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2024年3月，父亲住院了。
妈妈打电话来，说，你爸摔了一跤，在医院。
我说，严重吗？
她说，腿骨折了，要住院一段时间。
我说，我马上回去。
她说，不用，你工作忙，我在这里照顾就行。
我说，那怎么行，我订票，明天就回。
她说，真不用，等周末再说。
我说，妈，我明天就回。
她说，那好吧。
挂了电话，我订了第二天最早的高铁票。
从北京回老家，四个小时。
到家已经是中午。
我直接去了医院。
病房在三楼，六人间。
父亲躺在靠窗的床位，右腿打着石膏，吊着。
妈妈坐在床边，在削苹果。
我走进去，说，爸。
父亲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回来了？
我说，您住院了，我能不回来吗？
他说，不是让你妈别告诉你吗。
妈妈说，我没告诉他你摔了，我就说你住院了。
父亲说，那不是一样吗。
我说，爸，您怎么摔的？
他说，在工地上，踩空了。
我说，工地？您不是退休了吗？
他说，退休了也能打零工。
我说，您都六十多了，还去工地？
他说，闲着也是闲着。
妈妈说，我早就说了让他别去，他不听。
父亲说，行了行了，别说了。
我说，医生怎么说？
妈妈说，要住院一个月，然后在家休养三个月。
我说，那您这段时间好好养着，别再乱动了。
父亲说，知道了。
我在医院待到晚上。
父亲不怎么说话，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我们父子俩，一直都是这样。
话不多，也不亲近。
晚上，妈妈让我先回家休息。
她说，你爸这里我看着就行，你明天还要上班。
我说，我请了一周假。
她说，那也回去休息，明天再来。
我说，好。
回到家，家里还是老样子。
客厅里的沙发，茶几，电视，都是十几年前的。
我走进我的房间，也还是我高中时的样子。
书桌，床，书柜。
我躺在床上，想起刚才在医院的场景。
父亲老了。
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皱纹也多了。
我已经三年没回家了。
上次回来，还是疫情之前。
这三年，我一直在北京工作，很少给家里打电话。
过年也是随便找个理由，说工作忙，回不去。
其实就是不想回。
我和父亲的关系，一直很冷淡。
从小到大，他对我很严格。
读书的时候，成绩差一点，他就骂我。
工作以后，我选择去北京，他也不同意。
他说，在老家找个工作，离家近，多好。
我说，我想出去闯闯。
他说，出去闯什么闯，能有什么出息。
我们吵了一架，我还是去了北京。
这三年，我们几乎没怎么联系。
偶尔妈妈打电话来，我也是跟她聊几句就挂了。
父亲从不主动给我打电话。
我也不主动给他打。
就这样，越来越疏远。
第二天，我又去了医院。
父亲的精神好了一些。
我说，爸，您要不要喝水？
他说，不用，你妈刚给我倒了。
我说，那您要不要吃点水果？
他说，不用。
我说，那...
他说，你不用管我，你该干嘛干嘛去。
我说，我就是来看您的。
他说，看也看了，你可以走了。
我说，我请了一周假。
他说，那你也别在这里待着，回去休息。
我说，我不累。
他说，我累。
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在这里，我说话都不自在。
我说，那好，我先回去。
我走出病房，心里很堵。
父亲还是这样。
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在医院楼下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去哪。
最后，我去了附近的商场，随便逛逛。
逛到下午，我接到妈妈的电话。
她说，你在哪？
我说，在外面。
她说，你爸睡着了，你回来帮我拿点东西。
我说，好。
我回到医院，妈妈在走廊里等我。
她说，你去家里拿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你爸的手机充电器。
我说，手机充电器？爸的手机呢？
她说，在家里，他住院那天忘带了。
我说，那他这几天...
她说，他说不用，反正也没人给他打电话。
我心里一紧。
我说，好，我去拿。
回到家，我在父母的房间找东西。
换洗的衣服在衣柜里，很好找。
但充电器找了半天没找到。
我打开床头柜的抽屉，看到了父亲的手机。
是一部很老的手机，黑色的，屏幕很小。
我拿起来，按了一下电源键。
没电了。
我找到充电器,插上电。
手机开机了。
屏幕上显示，67个未接来电。
我愣了一下。
67个？
我点开通话记录。
全都是我的号码。
最早的一个，是三年前。
最近的一个，是一个月前。
我坐在床边，手有点抖。
父亲给我打过67次电话。
但我一次都没接。
不是没接，是我根本不知道。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翻通话记录。
没有。
一个来自父亲的电话都没有。
我又看了看父亲的手机。
通话记录里，每一个都显示"未接通"。
我突然想起来。
三年前，我换了手机号。
新号码，我只告诉了妈妈。
我以为妈妈会告诉父亲。
但也许，她没告诉。
或者，父亲没记住。
所以这三年，父亲一直在给我的旧号码打电话。
一次又一次。
67次。
我看着那些通话记录，眼眶有点红。
第一通电话,是三年前的春节。
第二通,是那年的清明节。
第三通,是端午节。
每个节日,父亲都会打一次。
有时候一个月打一次，有时候两个月打一次。
最近的一次,是一个月前,我生日那天。
我生日是3月15号。
父亲在那天给我打了电话。
但我不知道。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想起刚才在医院,父亲说的话。
"反正也没人给他打电话。"
原来不是没人打。
是他打给别人，别人没接。
我拿着那部手机,走到客厅。
