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奶奶生于1945年农历四月二十八，卒于2010年农历正月二十五。截止今年，我已经失去她15年了，15个春夏秋冬很漫长，也很快，漫长到许多生命中重要节点的记忆开始模糊，快到恍然不觉间，我已经不再是15年前悲痛欲绝但坚持怀想天空的少女，变成了努力摆脱“微死”状态不甘于麻木生活的成年人。
自从父母带着我外出求学，那么多年，我很少回去看我的奶奶，终日为了所谓生活和各式目标奔忙。去年清明节，我和姐姐去奶奶的坟上看了看，奶奶安息之地在一所废弃的乡村小学旁边，15年间空旷的田野多了一个又一个坟包，不知道里面躺着的都是谁惦念的亲人。我和姐姐踌躇了半日不确定哪一个是我的奶奶，所幸偶遇了前来祭扫的姑姑，才找到了奶奶的坟包，我把几束假花插在奶奶的坟头，姑姑用脚踩了一个小坑，一边在坑窝里面点燃了冥币纸钱，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一边转身对我们说，你们快对你奶奶说点话呀，告诉她你们来看她了，然而，受到传统中式教育成长的我们何曾擅于在人前表达感情呢，腼腆了一会，我鼓起勇气说了一句：奶奶，钱尽情花，我们给你送了好多钱。
记忆如袅袅炊烟般缓缓升向天空，那么绵长，若有若无地在铺陈于我的眼前。
我的奶奶是一个内向但善良的农村妇女，她一生的生命半径几乎都局限于苏北农村的那一个小小的村庄里，她几乎没有上过学，所以并不能识文断字，奶奶是家里的长女，由于没有兄弟，奶奶是要入赘女婿当“儿子”的，在农村叫“倒插门”，但她实在不是一个强势霸道的性格，所以爷爷虽然顶着“入赘”的名头，过得却并不憋屈。
我的奶奶其实并不算是十分能干，记忆里奶奶做的饭食并不可口，比如她做的米饭总是放很多水导致米饭很烂，比如她炒的菜总是放很多盐巴所以饭菜很咸，比如她做的面点常常因为发酵时间问题而干巴生硬。但她又确实是勤劳的，在那个没有移动互联网的年代，也许传承自父辈的烹饪技术已经是尽她所能了，奶奶几乎终日都在奔忙，乡村生活的一日三餐、伺候家禽牲畜、忙活农田的耕种除草、照顾年幼的孙子女，她瘦小的身体里仿佛有无限的动能，将自己的生命缓缓燃尽，在那个闭塞的小乡村。
记忆里奶奶从未拒绝过我们的任何诉求，在世纪初那个物质相对匮乏的年代，奶奶能给予孙子女最大的宠爱就是领着我们去赶集。农村的集会按照日期有定例，农历逢双数和九，是我们那边的赶集天，每逢赶集天，奶奶会拎着一个塑料绳编织的小篮子，牵着我们，兴高采烈地去赶集，长大后我曾经去过那个集市，其实只不过是从南到北几百米的小道，小时候却是我们的天堂，赶集天的集市上人山人海，附近村镇的所有小摊小贩都会聚集于此，奶奶其实是个非常腼腆害羞的农村妇女，她常常带着腼腆的微笑与人打招呼，年幼怕生的我，也经常躲在奶奶的身后，偷偷地观察着世界。奶奶会在集市上，为我们买一些需要的衣服，给我们买想吃的小零食，每次赶完集市回家，奶奶的小篮子总被塞的满满当当，夏天的时候，她会为我们每个人买一根冰棍，可惜的是，经常还没走到家，冰棍就在我们手中融化掉了。
奶奶虽然并不识字，却有许多对美好事物的爱好，奶奶很爱花，她在世的时候，老家的小院子周围栽满了各式各样的花朵，月季、木香花、桃花……还有很多我不认识也叫不出名字的花朵，每到春天，满院子芬芳馥郁的花香，我们就在院子里吃饭，那些记忆，已经很多年不曾有了。奶奶还很擅长手工艺术，她其实不擅长于做鞋织毛衣，却会剪纸、绣花、绘制花样子、会用白酒盒和珠珠，制作成精美的灯笼，小学的时候曾经求奶奶教我绣花，被爸爸发现后严令禁止，从此也变成了不会拿针的所谓“新时代女性了”。大约过10岁生日的时候，我缠着妈妈给我买了我很想要的芭比娃娃，买回来之后爱不释手，每天照顾她睡觉，还缠着奶奶用碎布给芭比娃娃做了两套小裙子，那些东西，也在一次次迁居中遗失，我的童年，终究是很难追寻了。奶奶虽不识字，却很爱看电视，那个年代的电视节目并不十分丰富，但小时候追过的电视剧，几乎都是爷爷奶奶带着我们看的，西游记、仙剑奇侠转一、康熙微服私访记等等，和爷爷奶奶一起看电视吃晚饭，是童年每天都会上演的情景。
