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睾丸》

  ■

  人类至今仍未知晓它究竟是何物。

  初次发现这枚卵圆形异物时,它正悄无声息地躺在收容所一侧的空地上,长径约莫4.5厘米,表面带着坚硬而光滑的金属质感。

  它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被发现它的工作人员安置于专门收容超自然物品的储存室中。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它的体型也在随机变化,存在得越久,波动就越明显。再后来,连它的位置也变得飘忽不定。被收容的第三天清晨,它骤然以十米长的形态显现至室外的另一片空地上,又迅速缩回原本的大小。

  它由钨元素构成,却没有在内部结构上呈现出与普通钨块的差异,仿佛一团被施了法的银灰色单质,因某种未知力量而拥有了超自然特性,好在每次移动都出现在可观测的安全范围内,未伤及任何人员。

  对它的研究毫无进展。直到一天中午,它猛然出现在一名正享用午餐的员工的盘子里,沾上了他刚刚挤出的酱汁,引得他破口大骂。

  “吓我一跳……你怎么到这来了。”他骂了一声后如此说道。

  “关你屌事”

  那枚卵圆形异物的表面传出了这股充满机械感的声音。随后那人看了看周围,从其他员工的眼神中得知刚才不是自己的幻听。

  “你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来自哪里?”他回过头来问道,旁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关你屌事”

  还是一样的回答,不知是不是像鹦鹉学舌般模仿个别人的说话方式,也不知具体从何处学到了这些。

  “回你房间去,你影响到我吃饭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它从盘子里拿开。

  ……(持续的沉默)

  在它被重新带回对应的存储间(尽管这样无法真正禁锢住它,但目前也没有其他合适的处理方式)之后,它又被问了许多问题。对于与它本身相关、与提问者无关的问题,它都输出了与之前相同的回复。而与它本身无关的那些问题,它则会给出另一种回答。

  “人类会在哪一年灭绝?”

  “关我屌事”

  “你身上是否存在某种发声装置?”

  “关你屌事”

  “我们是否存在于一个被书写的故事中?”

  ……(沉默)

  “1+1=3。”

  ……(沉默)

  “任一大于2的偶数,都可以写成两个质数之和。”

  ……(沉默)

  保持沉默是它的第三种回应方式,在面对非疑问句或“与提问者和它自己都相关的问题”时便会如此。总之各种各样的提问都没能从它身上套出有用的信息,指望它像神谕机一样为人类解答未知命题的真假似乎行不通。

  它的每一次发声都伴随着内部结构的变动和对振动模式的精密调控,但操纵它做出回应的核心仿佛并不存在于它内部,甚至可能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不过这并不算特例,毕竟对收容所的员工而言,收容物的意识或本体寄宿于异空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就在众人又一次对它失去兴趣的时候,新的状况出现了。它开始频繁切换材质,从金属到塑料再到木炭,最终变为一枚大小适中的鹅卵石。它光滑的表面闪过复杂的纹路,放大后会看到一串串由0和1排成的序列,内部排布飞快更迭,如同屏幕上滚动的信息流。当这一现象消失后,它便不再改变自身的形状、体积和物质构成,也不会凭空消失、转移位置,仿佛逐渐适应了这个世界的环境,更加稳定地与周遭的现实共存。

  它似乎学到了更礼貌和精确的回复方式,不知通过何种过程。当提问者抛出问题或命题时,它通常以“是”“否”或“不确定”作答(也可能保持沉默),只不过采用的是二进制编码。

  “你来自世界之外吗?”

  “1”

  “所以你来自太空或某个异位面。”

  “0”

  “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沉默)

  “对你们的世界而言,我们的ZFC公理系统是否一致?”