我想给自己倒杯水,但手一直在抖。
水洒了一地。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部手机。
67个未接来电。
每一个背后,都是父亲的期待。
而我,一次都没回应。
那天晚上,我没回医院。
我在家里,翻着父亲的手机。
除了给我打电话的记录,还有一些短信。
都是发给我的旧号码的。
第一条,是三年前春节。
"儿子,过年不回来吗？"
第二条,是那年夏天。
"听说北京很热,多喝水。"
第三条,是中秋节。
"今天中秋,吃月饼了吗？"
一条一条,我全部看完了。
一共23条短信。
每一条都很简单,就几个字。
但每一条都让我心里很难受。
父亲一直在关心我。
只是我不知道。
或者说,我不想知道。
我一直以为,父亲不在乎我。
因为他从不主动联系我。
但原来,他一直在联系我。
只是我换了号码,他打不通。
而他,一直在用旧号码打,从不放弃。
我想起小时候的事。
我读小学的时候,有一次考试考得很差。
父亲看了成绩单,很生气。
他说,你怎么这么笨？
我哭了。
妈妈说,孩子还小,你别这么凶。
父亲说,小什么小,该管就得管。
从那以后,我就怕他。
他越管我,我越反抗。
到了高中,我们几乎每天吵架。
高考完,我考上了北京的大学。
父亲说,太远了,别去。
我说,我就要去。
他说,你去了,以后就别回来了。
我说,不回就不回。
我真的去了北京。
大学四年,我每年只回家一次,还是妈妈求我回的。
每次回家,父亲都不怎么跟我说话。
我也不跟他说话。
我们就像两个陌生人。
毕业以后,我留在北京工作。
父亲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不高兴。
后来,我换了手机号。
我告诉了妈妈,但没告诉他。
我以为,反正他也不会给我打电话。
但我错了。
他打了。
67次。
我坐在客厅,哭了。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是他不在乎我。
但原来,是我不在乎他。
第二天,我去医院。
父亲还是那样,不怎么说话。
我说,爸,您的手机我拿来了。
他说,嗯。
我把手机和充电器给他。
他接过去,放在床头柜上。
我说,爸,您的手机...
他说,怎么了？
我说,没电了,我给您充了。
他说,哦。
我说,我看了一下,您的手机...
他说,你看什么了？
我说,没什么。
他说,那就别说了。
我说,爸...
他说,我累了,你回去吧。
我说,好。
我走出病房,心里很乱。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我想告诉他,我换了手机号。
我想告诉他,我不是不想接他的电话。
我想告诉他,我看到那67个未接来电了。
但我说不出口。
在电梯里,我遇到了妈妈。
她买了饭回来。
她说,你要走了？
我说,嗯,爸让我回去。
她说,你爸就是这样,嘴硬心软。
我说,妈,我想问您一件事。
她说,什么事？
我说,我三年前换手机号,您告诉爸了吗？
她愣了一下。
她说,告诉了啊。
我说,那他知道吗？
她说,我跟他说了,但他好像没记住。
我说,那他一直用我的旧号码给我打电话,您知道吗？
她说,我不知道啊,他也没跟我说。
我说,他打了67次,我都不知道。
她说,什么？67次？
我说,对,我今天看了他的手机。
她说,那你...
我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说,那你告诉他你的新号码啊。
我说,我怎么说？我怎么跟他解释这三年我为什么不接他电话？
她说,你就说你换号码了,没告诉他。
我说,可是...
她说,没有可是,你去说,他会理解的。
我说,他会吗？
她说,会的,他是你爸。
我说,好。
但我最终还是没说。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第二章
第三天，我又去医院。
父亲在看报纸。
我说，爸，我给您买了点水果。
他说，放那吧。
我说，您要不要吃？我削给您。
他说，不用，等会儿你妈来削。
我说，我来吧，我妈也累。
他说，她不累。
我说，那我...
他说，你坐一会儿就走吧，别在这里耗着。
我说，我不是耗着，我是来陪您的。
他说，我不需要陪。
我说，爸...
他说，你有什么事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说，爸，我想跟您说件事。
他说，什么事？
我说，我三年前换了手机号。
他说，哦。
我说，新号码我忘了告诉您。
他说，那又怎么样？
我说，所以您这三年给我打电话，我都不知道。
他说，我没给你打电话。
我说，您打了，我在您手机里看到了。
他说，你看我手机干什么？
我说，我是想看看有没有漏接的电话。
他说，那是我的隐私。
我说，对不起，但是爸，您真的给我打过很多次电话。
他说，那是以前的事了。
我说，您为什么不告诉妈，让她告诉我您的新号码？
他说，我为什么要告诉她？
我说，因为这样您就能联系到我了。
他说，我联系你干什么？你又不想跟我说话。
我说，不是的，爸...
他说，好了，别说了，我知道了。
我说，您知道什么了？
他说，我知道你换了号码，我知道你不想接我电话。
我说，不是这样的。
他说，那是怎样？
我说，我是真的不知道您打电话给我。
他说，不知道就不知道，有什么区别？
我说，有区别，如果我知道，我肯定会接的。
他说，是吗？
我说，是。
他说，那你三年为什么不给我打一个电话？
我说不出话了。
他说，你不是不知道我的号码，你是不想打。
我说，我...
他说，算了，说这些干什么。
他把报纸拿起来，挡住脸。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报纸。
他说，你新号码多少？
我说，138...
他说，等一下。
他拿起床头的手机，按了几下。
他说，你说。
我把号码报给他。
他在手机上按着，很慢，很认真。
按完了，他说，好了，你走吧。
我说，爸...
