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很贱的毛病,无力拒绝任何人。这一点在我很小很小时就显露出来。那是我刚回无闻街,还没上学,夏天跟姥姥去寻蝉蜕,我们看到树高处有一只,那时寻蝉蜕可以卖给中药铺,在无闻街几乎是唯一可以赚外快的时机,大人小孩都疯狂了,夜晚打着手电,全家出动的越来越多。我父亲自然不屑如此,他彼时雄心的画卷刚刚展开,指望靠大部头一炮打响,功成名就。我母亲本就不屑于跟人争利,占小便宜。她比工厂区的女人都清高,又怎么会去参与这种捡小钱运动。我一直觉得我母亲有种不苟言笑、高人一等的脱俗气质,所以我从小就和我母亲不亲近,和我姥姥片刻难分。姥姥对谁都非常亲热,毫无居高临下的距离感。我很小就觉得姥姥太不懂矜持,太抬举别人了。只是闲聊而已,何至于搞得像刘备三顾茅庐请军师。姥姥对人性的险恶并非没有洞察,她只是太晶莹剔透,心扉洞开就像水塔街宅院大门,不屑于用心机劳心劳神。她一派天真如小女孩,乐于参加小孩的游戏,能从蝇头小利上得到大快乐。姥姥和我能寻到蝉蜕完全是天照应,我们太不善于竞争了。或许那是一只刚刚褪下,还没被发现的新鲜的蝉蜕,静静地在树杈上等着我们。姥姥借一个过路老头的拐杖,又垫了好几块砖才把它小心翼翼地取下来,那真是一只非常漂亮,配得上我们的蝉蜕,静静地握在我的手心,供我观赏。突然远处窜过来一只小女孩子劈头就说给我吧。我有一个很贱的毛病,像待宰羔羊一样温顺,对指令毫无抗拒力的毛病。我从小就不懂拒绝,天性柔软到不忍忤逆人,从那一刻就注定了我的悲剧:无论我多么聪明,多么努力,都注定了被掠夺,无法从社会上猎取任何东西。蝉蜕被夺走后,我非常郁闷不快乐。为什么我会被控制?我像一个关不上门的房间那样一览无余吗?我对世界没有任何芥蒂,捧着一颗心想与世界融在一起,宁可委屈自己,意识不到是姥姥的爱承接我全部的兽性和欲望。我仿佛没有意志的奴隶,乖乖伸出手让她讪讪笑着把那只蝉蜕抓走了。她也知道自己厚颜无耻,全无胜利者的骄傲,带着厚颜无耻者的恬不知耻的笑跑掉了。姥姥震惊之余也埋怨了我几句,我们都深深被一种软弱无力感渗透着。
然而我对异性还是芥蒂着,或许源于我父亲树立的异性形象,我姥姥的言传身教都不能扭转丝毫。尽管姥姥常说当街站的贞洁女,门旮旯里的养汉精,但渐渐的异性无法靠近我。从那以后我就觉得日子不是阳光灿烂的,而是像黄昏的灯烛那样晦暗摇曳。我那时并不知道我还可以去找她要回来,并让她永远记住不再惦记别人的,那样昏黄灯烛般的晦暗摇曳始终伴随着我,就像善良总是伴随着无力软弱。无论在无闻街还是水塔街。
如果我全心全意奔跑,我就能跑回我爱的人的过去。那年姥姥的大嫂成了变故后的大宅院真正家长,以丈夫是长子的名义。大家庭的瓦解就是她主理的第一桩事。她终于可以无需暗自引燃家庭战争来取乐了。像在偏厢参与的法事,她随时进入撤出,切换自如,永远只占胜利的一方。
大嫂变成大姥,儿女都在体面部门有呼风唤雨的工作,二姨多想沐浴一下她权力之光啊,逢年过节绕过姥姥家去给大姥送上殷勤厚礼。她没为二姨办成事又如何,她不菲薄二姨就够了。大姥的嘴能让害羞孩子变成过街老鼠。二姨见到大妈连眉梢都是笑意,那简直不是恭维,而是情人的甜蜜表情。那种表情永不可能有大姥那种恣意拨弄别人的观看角斗的冷静和自得。大姥是点火者,二姨的血太热了,她是燃烧者。大姥能在别人的火中取栗,燃烧衣冠做做样子,二姨则燃烧了生命,她那么真诚毫无保留地渴望被时代之火拥抱,不想被遗弃在时代篝火之外,她是独舞者,脚下荆棘重生,不知舞台何在,她却从未停歇。直到化成了一只祭祀用的黑蝴蝶。
北欧海盗也不会比姨夫更彪悍。脸阔长而胖宽,两腮和脖子上的肉随着他诘屈聱牙的咕噜声抖动着,除了地名人名,我从未听懂过。他嫌弃我,他在时我战战兢兢,我最恐惧他在饭桌上对我笑。和我在亲爹的屋檐下还默默吞咽苦果不同的一种恐惧。我自觉地怕引起人家嫌弃我吃了人家的粮食。