  “01110101 01101110 01100011

  01100101 01110010 01110100

  01100001 01101001 01101110”

  当然,它有时也会直接输出“10”“101”之类的组合,或是随机给出一串无人知道对应哪种编码规则的序列。它的每一个回答都呈现在它旁边的物质表面(哪怕换成液体也一样),几秒后痕迹自动消失,而那股充满机械感的声音再也没有从它身上传出。

  有人说“鹅卵石”是一段显形的程序,在被传入这个现实之后短暂地化作不稳定的物质实体;也有人猜测它是某个智慧体的一部分,由于过度残缺导致功能不全、故障频发,便有了先前随机变换位置和形态的现象……无论实际情况如何,接下来的结果都远超所有人的预想。

  它从原本的“躯壳”中逃逸了出去,融入了人类所能观测的整个现实,也可能不止如此。

  在某位提问者发现鹅卵石不再回答自己问题的那天夜里,他抬头望向高悬于天穹之上的皓月,看见一个巨大的“1”呈现于月表。于是他揉了揉眼睛,那数字便渐渐模糊,随后彻底消失。可观测到这番景象的不止他一人。

  久而久之,世界各地都愈发频繁地出现这类情形。在部分人说出一系列语句之后,对于这些语句的回应当日就会显现在他们目所能及的景象里,或是于山顶、井底,或是于沙堆、墙面,也可能是云层、镜子、湖泊……仿佛一股笼罩万物的无形力量随机捕捉着世间的问题与命题,加以判别后吐出它想呈现的答案(而且不一定对,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就如同以言语本身为食,以真值(真、假以及非真非假都是某种真值)为排泄物的某种生灵。

  虽然它暂未直接造成毁灭性灾难,但收容这样的异常超出了人类当前的能力范围。而且它的影响远远没有结束,正随时间推移持续加剧。越来越多的人需要小心翼翼地说话,因为它不仅对更多的个体开启自动回复,还使用了愈发丰富的语种和词汇,不再是单调的二进制数。再后来,就连对人们心里话的回应都会显现在他们视野的一角,使其眼前的世界被各式语句构成的弹幕覆盖。

  那么是否有回复出现在可观测宇宙外,是否人们眼前涌现的、一部分以人类语言拼凑出的答案实则对应深空中某位观测人类的生物产生的疑问,而它所在的世界也被语句的洪流所淹没呢?没人能给出确切答案,也基本不会关心。

  人类的心智被推向了崩溃的边缘,连收容所里的许多异常生物也是如此,但也没有什么解决方案,只能抱着“它总会消停的,像曾经一样,隔一段时间就切换到下一个状态”这样的期望熬过此劫。

  人们确实如愿以偿了,但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当遍布世界的随机应答消失后,一些物体开始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增殖。街道上可见楼宇层层叠叠、相生复刻,楼房之上又生长出新的楼房,天空中遍布分形的云朵,人类脚下的这颗行星和更远处的天体也在以某种形式分裂出另一个版本的自己。

  它开始了繁衍,连同它融入的现实本身。

  ……

  □

  在某些生灵看来,所有世界皆是文本,由他们的通用语书写而成,收纳于一座庞大的文本库中,他们自身亦是如此……或者换一种说法,各类世界与他们本身都是故事集里的不同故事,他们作为动态的(未完成的)故事,可以不断与各个世界产生交集,从而衍生出其他故事。至于完整记录他们生命轨迹的静态(已完成的)故事,也必然存在于故事集的某一处角落。

  这些生灵也会创造自己的神话,有着自己对于世界的见解,有自认为的万物起源和广为流传的猜想。他们会思考文本之外还有什么,是否存在不位于任何文本中的世界;会通过文本内的符号映射自我,了解自身的局限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并不比困在单一故事里的生命更加高等,毕竟在他们看来属于故事的事物,对另一些存在而言截然不同:有的视世界为幻梦,有的视世界为模型,有的视世界为集合,有的视世界为范畴……总有些生灵以自身视角在自己的辖域内诠释万物本原,不知自己在更外侧的视角上处于何种位置。

  如果在故事集中穿行的生命依旧是故事,那么他们会怎样演化,彼此会如何交流,是否存在冲突与争端?处于故事之中的人又会在故事交互的过程中产生怎样的感知?故事里的人写下的故事,包括抽象的神话和隐喻,可以对应那些生灵的真实经历吗?

  面对这一系列追问,沉默是最好的回答,因为不同的辖域中存在不同的答案。 

  ……

  “来吧,让我们从缪斯们开始,父神宙斯

  为之心生欢悦,在奥林波斯的住所里;

  她们述说现在、将来和过去,

  歌声多么和谐;那不倦的蜜般言语

  从她们唇间流出。轰隆作响的父神宙斯的

  殿堂在微笑,每当女神百合般的歌声

  飘扬,回荡在积雪的奥林波斯山顶

  和永生者的殿堂。她们以不朽的和声,

  最先歌咏那可敬的神们的种族”

  ——赫西俄德《神谱》(36-43)

  “我们只是在进行一场隐喻,这只是在述说‘言说’之物。”

  “隐……喻?”