他说，走吧，我想休息了。
我说，那我明天再来。
他说，随便。
我走出病房，心里很难受。
父亲还是不愿意原谅我。
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我的解释。
那天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我接起来，那边没人说话。
我说，喂？
那边挂了。
我看了一下号码，是本地的。
我回拨过去。
响了几声，接通了。
是父亲的声音。
他说，谁啊？
我说，爸，是我。
他说，哦，我按错了。
我说，没事。
他说，那挂了。
我说，等一下。
他说，干什么？
我说，我想跟您聊聊。
他说，聊什么？
我说，随便聊聊。
他说，我要睡了。
我说，那我明天去医院跟您聊。
他说，明天再说。
他挂了。
我拿着手机，笑了。
父亲刚才打电话过来，肯定不是按错了。
他是在试我的新号码。
第二天，我去医院的时候，带了一些父亲爱吃的东西。
卤牛肉，还有老家的特产，糯米糕。
父亲看到了，说，你买这些干什么？
我说，您不是喜欢吃吗？
他说，医院不让吃这些。
我说，那等您出院了吃。
他说，放那吧。
我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妈妈在旁边说，你爸昨天晚上一直在研究手机。
我说，研究什么？
妈妈说，他说要学怎么用智能手机。
我说，他不是有手机吗？
妈妈说，那个太老了，他想换个新的。
我说，那我给他买一个。
父亲说，不用，我自己有钱。
我说，我知道您有钱，但这是我的心意。
他说，我不需要你的心意。
妈妈说，你就让孩子买吧。
父亲说，我说不用就不用。
我说，那您自己买的时候，叫我一起去，我帮您挑。
他说，你懂什么？
我说，我做这行的，应该比您懂一点。
他说，你做什么行的？
我说，我在一家手机公司工作。
他愣了一下。
他说，你不是做互联网的吗？
我说，手机公司也算互联网啊。
他说，哦。
他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觉得什么手机好？
我说，要看您的需求，您想要什么功能？
他说，能打电话就行。
我说，那智能手机都能打电话，但还有很多其他功能。
他说，比如呢？
我说，比如可以视频通话，可以看新闻，可以听音乐。
他说，视频通话是什么？
我说，就是打电话的时候能看到对方。
他说，那挺好。
我说，那我给您买一个能视频通话的。
他说，那得多少钱？
我说，不贵，两三千块。
他说，太贵了。
我说，不贵，我工资高，买得起。
他说，你工资多少？
我说，一个月两万多。
他愣了一下。
他说，这么多？
我说，嗯，在北京算一般。
他说，那你一年能存多少钱？
我说，存不了多少，北京消费高。
他说，房子买了吗？
我说，还没，太贵了。
他说，那你这么多年都干什么了？
我说，在攒钱。
他说，攒了多少？
我说，二十万左右。
他说，那还不够买房子吧？
我说，首付够了，但我还想再攒攒。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你缺钱就跟家里说。
我说，不缺，我够用的。
他说，买房子的时候跟我说，我帮你凑点。
我说，爸，您的钱留着自己用。
他说，我用不了多少。
我说，那也留着，以后养老用。
他说，我还能干活，不需要养老。
我说，您都六十多了，该休息了。
他说，我闲不住。
我说，那也别去工地了，太危险。
他说，我去工地就是想多赚点钱。
我说，赚钱干什么？
他说，给你攒着买房子。
我愣住了。
他说，你以为我退休了还去工地干什么？我是想给你多攒点钱。你在北京，什么都贵，我能帮一点是一点。
我说，爸，我不需要您的钱。
他说，你需要，买房子哪有那么容易。
我说，可是您...
他说，我知道你不想要我的钱，但我是你爸，我不给你给谁？
我说，可是您已经给了我很多了。
他说，那算什么，都是应该的。
我说，爸，您对我真的很好。
他说，别说这些没用的。
我说，对不起。
他说，对不起什么？
我说，对不起这三年我没接您电话。
他说，都过去了。
我说，可是我心里很难受。
他说，难受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说，对我来说是大事。
他说，那你以后接就是了。
我说，我以后一定接。
他说，嗯。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
从中午聊到下午。
这是我们这么多年来，聊得最久的一次。
我跟他说了我在北京的工作，我的同事，我的生活。
他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几句。
他也跟我说了老家的变化，说了妈妈的身体，说了他这几年做的工作。
我才知道，他退休后一直在打零工。
做过保安，做过清洁工，也去过工地。
他说，虽然累，但能赚点钱。
我说，您不用这么辛苦的。
他说，我不觉得辛苦。
我说，可是您年纪大了。
他说，我还能干得动。
我说，那您以后别去工地了，太危险。
他说，不去了，这次摔了，你妈也不让我去了。
我说，那就好。
他说，那我就在家附近找点轻松的活干。
我说，您就在家休息吧。
他说，休息什么，我还年轻。
我笑了。
我说，您都六十五了，还年轻。
他说，六十五怎么了，我身体好着呢。
我说，那您也要注意身体。
他说，知道了。
妈妈在旁边笑着说，你们父子俩今天怎么这么能聊？
我说，以前也能聊，只是没机会。
她说，那以后多聊聊。
我说，嗯。
父亲说，对了，你那个手机，什么时候买？
我说，我明天就去买，买完了给您送过来。
他说，那要多少钱？
我说，我说了，两三千。
他说，太贵了，买个一千的就行。
我说，一千的不好用。
他说，能打电话就行。
我说，您不是想视频通话吗？
他说，那也不用买这么贵的。
我说，爸，您就听我的吧。
他说，那好吧。
我说，您想要什么颜色的？
他说，什么颜色都行。
我说，那我给您买个黑色的，稳重。
他说，嗯。
第二天，我去手机店买了一部新手机。
黑色的，屏幕大，操作简单。
我还买了一张新的手机卡。
回到医院，我把手机给父亲。
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
