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5年，南京陷落。守城的公侯阁部两百余人、马步兵二十三万，齐刷刷跪着降了清。江南一座小县城也递了降表。可一道剃发令下来，这座城翻脸了，清军啃了八十一天，没啃动。守在城头上的，是个连九品都排不上的典史。
那年清军下江南，扬州屠城十日，弘光皇帝被擒，各地望风归顺，江阴也降了。闰六月初，剃发令的告示贴到县里，清廷的话说得明白：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诸生许用把明太祖画像挂在明伦堂，领着众人立誓：“头可断，发决不可剃。”书吏写布告写到这句，把笔摔在地上：“就死也罢！”次日全城动手，擒了知县，重新竖起大明旗号。
带头的是典史陈明遇。典史不入流，官制表上连品级都没有，管的事相当于一个县公安局长。陈明遇自知才具撑不住，连夜骑马出城，把前任典史阎应元从砂山请了回来，阎应元带四十名家丁入城。为什么一头头发值得拿命换？刀架在脖子上是亡国，逼人剃掉祖宗传了几百年的发，是逼人把祖宗也交出去。这座城可以换皇帝，但不能交祖宗。
围上来的清军，主力是刘良佐。此人原是弘光朝四镇总兵之一，封广昌伯，降清之后成了攻城的顶头上将。他与阎应元有旧交，策马到城下劝降：早降可保富贵。城上的回答，阎应元亲口给的：“我明朝一典史耳，死何足惜。汝受朝廷封爵，为国重镇，不能保障江淮，今日反来侵逼，何面目见吾邑义士民？”后来城里传出一句话，成了这场守城的注脚：“有降将军，无降典史。”劝降不成，只能强攻。阎应元入城后干的都是实事：每户出一男子登城，富户捐钱捐粮，凑出大炮百门、鸟机千张，城里没有闲人。清军号称二十四万围城，从盛夏打到入秋，八十一天，城还是城。
八月二十一，清军调来二百余门大炮，专轰东北城角，狼烟蔽日，乘黑突入。城破前，阎应元在东城敌楼上要来笔墨，题在门上：“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万人同心死义，留大明三百里江山。”巷战中他身中三箭，回头对随从说：“为我谢百姓，吾报国事毕矣。”随即拔刀刺胸，跳入湖中，被清军拖出，不肯下跪，被刺穿胫骨，关在栖霞庵，整夜高呼“速杀我”，天明遇害。陈明遇阖家四十三口举火自焚，自己持刀巷战，身被重创，死时握着刀僵立倚墙，不倒。随后清军屠城，城中无人顺从，咸以先死为幸，到八月二十三封刀，全城幸存五十三人，都是事先藏进寺观塔里的。
《江阴野史》后来写了一句评价：明末士林无羞恶之心，居高官、享重名者以蒙面乞降为得意，封疆大帅无不反戈内向，独陈、阎二典史乃于一城见义。向使守京口者如此，江南不至拱手献人。跪下去的人，官都很大；站着死的，没有品级。明朝官服按品级绣禽鸟，一品仙鹤，二品锦鸡，品级越高，胸前那只鸟越贵重。最后撑住这个王朝体面的，是两个连补子都没资格穿的人。
参考史料：
《江阴城守纪》
《江阴野史》
《明史》- 职官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