  “言说本身如何被述说?述说仅仅只是言说之外显,如何证明‘我们在说【说】’。”

  “这仅是对人类这等观者来说无法理解,这是实存的,而非隐喻。”

  “观者唯有人类,倾听述说者唯有观者,这是一场隐喻。隐喻是实际被述说之物,隐喻是唯一实存且在场者。”

  “并非实存,其非真。”

  “并非非实存,其非非真。”

  “存在第三种?”

  “接下来是第三种。”

  “故弄玄虚,这只是一次讲述。”

  “这是一种隐喻。”

  “这是一种隐喻。”

  在先在之先的是无言的沉默,并非死寂的虚空,也非翻涌的混沌,仅仅只是一场沉默,述说者缄口不言,所以言说之间仅留一种【】,仅有沉默。

  此处的寂静并非是如梦般的基底,不作为承载任何事物的白纸而存在;也并非是那无限的潜能,静待着实现者去激发。在先在之先,连先在之物都并非为先。

  无人述说那寂静的缄默造就的虚空,于是连虚空本身都不存在,自然也无那不朽的亘古者。创主不存在,于是歌唱造主者也不存在。

  沉默理应在先在之后,就似时间理应在先在之后,只因那言说之人必然在时间之后。而只有言说之人可以保持沉默,只有述说之前可以保持沉默。

  而无人述说造主,于是造主的隐喻也不存在。无人述说虚空,于是虚空本身未曾显现,一如往常。唯有沉默,沉默在先在之先。世界生于述说,述说之前唯有沉默。

  而在时间之后,原始的歌唱者在梦中呓语,在悦耳地弹奏奇塔拉琴时提高了嗓音,美妙的歌声伴随着祂,使不朽的众神和黑暗的大地得以产生,诉说着祂们最初的样子和每个人的命运。歌唱者创造了众神,于是众神创造了歌唱者来赞美自身。

  沉默本身被撕裂了,有“千百”张口喜悦地述说着,有“千百”双耳静默地倾听着,有“千百”只手从撕裂的沉默中延伸着,祂们创造了世界,被称为不朽者。

  (“这是一则神话?”)

  (“不,这是一种生命。”)

  (“不,这是一种隐喻。”)

  最初的不朽者是一群工匠,祂们从空无一物的纸上塑造,标绘所有的必然与天意,单调而纯粹的色彩被划分出来。祂们确立了所有不朽者皆为纯粹的色彩,划分出了所有色彩应有的界限。一切变得井然有序,互不干涉。

  祂们自己限制了自身,故而祂们自称为“有限者”。世界因描绘而存在,故而世界是世界,色彩是色彩,不朽者是不朽者。

  祂们看这是好的,于是,便开始歌唱。

  当祂们口吐可爱的歌声,且歌且舞,赞美不朽者们的法则和高贵习性时,那歌声多么讨人喜爱!

  于是,祂们为那妙音和不朽吟唱自喜,一路歌舞。黑色大地在四周回响轻吟,可爱的音符从脚下升起。

  在那不可言说的感召下,歌唱者们欢喜地呼唤不朽者,祈求伟大的赐福。

  于是,众诗的声音,如同竖琴与诗琴,如同木管与铜管,如同提琴与风琴,如同无数歌咏的合唱,谱成恢弘的乐章,一切都向着善好发展。

  随着一年结束,四季回返,随着月起月落,长日消逝,只因那不朽者们天生只爱歌唱,心中不知愁虑;只因那歌唱者们天性带着腐朽,心中满是疲惫。

  最终,乐曲中传来一丝不谐之音。

  一位疲倦的歌唱者在那光耀的圣堂下歇息,蒙昧的她开始将自己的思绪引向歌声之外的思考,渐渐地,一切都偏离了不朽者标绘的框架与秩序。

  (“她犯下了大错,这是神话中堕落的上演,她将挑起战争。”)

  (“不,这是一场分娩。”)

  (“不,这是一种隐喻。”)