小时候我们曾经也当过勤劳的小大人，苏北地区农村的农历五月和八月都是农忙时节，爷爷奶奶几乎整日都带着草帽，穿梭于家里的每一片农田，每当此时，我和姐姐都会充当起能干的小助手，我负责在灶膛旁烧火，姐姐踩在小凳子上，用瘦小的身板挥舞锅铲搅拌食物，希望在爷爷奶奶回家之前做好饭食，减轻他们的负担，也许是总是姐姐做饭我配合的原因，多年以后的今天，姐姐很会做饭，而我似乎于厨艺上既无兴趣也无所长，此是后话。农忙结束后，奶奶经常鼓励我们和她一起去田野里捡遗落的农作物，捡麦穗、稻穗，那种纯粹的幸福与开心，以后也很难再有了。作为农民的后代，我也曾经陪着奶奶去点过豆子（种豆子），挖过红薯，土豆、花生，可惜，离开家乡之后的我，现在已经快要五谷不分了，也不知道今生是否还有机会感受一下“采菊东篱下”的滋味了。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彻底离开了家乡外出求学，从此，只有寒暑假才能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开始认真搞学业之后，很多记忆就模糊了。只记得暑假的时候，奶奶经常在午后开始揉搓面团准备做饼，苏北地区的农村早饭和午饭很喜欢吃饼，我的奶奶很瘦，个子也不高，她伏在小桌子上，用力地揉搓面团，排除气体，这个时候，我经常坐在小板凳上陪着她。有一次，屋后的大路上会传来咿咿呀呀唢呐的声音，一群人头顶白幡，呜呜咽咽地走到路的尽头然后烧掉一堆纸盒扎成的东西，年幼的我不懂那个是什么意思，会去询问奶奶，奶奶的眼睛幽幽地看着面团，并不看我，只是缓缓说道：谁谁谁家的老头死了，我又问：人为什么会死啊？奶奶说：因为生病了呗。当时刚小学的我就陷入了人终究会死亡的困惑中去，人都会死，我的亲人，我自己，真的有一天，都会在这个世界上不复存在吗？然后就是一阵儿童的忧愁，不多久这种忧愁又会伴随着电视里动画片声音的响起而消失殆尽。然后，多年以后，我记忆深处很愧疚的事情也来源于此，可能是一次中元节或者清明节的晚上，我的奶奶想去给她的母亲烧纸，但是农村的夜晚只有点点星光，奶奶胆小，拽着我希望我陪她一起去，可是电视剧里的动画片太吸引人，我任性地拒绝了，多年以后的今天，我的脑海里还时时回想起奶奶当时的表情，有点胆怯和害怕，可惜年幼的我当时并不懂。倘若时光可以倒流，即使电视剧的动画片再吸引人，我也会放下这些，陪伴瘦小的奶奶去祭奠她的母亲，那位也曾给童年的我许多温情的太奶奶。
童年的我体弱多病，似乎总是各类儿科常见疾病中徘徊，领着发烧的我去诊所也是记忆深处频繁出现的场景，以至于我很小就适应了各种打针、输液，不至于号啕大哭。记得那是一个秋天，我又因为贪凉发烧腹泻，爷爷请来了相熟的医生为我输液，好动的我因为高烧只能卧床，奶奶于是端来了饭食，用勺子一口一口喂给我吃，多年过去了，我依然记得奶奶那天做的饭食里面有一道菜是茄子，很奇妙的是，茄子一直是我非常钟爱的瓜果蔬菜之一。也是在那次生病的时候，爷爷卖掉了养了五年的母牛，小时候我家一直养牛，牛可以用来耕田，犁地，早期拖拉机之类的运输工具尚不发达的时候，牛车农忙的时候可以用来运输秸秆，几千年农耕文明，牛始终是人类忠诚可靠的好朋友，小时候我家养过好几头牛，母牛会产下小牛，我还有幸见证过一次母牛产仔。夏天的时候，每个傍晚爷爷都会牵着我家的几头黄牛去小河边放牛，爷爷会在牛棚里点燃蚊香以防牛遭受蚊虫叮咬，冬天的时候，爷爷会在牛棚里燃起一些草料用来保温，爷爷奶奶精心地伺候着几头黄牛，但是在那个秋天，爷爷奶奶终于下定决定卖掉年纪渐长的老黄牛，牛贩子来的那一天，我因为身体虚弱只能躺在床上输液，隔着窗户，我看见几个牛贩子牵走了依依不舍的老黄牛，母牛用力回头，几个牛贩子使了很大力气才把它拽走，我看见爷爷奶奶都红了眼睛，泪花在浑浊的眼睛里晶莹地闪烁，我听见了旁边的牛棚里，小牛在大声嘶吼。
我的奶奶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但是她从未嘲讽过我们的童真和幼稚。大约是我读五年级的那个冬天，父母带我回农村老家过春节，那一年的冬天非常非常冷，大雪纷飞，到处都是银装素裹的世界，看到我们回来，爷爷奶奶自然喜出望外，奶奶兴奋地向我们介绍家里家禽家畜的动向，因为猫猫狗狗都是我们的童年玩伴，奶奶刚从邻居家抱养了两只出生不久的小狗安置在厨房的灶台旁。苏北地区的冬天非常非常寒冷，看着因为寒冷而瑟瑟发抖的小狗，我于心不忍，又实在不愿意让大人看见我幼稚的怜悯，我偷偷摸摸找来了奶奶的针线包，又找了一些破旧的棉布碎片，胡乱给小狗做了一件衣服，然后偷偷摸摸套在了小狗的身上。第二天被发现的时候，自然是很难为情，不知道为什么，小时候总是羞于向别人展示自己柔软的一面，反而更愿意以极其刚强的面目示人，但是善良而内敛的奶奶不曾嘲笑过我，她找来一些破旧的衣服，给小狗布置了一个更舒适的小窝，又完善了我做的小狗服，每天乐此不疲地为小狗套上衣服，遗憾的是，那两只小狗狗并没有撑过那个严冬，也许，生命中出现的林林总总，都该留下一些遗憾，以此来装点苦字当头的人生罢。
