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77期“清明”专题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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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节的前一天晚上，林德先是按本地习俗到社区指定的焚烧炉给先人烧纸钱。那晚是上弦月，天上繁星点点。焚烧点设在河边，河水哗哗地流着，河边有好多树木，月光透过树梢儿洒落下来，星星眨着眼睛，默默地看着人间。
清明烧纸的人多，为了防止人们在楼群街路随意乱烧，在河边设置了不少焚烧炉。人们提着烧纸默默地站排等待焚烧。轮到林德，他用炉钩子把焚烧炉底清理干净，然后点燃叠好的纸钱，再缓缓地把烧纸续上，大火熊熊地燃烧着，映红了林德的脸，他不时小心地用炉钩翻动着未燃尽的纸钱，窜出一道道火星，火星又转瞬即逝。烧得越充分，说明钱都被先人都收了去。他一边烧，一边念叨着，让父母在那边别像在世时不舍得花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他会在清明，十月初一邮去，还求他们保佑后人等等。这是后人和先人之间的对话，通过那些烟火寄托哀思。
以前，他会去老家的坟前偷偷烧，后来，村里严禁坟前烧纸，怕引起火灾，他就在本地烧，然后再回到老家的坟前去祭拜。
第二天一早，他买了一束黄白色的菊花和几种贡品，后备箱里放把铁锹，开车三个多小时的行程回了老家。他把车开到了山脚下，独自上山祭拜，这里埋着他的爷爷奶奶，父亲母亲，祭拜完，用锹培了培土，然后开车去了邻村表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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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离世后老家已没有什么人了。十里八村的还有几个亲戚在。以往他不愿意去麻烦别人。上了坟就开车回家，可人年纪渐长就认亲，这次他提前给表姐打了电话。表姐是她小姨的女儿，比他大六七岁，小时候经常走动，和他关系要好。
表姐一听他要来，非常高兴。现在村庄成了老人村，年轻人大都去了城里，村里显得冷清，家里来了城里的客人显得热闹。
表姐家有三间老房子，东西屋各有一铺炕，铺炕席那种。一烧上大灶，炕就热乎。林德有点腰脱，正好在硬炕上烙烙腰。小时候就住这样的炕，他住得惯。
表姐和姐夫在家，孩子在外地工作没回来。表姐提前让姐夫去集市买了不少菜回来。林德到的时候已是正午，两口子正在厨房忙，不一会儿，六道菜做好，有鸡有鱼有肉的，很丰盛。
林得很感动，虽说这些菜早吃腻了，但是用柴火铁锅做出来的，味道就是不一样。
林德给姐夫带来了两箱啤酒和两盒茶叶。姐夫是个实在人，喜欢喝两口，林德感觉和自己对脾气。坐在热乎乎的炕头上，林德好像又回到小时候，他心里感到踏实又温暖。三个人端起酒杯，拉拉家常叙叙旧，气氛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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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饭，林德想出去走走。出了表姐家院子向左转是村里。向右转上一个土坡，是一大片田野。他和村里别的人都不认识，独自上了土坡，顺着田间小路向前走去。
午后的阳光和煦温暖，就是风大，西南风呼呼地刮着，刮来了清明的世界。田野里刚翻了土，垄沟垄台上还是能看到绿色或锈红色的野菜冒出头来。南侧地头有一小片柳树林，柳丝上已泛出一串串鹅黄色的毛毛狗。鸟儿们呼朋引伴，在欢快地鸣叫。远山笼罩着灰蒙蒙的绿意，少了些冷峻，多了一份柔美，虽不见明显的绿意，但隐约有一股蓬勃的力量在升腾。风吹过脸庞微凉，很舒服，他缓缓地走着，享受着春日阳光的抚慰。
再往前走一会儿，还没到小路的尽头，他眼前一亮，在坡下有一片杏林，好多杏花在枝头绽放，还有的打着花苞。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他快步穿过小路，下了土坡，向杏林走去。这片杏林是人工种植的，有上百棵的样子，排列有序。
他来到树下，一阵风吹过，有粉白色的花瓣随风飘落。他闭着眼去嗅花香，淡淡的花香沁入心脾，四周弥漫着甜丝丝的味道。他猛然睁开眼，四下看了看，没看见人来，如果被人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竟然去闻花香，怕让人笑话。他驻足好一会儿，才慢慢往回走。
等他回去的时候，正巧表姐的女邻居来串门。表姐对林德说，你应该叫王姐。又冲女人说，这是我表弟。林德冲女人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女人上下打量了林德一番，说，家里来了贵客，我也该回去做饭了，说完就起身向门口走。表姐说，没事儿就过来坐，说着送她到了房门口才回屋。
见王姐出了院子，表姐问，你看她长得像谁？
林德想了半天，说，真没看出来，就是觉得有点老。
表姐说，能不老吗？她家糟心事不少。她比我大两岁，白发多，其实年纪不算大。他男人前几年得了糖尿病，需要花钱，她又要出去赚钱，没时间侍候他，去年送去了养老院，儿子在城里打工。你看她她像不像王红？
林德叹了一口气，说，太不幸了！她和王红倒是有几分像，尤其眼睛部位。
表姐说，她是王红的大姐。
林德问，王红现在怎么样了？
表姐有些感慨地说，听说她男人去年没了，她独自带着两个孩子生活，很不容易。
听到这，林德眼里多了些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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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经媒人介绍，把19岁的王红介绍给了林德。王红初中毕业后在家务农，她长得敦实，说话腼腆，爱笑，脸蛋总是红扑扑的。她不但干农活是一把好手，而且还有经济头脑，知道抓钱。山上物产丰富，春天有各种山菜，秋天有蘑菇，榛子，野枣子，她采回来去城里卖。她还在春天种了一大片向日葵，等到秋天卖葵花籽。