他说，这么大？
我说，屏幕大，看得清楚。
他说，我看得清。
我说，那也方便您用。
他说，这么贵的手机，我怕摔了。
我说，摔了再买。
他说，那多浪费。
我说，不浪费，您喜欢就好。
他说，那我试试。
我帮他装上手机卡，开机。
我说，这是新号码，我教您怎么用。
他说，好。
我教他怎么打电话，怎么发短信，怎么视频通话。
他学得很认真，拿着笔在本子上记。
我说，爸，您不用记这么详细，我都设置好了，您直接用就行。
他说，我怕忘了。
我说，忘了就问我。
他说，你不在我身边。
我说，您可以打电话问我，或者视频问我。
他说，那不是麻烦你吗？
我说，不麻烦，我随时都可以接您电话。
他说，你不是很忙吗？
我说，再忙也不会不接您电话。
他说，那好。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
他说，这个手机好。
我说，您喜欢就好。
他说，嗯，我喜欢。
那天晚上，我接到父亲的视频电话。
我接起来，看到他的脸。
他说，能看到我吗？
我说，能，您能看到我吗？
他说，能。
他笑了。
他说，这个挺好的。
我说，是吧，以后我们可以经常视频。
他说，好。
他说，那我挂了。
我说，这么快？
他说，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我说，那就随便聊聊啊。
他说，聊什么？
我说，您今天干什么了？
他说，就躺着。
我说，腿还疼吗？
他说，不太疼了。
我说，那就好。
他说，你呢，今天干什么了？
我说，我去给您买手机了。
他说，就买手机了？
我说，还去了趟超市，给妈买了点东西。
他说，你给你妈买什么了？
我说，买了点补品，还有她爱吃的零食。
他说，那挺好。
我说，对了，爸，您想吃什么，我明天给您买。
他说，我不想吃什么。
我说，那您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您买。
他说，我什么都不缺。
我说，那您缺什么跟我说。
他说，好。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
聊天的内容很普通，就是日常琐事。
但我觉得很温暖。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父亲不爱我。
因为他总是很严厉，很冷淡。
但其实，他只是不善于表达。
他一直在用他的方式爱我。
给我打电话，给我发短信，去工地赚钱给我攒买房钱。
而我，却一直在逃避他，疏远他。
我以为我是在追求自由，追求独立。
但其实，我只是在逃避责任。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父爱，不一定要说出来。
但它一直都在。
第三章
一周后，父亲出院了。
医生说，回家要好好休养，不能乱动。
我说，我请了假，在家照顾他一段时间。
妈妈说，那太好了。
父亲说，不用，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我说，您腿还没好，怎么照顾自己？
他说，有你妈在。
我说，妈也需要休息，我来帮忙。
他说，你工作怎么办？
我说，我跟公司请了假。
他说，那公司同意吗？
我说，同意了，我跟他们说家里有事。
他说，那好吧。
回到家，我扶父亲坐到沙发上。
他说，我自己能走。
我说，您慢点，别摔了。
他说，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给父亲做饭，陪他说话。
有时候他会教我一些菜的做法。
他说，你一个人在北京，要学会照顾自己。
我说，我会做饭的。
他说，你会做什么？
我说，煮面，炒鸡蛋。
他说，那算什么，我教你做几个菜。
我说，好啊。
他在客厅指挥，我在厨房做。
他说，油放少点。
我说，好。
他说，火开大一点。
我说，好。
他说，翻炒快一点。
我说，好。
做完了，端出来给他尝。
他尝了一口，说，还行。
我说，真的？
他说，真的，比我以为的好。
我说，那我以后多做几次。
他说，嗯。
我们一起吃饭。
以前在家的时候，吃饭都是各吃各的，很少聊天。
现在，我们会聊很多。
聊我小时候的事，聊他年轻时的事。
有一天，父亲突然问我，你在北京有女朋友吗？
我说，没有。
他说，为什么？
我说，还没遇到合适的。
他说，你今年多大了？
我说，三十了。
他说，三十了还没女朋友，你妈都着急了。
我说，我知道，但这事不能急。
他说，那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我说，有过，但没在一起。
他说，为什么？
我说，她觉得我太忙，陪她的时间太少。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多陪陪她？
我说，因为工作忙。
他说，工作再忙，也要顾家。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看我，年轻的时候也很忙，但我还是会抽时间陪你和你妈。
我说，是吗？我怎么不记得？
他说，你当然不记得，你那时候还小。
我说，那您年轻时候忙什么？
他说，忙工作，忙赚钱，想给你们更好的生活。
我说，那您觉得值得吗？
他说，值得，看到你长大，找到工作，我就觉得值得。
我说，可是我好像让您失望了。
他说，你没有让我失望。
我说，可是您以前总说我不争气。
他说，那是我要求太高了。
我说，所以您现在不要求了？
他说，要求，但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我说，谢谢您能理解。
他说，我一直都理解，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我说，那您以后多说。
他说，好。
那天晚上，父亲给我看他的旧手机。
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着这个手机吗？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里面有你的号码。
我说，可是那个号码已经不用了。