如果我全心全意奔跑,我就能回到我爱的人身边。我完全不理解那种做客时大摇大摆的人。熊新运。舅母的侄子。时代运势?土匪,丝毫不把主人放眼里。仿佛野狗吓退了主人来蚕食,仿佛强盗搜乱战利品。下贱的贪欲混合着志得意满的嚣张,根本不跟姥姥打招呼。舅母却视若珍宝。考取了大学,侄子真成了权势阶层的一份子。大学写信给姑姑要钱,以自杀相要挟,我父亲的无赖习气都未如此昂扬过。大舅两口子却心甘情愿至提供血汗钱。我天生自律规矩克己,考虑别人的感受,姥姥最懂我拘谨怯懦背后的教养、体面,我的基因藏有的不自觉的礼乐淑陶的过往,即使我一无所知任其被淹没,也完全不可能失去的基因,成为土匪世界的一部分。不,我始终对土匪世界的蛮悍无礼一窍不通。我在乎人心世界,希望得到发自内心的爱戴被恭迎进入而不是闯入。渴望借助美而不是粗野通行四方。我幼稚至极,以为美坚不可摧,为自己不美痛不欲生,其实美极其脆弱如同幻影,完全不是粗野的对手。
夜深人静时,宅院来了很多银鞍白马的客人,车马喧哗中太爷爷出来了,现交待做饭的八丈锅换成十二丈,接着喊一个秀骨清相、身材颀长的男子出来迎客。客人纷纷作揖,说着措辞文雅的话,神色谦敬。秀骨清相走到姥姥身边,客人开始鞠躬作揖:“这是太太?”
外公点头,客人恭维,眉梢眼角堆着笑。姥姥跟他们并不太近,他们不像外公那么清晰,隔着层纱,但真心喜欢他们身上沁人心脾的东西,那种和庭院浑然一体的东西,那种彷佛藏着一个秘密的微笑,那种不声不响也彷佛说了很多,那种眼中含着星星随时害羞的神情。
她爱他们,就像爱公婆一样,虽然她并不确定他们是否会因为饥渴变成野兽,但她丈夫不会,永远不会,任何胁迫都不会使他变成野兽,这就够了。
姥姥仰望星空的双眼清亮如寒星掉落。等她缓缓低下头,她眼中的车马喧哗不见了,阳光灿烂不见了,只剩星空下清寂的阔大院落。忽然天宇之外又传来一声:“高妮,辛苦你了!”姥姥脸颊泪水滑过,她说是太爷爷的声音,他就吊死在我们旁边的无花果树下。我未有丝毫恐慌,只是寒意上升露水下降,蚊子似乎也休息了,我们回屋睡了。
第二天上午正保来。他是姥姥带大的二姨的孩子,有了我之后姥姥才不哄他了。他高,玉树临风,是路队长,可惜从未被当成客人,他是个无拘无束的灵魂,一来就东掀西看,彷佛旧堂屋是阿里巴巴的洞府,四处搜索对啥都好奇。大舅对他劈头盖脸一通训斥,又转身奚落姥姥。姥姥爱怜地拎起供桌上一册舅舅的会计书拍了他耳朵一下,说他是个猴!正保耳朵竟然流血了,此前涂着红药水的旧伤又裂开了。他总是新伤摞旧伤,姥姥心疼得叫嚷起来,慌着找紫药水找纱布,正保倒没当回事,又跑到廊檐下拿过大姥漆光闪闪的拐杖学卓别林弯着膝盖走,大姥乐坏了,鼻尖更加鲜艳欲滴,竹藤椅嘎吱乱响。
午饭时正保走后,熊新运来了。他刚收到法律大学录取通知就跑来了,像个匪徒一样气势汹汹,彼时我对雄性气息有种神往和崇拜,对他却反感至极,他五短身材嗓音沙哑,有种脱轨车头一样得狂躁,又像得胜的斗兽,注定要横行和咆哮,却受到舅母和表姐的热烈欢迎。表姐眼神发亮地跟他聊大学,大舅在一旁像小学生一样安静,看着熊不知羞耻地炫耀,目空一切地谈笑。所有的亲戚和他考上大学之前一样不把姥姥舅舅当回事,大舅问他话甚至得不到回应,他唾液横飞、连毛囊都在蹦跳的样子,仿佛这间旧堂屋早已沦为他的领地,法律也沦为他的奴隶,而我们才是客人!他浑身洋溢着狂欢和骚动,向表姐传授狩猎社会的秘笈。一个体面农民或者粗俗干部都会比他更文雅,他外表只比侏儒略强一些。
姥姥实际上已经流亡。无论哪家都不是她真正的家园。她要么仰女婿鼻息,要么儿媳。甚至看子女脸色。在我们家她一生气就说:“那是儿啊!”在舅家她又盼着远离。实际上真的家家底层垃圾。
