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急诊室的门帘被掀开。

我扶着我妈走进去。傍晚她给我打电话,说可能吃坏了肚子,有点难受。那天我白天刚被领导劈头盖脸批了一顿,火还没消,接电话的时候没压住,吼了她一句:"难受就去买药啊,跟我说有什么用。"
说完就后悔了。
十一点,她蹲在卫生间里起不来,额头抵着墙。我去扶她,她摆手说"没事,就是胃里翻得慌"。我背起她往外走的时候,她趴在我背上,小声说了句:"麻烦你了。"
那三个字硌得我胸口发疼。
叫车,去医院。一路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放在我手背上。凉的。
急诊大厅的灯白得晃眼,消毒水的味道压着嗓子。挂号窗口排着队,前面一个男人正打电话,说:"妈,我到医院了,没什么大事,你别过来。"挂了电话,他盯着缴费单看了好几秒,才伸手去摸钱包。
分诊,抽血,皮试,输液。
我妈躺到观察室第三张床,我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凳子三条腿,有一条用胶带缠着,我坐上去,它晃了一下,稳住了。
我以为凌晨两点的急诊室是安静的。
不是。
门帘又掀开。进来一个男人,右腿裤管挽着,膝盖磕破了,血凝成一片紫黑。护士让他坐下处理伤口,他掏出手机,声音压得很低:"没事,小伤,缝两针就回,你睡你的。"挂了电话,他蹲在墙角,脸埋进胳膊里,很久没动。
我转开眼,去看叫号屏。屏上滚过一长串名字,都是我说不清来路的人。
我旁边床是个独居老人,自己来的,病历本捏在手里,边角揉得发毛。护士问他家属电话,他摆手:"闺女明天还上班。"护士说总得留一个,他把手机举到眼前,眯着眼,一下一下地按。
我妈输上液,我叫她睡一会儿。她不肯:"你明天还要上班。"我说请了假。她"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那也睡会儿。"
我伸手把输液瓶举高了一点,没说话。
凌晨三点,门帘又掀开。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进来,孩子烧得小脸通红。她头发乱着,眼睛红着,一只手抱孩子,一只手攥着挂号单。她丈夫后脚赶到,她看见他,笑了一下:"没事,就是发烧。"丈夫去交费,她抱着孩子坐在椅子上,头抵着孩子的额头,肩膀轻轻地抖。
四点多,一个家属因为床位跟护士吵起来,指着穿白大褂的小姑娘骂。那姑娘看起来二十出头,一遍遍说"对不起对不起,您稍微等一下"。人走开之后,她背过身去推治疗车,抬手揉了揉眼睛,再转过来,声音还是亮的:"12床,量个血压。"
我妈输完两瓶,终于睡着了,眉头还皱着。我给她掖被角,碰到她的手,皮肤薄得像纸。
凌晨的走廊横七竖八躺着人。输液的,陪护的,有人裹着外套睡着了,有人睁着眼看天花板。饮水机边上一个大哥接水,问我:"你妈啥病?"
"肠胃炎。"
"那不打紧。"他说,"我媳妇生孩子,顺转剖,折腾一宿了。"接完水,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都不容易。"
我蹲在饮水机旁边,灌了一杯水,没喝,就捧着。
那天晚上我想明白一件事。
白天我们都在演体面。开会迟到要解释,受了冤枉要忍住,跟人说话要先想三遍,委屈憋到嗓子眼,也要笑着说"没事"。我们练就了一身好本事,把情绪打包,塞进谁都看不见的地方。
只有急诊室不演。
那扇门帘,一晚上被掀开三十七次。每一次进来的人,都是卸了妆的。膝盖破了就是破了,孩子烧了就是烧了,着急就是着急,哭就是哭。没有人在这里计较你体面不体面,也没人有空看。
五点半,天快亮了。门帘最后一次被掀开,天光从缝里挤进来,白得晃眼。
走廊里的人陆陆续续站起来,搓搓脸,把外套穿整齐,把哭过的眼睛揉一揉,一步一步走回外面去。清洁工大爷拖着地,拖把涮得哗哗响,跟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妈醒了,问我:"回家?"
我说:"回家。"
走出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帘。它垂着,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装下。
可它明明装下了三十七次人生。
白天,我们都在演体面。
只有急诊室,允许所有人不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