他说，我知道，但我还是想留着。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那是我跟你联系的唯一方式。
我说，可是打不通啊。
他说，我知道打不通，但我还是想试试。
我说，您每次打都是什么心情？
他说，期待。
我说，期待什么？
他说，期待你能接。
我说，那每次打不通，您是什么心情？
他说，失落。
我说，那您为什么不问妈我的新号码？
他说，我问了，她说她告诉我了，但我真的不记得。
我说，那您为什么不再问一次？
他说，因为我觉得，如果你想跟我联系，你会主动给我打电话。
我说，可是我不知道您在等我的电话啊。
他说，所以这是我的错。
我说，不是您的错，是我的错。
他说，都有错吧。
我说，嗯。
他说，不过现在好了，我们有了新的开始。
我说，对，新的开始。
第二天，我陪父亲去医院复查。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休养两个月就能正常走路了。
父亲说，那我能干活吗？
医生说，什么活？
父亲说，轻松的活，不累的那种。
医生说，最好还是多休息，等完全好了再说。
父亲说，那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医生说，可以做些康复训练，但不能太累。
父亲说，好。
回家的路上，父亲说，我不想一直躺着。
我说，那您可以在家做些轻松的事啊。
他说，比如呢？
我说，比如看书，看电视，用手机。
他说，我不喜欢看电视。
我说，那您喜欢做什么？
他说，我喜欢干活。
我说，那等您腿好了再干。
他说，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说，医生不是说了吗，两个月。
他说，两个月太久了。
我说，可是您要养好身体啊。
他说，我知道。
我说，对了，爸，您有没有什么爱好？
他说，爱好？
我说，对啊，比如钓鱼，下棋，养花。
他说，我以前喜欢下棋。
我说，那您现在还下吗？
他说，很久没下了。
我说，那我陪您下。
他说，你会吗？
我说，会一点，您教我。
他说，好。
回到家，我找出一副象棋。
我们坐在客厅，开始下棋。
父亲下得很认真，每一步都要想很久。
我说，爸，您下得好慢。
他说，下棋就是要慢慢想。
我说，那我等您。
他说，嗯。
下了一会儿，他赢了。
他说，你输了。
我说，是啊，您太厉害了。
他说，你是让我的吧？
我说，没有，是您真的厉害。
他说，我看你下得不认真。
我说，我是不太会，您多教教我。
他说，好，我教你。
那天下午，我们下了三盘棋。
我输了三盘。
但我很开心。
因为这是我们第一次这样坐下来，一起做一件事。
晚上，父亲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他说，今天很开心。
我回复，我也很开心。
他说，以前我们怎么没这样过？
我说，因为我们都太忙了。
他说，是啊，总觉得有时间，结果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我说，那我们以后多这样。
他说，好。
第二周，妈妈说想去菜市场买菜，让我陪父亲在家。
我说，好。
妈妈走后，我和父亲在客厅聊天。
他说，你妈最近很开心。
我说，是吗？
他说，因为你在家。
我说，那您呢？
他说，我也开心。
我说，那我多回来几次。
他说，你工作忙，不用总回来。
我说，工作再忙，也要回家看您和妈。
他说，嗯。
他说，对了，我想问你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你真的打算一直在北京吗？
我说，现在是这样打算的。
他说，那你以后结婚了，也在北京？
我说，应该是吧。
他说，那我和你妈怎么办？
我说，您和妈可以来北京跟我住啊。
他说，我们去北京干什么？
我说，跟我住，我照顾您们。
他说，我们不习惯大城市。
我说，可以慢慢习惯。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回老家？
我说，因为我的工作在北京。
他说，你不能在老家找工作吗？
我说，老家没有我这个行业的工作。
他说，那你可以换个行业。
我说，可是我不想换。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喜欢现在的工作。
他说，你喜欢工作，还是喜欢北京？
我说，都喜欢。
他说，那你就不想我和你妈了？
我说，想，但我也想做自己喜欢的事。
他说，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和你妈老了怎么办？
我说，想过，所以我才想让您们来北京。
他说，可我们不想去。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我也不知道。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爸，我不是不想回来，我只是想在外面闯一闯。
他说，我知道。
我说，等我在北京站稳脚跟了，我会接您们过去的。
他说，到时候再说吧。
我说，嗯。
他说，不过有一点，你要答应我。
我说，什么？
他说，每年至少回家两次。
我说，好，我答应您。
他说，还有，每周至少给我打一次电话。
我说，好。
他说，还有，有什么事要跟家里说，别一个人扛着。
我说，好。
他说，那就这样。
我说，爸，您放心，我以后会常回来的。
他说，嗯，我相信你。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
我知道父亲很想让我回老家工作，这样他和妈妈就能经常看到我。
但我也有我的生活，我的理想。
我不知道该怎么平衡。
也许，这就是每个在外工作的人都要面对的问题。
你想追求自己的梦想，但也不想让父母失望。
你想给父母更好的生活，但又不想放弃自己的选择。
这很难。
但我知道，至少现在，我可以做一件事。
那就是多陪陪他们。
第三周，我的假期快结束了。
妈妈说，你什么时候走？
我说，后天。
她说，这么快？
我说，我已经请了三周假了，不能再请了。
她说，那你爸怎么办？
我说，他不是好多了吗？