姥姥晶莹剔透的泪珠哽咽喑哑的声音里,她的爱香甜柔软。她眼睛两颗寒星又美又深邃,嘴唇很薄,性情却醇厚无边。她鼻梁扁平,小时候因为我睡醒哭起来,为了怕我摔下床,慌忙中姥姥磕破了鼻梁,流了整整一脸盆血!她会为了我们奋力用牙劈去甘蔗皮再给我们吃。她总是忍着,从来不吃。以至于我妈妈小时候以为她不需要吃,好奇她有时也要吃一口。即使我们把香蕉剥开硬塞她嘴里,她也咬牙不咽,吐出来留给我们。她只要我们心里有她就够了。她喜欢我们画的饼。她的爱人,她的心上人,她最爱的和此生仅有的帮过她一点的,仅有的一个温柔待她的人倒下了,被千万给他提鞋舔马桶都不配的庸俗粗鄙的脚当泥一样踩,凭谁都可以在她心上踩来踩去了。
我不知您的而泪水有多么珍贵!让我吻干您的泪水把,生命之水别再失去。
从水塔街初回无闻街时,我多么慷慨豪迈,姥姥的孩子,心底坦荡毫无芥蒂没伤过的孩子。遇到任何不公姥姥都会说:“我不当家啊,要是你姥爷活着.....”她忘不了刘宅做饭用十二丈锅,大门敞开着,到了饭时谁都可以进来吃。三个儿媳负责灶火烧饭,太爷爷负责掌管二儿子,二儿子负责掌管一切,但是没有一分私产。
太爷爷总找茬吵架,为二分钱的账对不上都会闹得满院风雨。太爷爷总是被太太硬刚,被大儿媳硬刚,他并不凶,但对二儿子例外,他就是要让世人看看这个儿子有多好。二儿子是他最得意的作品,比大宅院得意多了。
姥姥胆战心惊,洗衣服时外公兜里一根线也要捡出来上交。
我在水塔街时还没看见幻影世界。但奇怪某个月光如水的灵感乍现的时刻仿佛并不属于我。一种全无意识的脱口而出会使我自己也感到疑惑,那是祖先的魂魄抵达了我。
在那个月色清皎的明镜般的夜晚,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夜晚,此后屈指可数的美好夜晚无法望其项背的夜晚,光明罕见地降临了,仿佛长夜已尽天亮了,我不知道那其实是一种幻觉,那晚的话脱口而出格外精彩,祖先的灵魂给了我天启,只有在灵魂最自在的时刻才能接通祖先的灵魂,亦或最自在的时刻灵魂中沉睡的祖先才会觉醒。姥姥和我从二姨家红砖楼回水塔街已近半夜,大门栓上了。姥姥在大门口告诉我,妈妈生的小弟弟还没起名哩。我只想了几秒就脱口而出“清泉”俊杰“君思”亦或军师“,我自己也不懂,只感觉这两个字自己涌现出来。姥姥喜极而泣。如果不是她拼命拉着,姥爷早就是军中师爷了,也死不了。
那是她唯一一次被抚摸伤口。她一切苦难好像都值得,因为又有盼头。她像个小女孩一样趴在地上手伸进门缝吃力拨开门闩。月光多美啊,进了院子,姥姥在大姥家菊花池里摘了一朵戴在我头上,又摘了一朵戴在她自己鬓角。
外公的魂魄在那一刻回到了她的生命里。
姥姥有比我们都可爱得多的小女孩的爱娇。我们从未得到过异性的宠爱,而姥姥得到过,短暂的、无比真实地得到过,被世间最珍稀高贵可爱的灵魂怜惜地吻过,从此一生都像个小女孩一样晶莹剔透、坦荡如砥了。
刚回无闻街时,小孩们在路边唱歌做游戏:“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姥姥听着听着,神情像情窦初开,眼里泪花盈盈。
她不懂三界无伏,她爱着具体的人,常说:人见人说话、牛见牛嗯呐。她很爱和人搭话,从来心无芥蒂,我记得有一个女人对姥姥爱答不理,姥姥还跟她说话,我感觉到不太对,心里很生气,觉得姥姥被怠慢了,她却不在意。
有一次厕所茅坑里不知谁掉了五分钱,姥姥从外边这了树枝把它夹出来,用纸包着沾满粪便的五分钱说:“回家洗洗,买东西吃照样是香的!”说的很豪迈,我似乎看见了金灿灿香喷喷的大胖油条,我们从来没有为所欲为地吃过油条。
姥姥捡的最大一笔钱是七块。隔着漫长的岁月感谢上苍。最困苦时,露天电影散场她们让人先走,最后起身踩到软东西,一块大手帕包着一卷零钱,足有七块。鸡蛋三分钱一个,母亲长大后在街道当临时工一个月才九块。人流散去,没人回来找钱,姥姥一直觉得是上天恩赐,就快开不了炉火了。前天上午通知看爱国电影时街道主动补助她们五元钱,大约中午瞎子妯娌着急去找街道主任反映姥姥有亲戚资助不算困难!街道下午又迫不及待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