盖着什么东西,嘴里念叨着“娃儿不哭”之类的,众人不信,直接踹了他一屁股,骂他想钱想疯了,这都能编出来。
但有个人出来说了另外一个信息,时间也大概是一年前,是一个挑粪的人,他天蒙蒙亮看到一个好像是阿有的疯疯癫癫的人,蹲在化粪池不知道摆弄着什么,走近时那个有点像阿有的人已经一路小跑离他而去,怀里似乎揣着什么东西。他也没有在意,这臭烘烘的地方,还能有什么宝贝不成。众人更加疑惑。
包括村长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理解这意味着什么。最终决定,直接去质问阿有,他怀中的婴儿究竟是哪里来的。
阿有在众人的逼问下,紧张得支支吾吾,后来他突然抱起了婴儿,走出茅屋,一大群人紧跟着走了出来。一伙人跟着阿有,漫无目的走在小路上,突然一股难闻的气味慢慢飘来,大伙明白了,阿有带着婴儿和他们要去那个化粪池了。阿有离化粪池越来越近。
“阿有你要干什么?”其中一个扯住他的肩。
“你干什么?你要把婴儿扔进化粪池吗?”又上来一个人把他往后一推,阿有打了个趔趄。
突然间,这句话像闪电,击中了在场的所有人。
村长似乎明白了什么,眼前一黑,大喊一声,“谁帮我去把黄老三这狗杂碎找来!”
黄老三是这一带无人不晓的中人,村长就是托着这个中人,让他为自己的四女、五女找个愿意收养他们的人家的,没想到,这猪狗不如的东西一面收钱,一面把婴儿直接送进化粪池里面化为血水。
当众人跑到黄老三家里去时,发现他早就听到风声,已经逃之夭夭了。
后来,一向以母亲唯命是从的村长,竟然硬气了一回,坚决从阿有那里连哄带骗,把女婴要了回来,取名“四五”,用以纪念在化粪池溺死的四女,和失而复得的五女。同时以阿有爷爷对村里有恩,阿有善良勇敢的名义,翻修了阿有的茅屋,购置了一些家用器什,并在茅屋周围围了一圈篱笆,并让阿有当四五的干爹,随时出入村长家里。
隔了两年,村长家终于喜添男丁。村长大办酒席宴请全村。
所有人都说,村长有福咯!阿有有福咯!阿有这下真的什么都有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