她说，是好多了，但还是需要人照顾。
我说，您在就行了。
她说，可你爸舍不得你走。
我说，我也舍不得，但我得回去工作。
她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父亲没说什么。
他只是一直在看电视，不怎么说话。
我说，爸，我后天要走了。
他说，嗯，我知道。
我说，您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我给您买了带走。
他说，不需要。
我说，那您要好好照顾自己。
他说，知道了。
我说，我每周都会给您打电话，有空就视频。
他说，嗯。
我说，您有什么事也要跟我说。
他说，好。
第二天，我去超市给父母买了很多东西。
吃的，用的，都买了。
回到家，父亲看着那些东西，说，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我说，给您和妈用的。
他说，太多了，我们用不完。
我说，慢慢用。
他说，你自己也需要用钱，别总给我们买东西。
我说，这不算什么，我赚得比这多。
他说，那你也要存钱，以后买房子。
我说，我会存的。
他说，嗯。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吃饭。
妈妈做了一桌子菜。
她说，你明天就走了，多吃点。
我说，好。
父亲也给我夹菜。
他说，这个你小时候最爱吃。
我说，是啊，我现在也爱吃。
他说，那多吃点。
我说，嗯。
吃饭的时候，我看着父母。
妈妈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皱纹也多了。
父亲瘦了，也老了。
我突然觉得很难受。
这些年，我一直在追求自己的生活，却忘了，父母也在慢慢变老。
我在外面的每一天,都是他们在家等待的一天。
我以为时间还很多,但其实,时间过得很快。
吃完饭，我帮妈妈洗碗。
她说，你爸这几天心情很好。
我说，是吗？
她说，是啊，他跟我说，这是他这几年最开心的时候。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在。
我说，其实我也很开心。
她说，那以后多回来。
我说，我会的。
她说，你爸嘴上不说，但心里想你。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也要多给他打电话，他现在学会用手机了，天天盼着你给他打电话。
我说，我每周都会打的。
她说，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想起这三周和父亲相处的时光。
我们一起做饭，一起下棋，一起聊天。
我发现，父亲其实不是我以为的那么冷漠。
他只是不善于表达。
他对我的爱，一直都在。
只是我以前没有发现。
或者说，我不愿意发现。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父亲，一直在等我。
等我长大，等我懂事，等我回家。
而那67个未接来电，就是最好的证明。
第四章
回到北京的第一天，父亲就给我打了电话。
他说，到了吗？
我说，到了。
他说，路上顺利吗？
我说，顺利。
他说，那就好，早点休息。
我说，好，您也早点休息。
他说，嗯。
挂了电话，我笑了。
父亲现在会主动给我打电话了。
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
接下来的日子，父亲每周都会给我打一次电话。
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是视频。
他会问我吃饭了没有，工作累不累，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我也会问他腿好了没有，在家做什么，有没有听医生的话好好休养。
我们的对话不长，通常就十几分钟。
但每次挂了电话，我心里都很温暖。
有一天，父亲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是他在院子里浇花。
他说，你妈让我养花，说能打发时间。
我说，挺好的，您多养几盆。
他说，嗯，我养了三盆。
我说，什么花？
他说，月季，茉莉，还有一盆多肉。
我说，您还会养多肉？
他说，你妈教我的。
我说，那您拍给我看看。
他拍了几张照片发给我。
花养得不错，很茂盛。
我说，您养得真好。
他说，还行吧。
我说，那您以后多拍点照片给我看。
他说，好。
从那以后，父亲经常给我发照片。
有时候是他养的花，有时候是妈妈做的饭，有时候是他在小区散步拍的风景。
我也会给他发我在北京的照片。
公司的，我住的地方的，还有周末去玩的地方的。
他每次都会认真看，然后问我很多问题。
这是哪里，那是什么，你跟谁去的。
我都会一一回答。
有一次，我发了一张我加班的照片。
父亲说，这么晚还在加班？
我说，嗯，项目比较急。
他说，别太累了。
我说，没事，我还年轻。
他说，年轻也要注意身体。
我说，我会的。
他说，你一个人在外面，没人照顾，要学会照顾自己。
我说，我知道。
他说，累了就休息，别硬撑。
我说，好。
他说，对了，你吃饭了吗？
我说，还没，等会儿加完班去吃。
他说，别等会儿，现在就去吃，工作可以等，但身体不能等。
我说，好好好，我现在就去吃。
他说，那你去吧，吃完了给我发个消息。
我说，行。
我去楼下买了份盖饭，回到公司边吃边工作。
吃完了，我给父亲发了条消息。
我说，吃完了。
他说，吃的什么？
我说，盖饭。
他说，又是盖饭，你能不能换换花样？
我说，这个方便。
他说，方便也要吃得好一点。
我说，知道了，我明天换个菜。
他说，嗯，早点睡。
我说，好。
两个月后，父亲的腿完全好了。
他说，医生说我可以正常走路了。
我说，那太好了。
他说，嗯，我现在每天都去公园散步。
我说，那挺好的，多锻炼。
他说，你妈也每天陪我去。
我说，那您们要拍点照片给我看。
他说，好。
过了几天，父亲给我打电话。
他说，我找了个工作。
我说，什么工作？
他说，小区门口开了个便利店，我去帮忙看店。
我说，您不是说要休息吗？
他说，休息了两个月，够了。
我说，可是您才刚好...
