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46期“水”专题活动。
看到这期的题目是“水”时，感觉太亲切，太有感触了。水，是生命之源，滋养万物，赋予大地生机。我从十四岁参加工作，就到沂水自来水公司工作，到退休时，有四十多年工作经历，可以用一句话概括，为供水事业奋斗终生了。
十四岁那年，我改了年龄，招工到自来水公司去上班。被分配到查表科，我的第一个师傅姓张，他看到我，还挺吃惊:“你才多大，就参加工作了？”我挺直了腰杆，大声说:“张师傅，我十八岁了，您尽管安排我工作，我什么也能干。”
他笑了笑，随手递来一个磨得发亮的铁制水表盘，说：“先学会看表，指针式水表的读数需要看表盘上多个指针的示数，遵循‘从大到小、依次读取’，‘黑针走一圈，红针转十圈，小数点后别计数。’比如黑色针十位指针指向5，个数指针指向3。就是本月累计53方，然后减去上月表本上计录的累计数，就是本月的实用数。查表计数准确，这可是咱和千家万户打交道的第一面镜子。”
八十年代的街道，泥土路居多。查水表的日子，脚底板总沾着泥。那时候的水表多藏在胡同拐角的石板下，掀开盖子时常常惊现一堆潮虫，壁虎，还有癞蛤蟆……吓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有回在老槐树巷，张大爷家的水表指针转得很快，我蹲在地上数了三遍，总觉得数字对不上。师傅过来敲了敲水管：“听听，隔壁的水龙头没关紧，水顺着墙缝‘跑’走了。”那天我们帮张大爷找出了墙内暗漏的管道，他非要塞给我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说：“你们不是来收钱的，是来帮咱过日子的。”
还有一次，去收水费时，有家小卖铺(那个年代，不是每家每户都有自来水，一个巷子按一个水站，一般设在小卖铺里代卖水，一桶水一分钱)。给我们的水费全是1分2分5分的零钱，我一看，就烦了，这怎么数？但张师傅很耐心地数硬币，三十几元钱，我和张师傅数了一下午，回去交财务时，才发现少了好几分，我们还得自己补上，当时挺委屈的，现在想想都好笑。
后来做仓库保管员，仓库里闸阀、水表，水龙头及水管配件码得像列队的士兵。我给每个零件做了“户口”，用硬纸板写上型号、入库日期，贴在货架上。进货单，出库单，帐本，每天核对。那些年，手里的账本记了又换，可仓库里每种零件的“脾气”我都摸得透——哪种闸阀适合老管道，哪种密封圈耐低温，闭着眼睛都能从货架上摸出来。那些年，我们的材料仓库是样板，好多外县的自来水公司来参观学习，我还挺自豪呢。
再后来到水厂任副厂长，才算真正摸到了水的“筋骨”。沉淀池里的矾花在水中慢慢舒展，像一群温柔的云絮，把泥沙裹在怀里沉淀下去；过滤池的石英砂层层叠叠，把浑水滤成透亮的玻璃。我跟着老师傅学看水质化验单，看浊度仪上的数字一点点降到标准线以下。汛期来临时，原水浊度骤升，整个水厂都绷紧了弦。我们守在加药间，盯着计量泵一点点调整矾剂的投放量，直到沉淀池的水面重新变得平静。有年冬天，过滤池的砂层结了薄冰，我们轮着班用木棍敲碎冰层，再用温水一点点化开，生怕冻坏了滤料。看着清水从出水口汩汩流出，带着微微的暖意，心里比什么都踏实。
最后成为供水调度室主任，墙上的压力调度系统成了最牵挂的“晴雨表”。全城的供水管网像一张巨大的血管图，每个节点的压力、流量都在屏幕上跳动。凌晨时分，最怕电话铃响——多半是哪里管道爆了。有次老城区凌晨三点主管道破裂，调度屏上的压力曲线突然急速下跌。我一边通知抢修队，一边调整周边水厂的供水泵频率，确保医院、学校这些重点单位不断水。窗外的天从墨黑到鱼肚白，直到抢修队传来“修好了，通水了”的消息，我才发现衣衫早已湿透。调度室的灯光，总在彻夜亮着，供水服务热线，24小时开通，它们像城市供水系统的一颗心脏，沉稳地跳动，确保城市供水的正常运行。
四十多年过去，从胡同里的水表到调度室的屏幕，供水的每个环节都像水一样，在我生命里流淌成河。查水表时学会的细致，管仓库时懂得的责任，守水厂时悟到的坚韧，做调度时明白的全局——原来这点点滴滴，早就和水的品性融在了一起。就像《道德经》里说的“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我们这些供水人，一辈子和管道、水表、清水打交道，不争什么光鲜，只愿每道水流过的地方，都有安稳的日子在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