奶奶生病的时候，我已经初三了，她从发现生病到离开，很快，只有不到四个月。父母担心影响我们学习，并不曾对我透露过多细节，但日常忙碌的父亲突然频繁回老家，总会让我们猜出一二。恐惧，几乎是那个冬天的主旋律，我经常在上课的过程中走神，祈祷如果奶奶的病能完全恢复；也经常在晚上睡觉前凝视着黑夜，忧愁于如果奶奶真的离开我们会怎么办。奶奶过的最后一个春节，是2010年，电视里正在热播《仙剑奇侠转三》，可是奶奶已经很虚弱了，只能终日卧床，爸爸买了一个取暖器，叫做“小太阳”，奶奶终日躺在取暖器前发呆，那个时候我已经15岁了，已经有意识自己应该多陪陪她，我时常坐在她的床前看着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把从学校门口饰品店买的一个红绳子系在了奶奶的胳膊上，祈祷红绳可以带来好运。之后的很多年，我时常会想起取暖器前奶奶的脸庞，取暖器的光照在奶奶瘦削布满沟壑的脸上，她的眼睛无神地看着远方，看着一个我看不见的远方，当时的奶奶，终究在思考什么呢？人在直面死亡的时候，该是多么孤独恐惧啊，我不敢放任自己去想象当时的情景。多年后的今天，我长大了，但也没有思考明白生命的意义与人生的价值所在，也没有学会死亡这个课题，依然庸碌地忙碌地活着，快乐成为并不易得的东西，也许，人生其实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时间终于来到了那一天，父母谎称奶奶要出院，需要提前回家收拾布置一下，我还不以为然，直到那天放学，表哥来接我们回老家，一路上死一般寂静，无人说话，车行驶到老家房子后面的大马路上时，刺耳的哀乐和满目的白色终于告诉我们，离别的时刻已经来了。灵堂里的奶奶静静地躺着，面色如土，穿着她最贵的一件深紫色棉服，往日碎碎念的奶奶再也不会起身回应我们了，一切都历历在目，但叙述的东西总是杂乱无章，我记得我在奶奶的遗体前哭到嗓子嘶哑，但却不敢去触碰她的脸庞；我记得姑姑一边哀嚎一边说奶奶最后时刻的眼睛一直看着窗外，似乎在等待她疼爱的孙子女回家，但却最终看着爸爸手机里我们的照片咽气；我记得那是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绝望，以往总是带给我温馨与宁静的老家的小院子，从此以后都是抑郁与遗憾，如此种种，已是后话了。
奶奶去世后，我无数次在睡梦里梦见她，梦里的她一边去水缸舀水，一边大声说：你们的字写完了吗？没有读过书的奶奶，总以为写作业就是写大字，也经常梦见她在梦里叫我们吃饭，梦醒后，常常是一阵怅惘，继而发现枕头总是湿了一半。奶奶去世后不久，承载着童年记忆的老房子就在拆迁中消失，没有留下一张照片，想要感慨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却无处可寻。我的奶奶，没有活到移动互联网时代，她没有留下几张照片，我的手机里，也没有一张她的照片，每次回老家的时候，我都会抚摸着她留下的唯一一张遗照，静静地端详一会。也许，我的奶奶此时此刻，也正在遥远的天边，与自己的父母生活在一起。
15年过去了，爷爷已经垂垂老矣，父母也由中年人开始慢慢老去，人的生命真的好像韭菜一样，一茬接着一茬，小时候奶奶经常领着我们去割韭菜的情景在脑海里游荡，原来，人生不过如此。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于宇宙鸿蒙而言，我辈不过蜉蝣，用力想抓起什么，却发生我们无法拥有任何东西。我总担心记忆会随着时间流逝，所以写下这篇文章，用以纪念我的奶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