他说，我好了，医生都说了。
我说，那您别太累。
他说，不累，就是坐在那里，有人买东西就收钱。
我说，那工资多少？
他说，一个月三千。
我说，爸，您不缺钱，干嘛还要做这个？
他说，我不是为了钱。
我说，那为了什么？
他说，闲不住。
我说，您可以在家养花啊。
他说，养花也是养，不如出来干点活。
我说，那您要注意身体。
他说，知道了。
我说，累了就别干了。
他说，不累。
我叹了口气。
父亲就是这样，一辈子闲不住。
但至少，他现在做的事不危险了。
国庆节的时候，我回了一趟家。
这次，我提前一周就告诉了父母。
父亲说，你要回来？
我说，对，国庆放假。
他说，那好，我跟你妈准备准备。
我说，不用准备什么，我就是回来看看你们。
他说，那也要准备，好久没见了。
我说，才两个月。
他说，两个月也算久了。
我笑了。
到家的那天，父亲和妈妈都在门口等我。
看到我，妈妈很高兴。
她说，瘦了。
我说，没有，还是那样。
她说，肯定瘦了，你看你脸都小了。
我说，您是想我了，看花眼了。
她笑了。
父亲说，行李给我，我帮你拿。
我说，不重，我自己拿。
他说，我来。
他接过我的行李箱，往家里走。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稳，看不出来两个月前还打着石膏。
进了家，妈妈说，你爸今天特意提前下班，就为了等你。
我说，是吗？
父亲说，正好今天不忙。
妈妈说，他昨天晚上就在数时间了。
父亲说，你别乱说。
我笑了。
那几天，我每天陪父母。
白天陪他们去公园散步，晚上在家吃饭，看电视。
有一天，父亲说，我带你去我工作的地方看看。
我说，好啊。
我们去了小区门口的便利店。
店很小，就十几平米。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很和气。
她说，这就是你儿子啊？
父亲说，对。
她说，长得挺帅的。
我说，谢谢。
她说，你爸在这里干得很好，我很满意。
我说，那就好。
她说，你爸人好，也勤快，客人都喜欢他。
我说，他就是闲不住。
她笑了，说，那是好事。
我和父亲在店里待了一会儿。
看着他招呼客人，熟练地收钱，找钱。
我突然觉得，他好像很享受这份工作。
不是为了钱，只是为了有事做，有人说话。
回家的路上，我说，爸，您在那里干得开心吗？
他说，还行。
我说，老板人挺好的。
他说，是，她对我不错。
我说，那您就好好干。
他说，嗯。
我说，不过您别太累了。
他说，不累，就是坐着。
我说，那就好。
国庆假期很快就过去了。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父亲跟我说了很多话。
他说，你一个人在北京，要照顾好自己。
我说，我会的。
他说，别总加班，身体最重要。
我说，好。
他说，每周给我打电话，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我说，我一定打。
他说，还有，如果在北京遇到困难，就跟家里说，别一个人扛着。
我说，好。
他说，虽然我和你妈帮不了你太多，但至少可以陪你说说话。
我说，爸，其实您已经帮我很多了。
他说，我帮你什么了？
我说，您给了我一个家，让我知道，无论我在哪里，都有人在等我。
他说，那是应该的。
我说，还有，您这三年给我打的那67个电话，虽然我都没接到，但我知道了之后，心里很温暖。
他说，都过去了。
我说，没有过去，我会一直记得。
他说，你记得就好。
我说，爸，对不起。
他说，对不起什么？
我说，对不起这些年让您失望了。
他说，你没让我失望。
我说，可是我...
他说，你在北京工作，有自己的生活，这很好。我虽然希望你在身边，但我更希望你过得好。
我说，我会过得好的。
他说，那就行了。
我说，爸，谢谢您。
他说，谢什么，我是你爸。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
我跟他说了很多在北京的事，说了我的工作，我的朋友，我的生活。
他也跟我说了他在老家的事，说了他在便利店的工作，说了他和妈妈的日常。
我们聊得很开心，像朋友一样。
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跟父亲这样聊天。
以前，我们之间总是有隔阂。
现在，这个隔阂没有了。
我们终于能够坦诚地面对彼此。
第二天，我离开的时候，父亲送我到车站。
他说，好好工作，别担心家里。
我说，好。
他说，每周记得打电话。
我说，我记得。
他说，那你上车吧。
我说，爸，您回去吧，别送了。
他说，我再看你一眼。
我说，那我走了。
他说，嗯，路上小心。
我转身要走，他突然叫住我。
他说，儿子。
我转身。
他说，爸爸爱你。
我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跟我说这句话。
我说，我也爱您。
他笑了，眼眶有点红。
他说，去吧。
我说，好。
上了车，我坐在窗边。
看到父亲还站在那里。
他冲我挥手，我也冲他挥手。
车开动了，他越来越远。
我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回到北京后，我和父亲的联系更频繁了。
几乎每两三天就会通一次电话。
有时候是他打给我，有时候是我打给他。
我们会聊很多，从天气聊到工作，从生活聊到理想。
我发现，父亲其实是个很有趣的人。
他会讲很多年轻时候的故事，会给我建议，也会听我倾诉。
有一次，我在工作上遇到了困难。
项目做得不顺利，老板批评了我。
我心里很难受，晚上给父亲打了电话。
我说，爸，我今天被老板骂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项目没做好。
他说，那是你的错吗？
我说，算是吧，我是负责人。
他说，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我觉得很挫败。
他说，儿子，听我说。
我说，您说。
他说，人这一辈子，不可能一帆风顺。遇到挫折很正常，重要的是怎么面对。
我说，那我该怎么面对？
他说，首先，你要找到问题在哪里。然后，想办法解决。如果解决不了，就想办法补救。
我说，可是我已经很努力了。
他说，努力不一定有结果，但不努力一定没结果。
我说，那如果最后还是失败了呢？
他说，失败了就失败了，大不了重新开始。
我说，可是我怕让老板失望。
他说，老板会失望，但他也会看到你的努力。
我说，真的吗？
他说，真的。而且，就算老板不认可你，你还有我和你妈。
我说，嗯。
他说，所以别想太多，好好做你该做的事就行了。
我说，谢谢您，爸。
他说，不客气，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说。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心里好受多了。
父亲的话虽然简单，但很有力量。
后来，我重新调整了项目方案，跟团队一起加班，终于把项目做成了。
老板很满意，还表扬了我。
我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父亲。
他说，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我说，多亏了您的鼓励。
他说，那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我说，但您的话给了我信心。
他说，那就好。
我说，爸，谢谢您一直支持我。
他说，我是你爸，支持你是应该的。
一年后。
我在北京买了房子。
首付是我这几年攒的钱，加上父母给我的二十万。
我本来不想要父母的钱，但父亲坚持要给。
他说，这是我和你妈的一点心意。
我说，可是这是您们的养老钱。
他说，我们还年轻，还能工作，用不上这些钱。
我说，那以后我还给您。
他说，不用还，这是给你的。
我说，那我...