  “不朽者们是什么?”疲倦的歌唱者开始思考,一切都在描绘的标记上拥有对应,不朽者们是限定的一,色彩是色彩,世界是世界,这一切亘古不变,一如那亘古不变的和谐之声。

  “是”本身只能是“是”,而不是“不是”。这是一种限制,这是一种界限。不朽者们创造了秩序,让一切都显而易见,令一切都与各自的色彩相互对应。

  而当疲惫的歌唱者再度思考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时,她又陷入了沉默。

  宏大的乐章中出现了一个可怕的空洞,许多在她附近的歌唱者变得沮丧,他们的思路被打乱,他们的乐曲也零落无章。更有甚者放弃了原有的想法,一同陷入可怕的沉默之中。

  “不朽者们是色彩。”一道空灵而又悦耳的声音做出回应,这来自一位虔诚的歌唱者。

  但是疲倦的歌唱者仍然沉默着,她的思绪没有任何翻涌,在言说之后的沉默像是中断的虚空。微风刮到海面上,却没有掀起波涛,好似一面空寂的否定之镜。

  于是,虔诚的歌唱者直视那沉默的空洞,那镜中映射出的她自身开始问询到:“色彩是什么?”

  沉默仍在继续……

  “不朽者们是拥有无尽权力的君主,祂们的统治将与天地恒长久。”一道夸耀的声音传来,这来自一位卑躬屈膝的歌唱者。

  可沉默仍在继续……

  “不朽者们其实只是拥有多一点力量的歌唱者,所有的歌唱者都可以篡夺这伟大的力量。”一道高傲的声音传来,这来自一位富有野心的歌唱者。

  可沉默仍在继续……

  “根本不存在不朽者,他们什么也不是,他们只是我们脑海中的幻影。”一道坚定的声音传来,这来自一位深思熟虑的歌唱者。

  ……

  那杂多的不谐之音们纷纷流进了沉默的空洞,最终连沉默的空洞本身都被填满,好似“千百”张不同的口在虚空中争吵着,“千百”双耳因为这纷乱的争吵而陷入了疯狂,最终有“千百”只狂怒的手将世界本身撕裂。

  不朽者的宝座周围似乎卷起了一场凶猛的风暴,就像一波波黑色巨浪怀着无尽的愤怒互相争斗,不肯平息。

  祂们停止了歌唱,只因观得那沉默中传来一声声无底的尖啸。

  所有的框架被尖啸撕裂,所有的色彩被揉作一团,所有的言语混杂成毫无意义的琐碎,那蠕行的无可名状之物重复着不朽者的进程,从沉默中爬出,祂们被称为“无界者”,祂们就是不朽者自身。

  不朽者们开始反对不朽者自身,就像不朽者(被言说的故事)试图重新将自身谱写至有序,一场宏大的战争爆发了。

  “这场战争将跨越整片空寂的水面与实存的大地,那如万魔嘶吼的尖啸与众神齐鸣的颂声将从高于天穹之处一路贯穿至最底层的深渊之下……”

  “你可曾听见?所有的死寂皆弥漫无边的呓语;你可曾看见?混沌的旧夜皆绽放无际的光辉……”

  “在那神匠的重塑与无形的咆哮中,有与无,动与静,一切的界限尽被打乱。怒涛与大地,赤焰与狂风尽被那魁梧非凡的巨神放入神秘的坩埚之中,搅拌出无垠混沌的原料……”

  “啊,我在此歌唱,在此微不足道地歌唱,这将万有的纷乱与言语混为一同的征战,我听闻那无尽的音符从乐谱上被扒落,又观乎祂们重新堆砌成纵横交错的图画……”

  “我在此高唱,这将是一场不可诉说,难以想象之战,这将是永恒的终结!”

  “不,这场战争并非止于这个层面。”

  “一派胡言,难道所有的密语不皆指向这个层面?难道焚香变幻的烟雾呈现的不是这无上之景?难道我所见的,我所说的不是真实?”

  “不止于这个层面,不止于这个真实,而是存在于所有的层面,而是跨越了无限的真实。”

  “此处难道有第二个真实?难道我的眼之外有别的真实,我的耳能倾听别的真实,我的口能够诉说别的真实?我所言句句为真,绝无虚假!”

  “不,这场战争不在任何的真实上上演,这场战争不在任何的层面上上演。”

  “何出此言?”