林德读过高中，没考上大学，在农村也算是个文化人。两人见过两回面，王红满眼的喜欢。林德的父母对王红很同意，倒是林德不是很上心。
林德后来当兵入伍，她比林德还要高兴，她心里敬重兵哥哥，觉得他们保家卫国，穿上军装威武挺拔，在别人面前有面子。她梦想着林德退伍回来，两人成婚。
林德当兵期间，她经常给林德写信，还给他邮寄榛子，葵花籽，核桃等家乡特产。林德回信却很不及时，她写三封信，林德能回一封，王红却不怪他，以为他在部队忙。
让林德感动的是，一次收到包裹，里面是一个大饭盒，饭盒里面装着满满的榛子仁。
王红知道林德爱吃生榛子，她怕吃起来不方便，把采来的榛子带皮晾晒，然后扒出藏在里面的榛子，再晾晒几天，去除水汽，之后一个个砸开，取出里面的果仁。榛子皮很硬，力度大会把仁儿砸两半或砸碎，力度小砸不开，她把一颗颗颗粒饱满的榛子仁装到饭盒里，再邮寄给他。
那些战友们羡慕得要命，说他命好，遇到一个好女孩。这时他的内心是喜悦的，心里是感激她的，感觉脸上倍儿有面子。
后来他考上了军校，每天很忙，两人联系得越来越少。等林德转业后，被分配到了省城一家中直企业。他感觉两人差别太大，托介绍人转告王红，两人的婚事告吹。从此，两个人再也没见面。
工作不久，他被一位领导相中，领导的女儿是一名护士，两年后，他与领导的女儿结婚，自己也很快提了职，现在是单位的中层领导。婚后，他把父母接到城里。可惜的是，他父母身体不好，六十多岁先后离世，葬在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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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第二天林德一早要走，表姐极力挽留，说他回家也是一个人，再多住一天。他女儿在私立学校读高二，怕耽误学习，假期没回家。妻子去探望岳母，他也想再多了解王红的情况，就留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表姐和姐夫下地去种土豆，只有林德一个人在家。快中午的时候，王姐过来送地瓜秧。见表姐不在家，王姐转身要走，林德有心事，红着脸问，王姐，我想问问王红的情况，他现在怎么样了？
王姐有些难过的样子，说，她呀，就是那命，当初要是跟了你在城里生活，吃香的喝辣的，那可就享福喽，可惜她没那个福分。她快三十了才嫁人，嫁到了罗卜村，男人对他不错，婚后生了一对龙凤胎，可惜前几年她男人得了中风，去年撒手人寰，她现在一个人带俩孩子生活。
林德问，她的孩子多大了？
读初中一年级。不过俩孩子省心，都喜欢读书，这是让人宽慰的事儿。
林德说，王红对我真不错，给我邮寄过榛子仁，这件事儿我一直没忘，感觉挺对不起她的。
王姐说，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你还记得，真是有心了。
林德有些难为情，讪讪地说，怎么能忘记呢？她太不容易了。
我想帮帮她，这样吧，给她一千元钱，你转交给她。
王姐说，我妹妹这个人要强，这件事儿恐怕我帮不了你。她家离这有六七里地，不如，我领你去她家，你当面给她。
林德忙说，寡妇门前是非多，被别人看到准会嚼耳根子，这样做不光对王红不好，对两个孩子也容易产生不好的影响。
这时，表姐和姐夫回来了，两人中止了话题。
王姐说今年她家栽的地瓜秧是烟薯品种，红瓤软糯，剩了不少，就给表姐拿来了。表姐说，太好了，正好还缺一些，想去集上买呢，拿来这些就够了，真得谢谢你呢。王姐说，左邻右舍住着，客气啥。表姐对姐夫说，你去院子里拔些菠菜、小葱给王姐带着。姐夫顺从地去了院子里。王姐说，不用了，家里有菜。表姐说，你家今年没种这些菜，咱家又吃不了，这些吃完，等你想吃了，再来拔。都是不值钱的东西，你不嫌弃就好。王姐说，不嫌弃，这是纯天然绿色食物，吃着放心，居家过日子，不都吃这些吗？几个人又说了会儿话，王姐临走时，抱着一大捧菠菜和小葱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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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和姐夫准备午饭的功夫，林德一个人呆在屋子里，他心里有事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听到王红的消息，林德有深深的负罪感。当初提出分手的时候，他没有这种感觉，青年男女处对象不合适就分开，很正常。现在他觉得王红的不幸和自己有很大的关系，他辜负了王红的一片深情。
生活中，他仍旧喜欢吃榛子，可是没人给他夹榛子仁，他给妻子和女儿夹过，没人给他夹过。每次吃榛子，总会想起当兵时收到的那盒榛子仁。此刻，他感觉那一颗颗榛子仁像是塞进了自己嘴里，咽不下吐不出，很难受，他猛烈地咳嗽几下。
如果王红没有和自己的这段感情，是不是就会早点结婚，不会遇到这个短命的男人呢？说到底，还是自己耽误了人家。他觉得应该为王红做点什么。
吃过午饭，林德就告辞回家，表姐急得直跺脚，却怎么也留不住，林德还是开车走了。
一路上，他在思考怎样才能帮助王红。给钱人家不能要，也显得突兀，那就买东西，买什么好呢？思来想去，他去了书店，买了十本适合初中孩子读的文学名著。他把书邮给表姐，让表姐托王姐把书给王红捎过去，书邮走的那一刻，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几天后，林德收到王姐打来的电话，说把书带给了王红，并转达了王红的谢意。王红说自己就是一个农村妇女，不知道买什么书合适，两个孩子很喜欢这些书。听了这些话，林德感到一阵欣慰，心里也清明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