他说，好了，别说了，收下吧。
我说，谢谢爸妈。
他说，一家人，不用说谢谢。
买了房子后，我把房子的照片发给父母。
父亲看了，很高兴。
他说，房子不错。
我说，嗯，虽然不大，但够我住了。
他说，以后结婚了，也够住。
我说，那还早呢。
他说，不早了，你今年都三十一了。
我说，我知道，但缘分这事，急不来。
他说，那你有没有在找？
我说，有，但还没遇到合适的。
他说，慢慢来，总会遇到的。
我说，嗯。
他说，对了，房子买了，什么时候回来？我和你妈想去北京看看你的新家。
我说，真的？您们要来北京？
他说，怎么，不欢迎吗？
我说，欢迎，太欢迎了。
他说，那我们下个月去。
我说，好，我去接您们。
他说，不用，我们自己能去。
我说，那也要我去接。
他说，好吧。
下个月，父母来北京了。
我去高铁站接他们。
看到他们，我很激动。
我说，爸妈，你们终于来了。
妈妈说，是啊，我们也想看看你在北京过得怎么样。
父亲说，带我们去你家看看。
我说，好。
我带他们回到我的新家。
虽然房子不大，只有六十平米，但我收拾得很干净。
妈妈说，房子挺好的。
父亲说，嗯，挺温馨的。
我说，您们觉得好就行。
父亲说，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不寂寞吗？
我说，还好，习惯了。
他说，以后找个女朋友，就不寂寞了。
我说，我会的。
他说，对了，我们带了点老家的特产，你放冰箱里。
我说，好。
那几天，父母住在我家。
我每天陪他们到处逛。
去了天安门，去了故宫,去了长城。
父亲拍了很多照片。
他说，北京挺好的。
我说，是吧。
他说，难怪你想留在这里。
我说，嗯。
他说，不过，你一个人在这里，我和你妈还是有点担心。
我说，您们别担心，我过得挺好的。
他说，我知道，但我们还是会担心。
我说，那您们以后多来看我。
他说，好。
临走的时候，父亲跟我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说，我会的。
他说，每周记得打电话。
我说，我一定打。
他说，还有，如果遇到困难，就跟家里说。
我说，好。
他说，你现在长大了，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生活，爸爸很欣慰。
我说，这都是您和妈给我的。
他说，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我说，没有您们的支持，我做不到。
他说，我们做的不多，都是你应该得到的。
我说，爸，谢谢您。
他说，不用谢，你是我儿子。
送他们去高铁站的时候，我心里有点难受。
虽然知道他们还会再来，但还是舍不得。
上车前，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说，好好干，我和你妈等着你的好消息。
我说，好。
他说，我们走了。
我说，路上小心。
他说，嗯。
车开走了，我站在那里，一直看着车的方向。
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我才转身离开。
回到家，我看到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
打开一看，是一封信，还有一万块钱。
信是父亲写的。
他说：
"儿子，这一万块钱是我和你妈这段时间攒的，给你留着。虽然不多，但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我是个严厉的父亲，对你要求太高，关心太少。但其实，我一直在关心你，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那67个未接来电，是我给你打的。虽然你都没接到,但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
现在，我们的关系好了很多,我很高兴。
你在北京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我和你妈在老家也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记住，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做什么，你都是我们的儿子。我们永远爱你，永远支持你。
爸爸"
我看着这封信，眼泪掉了下来。
原来，父亲一直都知道。
那67个未接来电，他从来没有怪过我。
他只是在等，等我明白，等我回来。
现在，我们终于和解了。
我们终于能够坦诚地面对彼此，能够说出心里的话。
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拿出手机，给父亲打了个视频电话。
他接了。
我说，爸，信我看到了。
他说，哦。
我说，谢谢您。
他说，谢什么。
我说，谢谢您一直等我。
他说，我是你爸，等你是应该的。
我说，我爱您。
他笑了。
他说，我也爱你，儿子。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北京的夜晚，灯火通明。
而在千里之外的老家，父亲应该也在看着同一片天空。
我们虽然不在一起，但心是连着的。
而那67个未接来电，不再是遗憾。
它们变成了一份礼物。
提醒我，无论我走多远，都有人在等我。
提醒我，父爱一直都在，只是我没有发现。
提醒我，要珍惜当下，珍惜身边的人。
因为时间不会等人，但爱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