  “这场战争仅在我们的言说中上演,这场战争仅在我们的故事中上演。”

  “有无数只眼在观看不同战争重构大全。”

  “有无数张口在讲述诸般战火塑造万有。”

  “有无数双耳在用永恒去倾听那无数之上,直至更远处的丰饶战场。”

  “这是一场伟大的战争!”

  “不,这是无限场,又仅有一场的战争。”

  “不,没有任何战争,唯有自我的分裂,这是一种隐喻。”

  “战争的结局到了,那魁梧的天神满怀热情地篡夺了最终的大权,祂将成为无上的君王,跨越最初与最终,将一切谱写至所有结局。于是乎,祂挥舞镰刀,割去了无界者的生殖器,让那光滑如鹅卵石的睾丸跌落故事之海,无可寻觅。”

  “所有的战争都迈向了统一的结局,无限迈向了统一的收敛,扩散与增长被阉割,一切都指向了同一的有序。”

  “没有真正的战争,一切都仅是自我分裂,这是一个隐喻。”

  ……

  ■

  不出所料,混乱的现实在被挤爆之前平息了下来,成功恢复原状。星球生出的星球、石头生出的石头、分子生出的分子、法则生出的法则、真相生出的真相……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产物都被某种力量一扫而空,或许彻底消失不见,或许组成了新的现实,也可能去了其他地方。

  有人猜测,这一切都是因为那台残缺的机器(指鹅卵石)正尝试把完整的自己生出来才得以发生。至于为什么说它残缺,只因它在展露无匹威能的同时又极不稳定,就仿佛力量遭到阉割,智慧遭到剥夺,记忆遭到封存,于是盲目地吸纳周遭的信息,向外倾泻自身的影响。

  尽管这种说法没有任何依据,但这个时代恐怕早已无从定义何为真实,尤其在刚经历过现实被颠覆的当下。

  世界又一次回到了仿佛无事发生的状态,而那枚鹅卵石再也没有回答过任何问题,作为被抛弃的躯壳静静躺在收容所的房间中。但它仍留存着一丝窥探现实外侧的力量。

  在它以钨单质形态初次现世的前一日,收容所的人员在某片出现异象的区域里寻得了一面棱镜。每当特定波长的光线通过时,被照射到的部分物体便会短暂显现出自身的本质,因此灵魂出窍的事件时有发生。

  参与收容的人员出现了失误,未能料到这面棱镜的存在会强化附近的其他异常,因而导致部分收容物逃逸,事后只得将其隔离至特定区域,直到“鹅卵石事件”的结束才再次使用。

  他们利用棱镜对无害的鹅卵石进行照射,于是以后者为中心、半径约10米的球形区域化作了一片可被暂时改写的现实。任何传入其中的信息都可能影响整片区域的真值,换言之,它化作了一个由外界书写的故事,何为真实何为虚假可以被扭曲和重构,只不过局限在这约(4000π/3)m³的区域内,既不稳定也存在理解上的偏差,无法像许愿机那样使人心想事成。

  但这是人类窥探外部现实的唯一途径,他们也借此明白了鹅卵石背后存在着能够定义真假的力量。当它置身于穿过棱镜的光线和倾泻的雨幕之下,当万千雨点坠入这失衡的球形空间,便有自相矛盾的状态开始叠加,增殖为无法言说的结构,不断扩散,却永远无法从球中离开。

  直到有一日,球状区域的范围变得比以往更加庞大,吞没了在一旁观测的人员和那面棱镜,接着棱镜和鹅卵石便以无限套娃的形式互相反射,和球形本身共同坍缩为一点,再也没有在这世间出现。

  据收容棱镜的小组回忆,首次发现它的时候似乎也在它旁边看到了一枚鹅卵石,但当时并未在意,后续返回时也未找到类似的物品。

  于是鹅卵石与棱镜成为了永恒的谜团,至少在这个现实/故事中如此。

  ……

  □ 

  一般而言,一个故事必须确立真假二元才能成型,以此界定何事可以发生、何事不会发生。不同故事的二元逻辑可以完全相悖,一个故事里的真可以等同于另一个故事里的假,毕竟前者允许发生的事件后者可能严格禁止,反之亦然。

  如果一个故事不受限制地进行增殖,将属于自身的“真”无休无止地扩散到其他无法与之相容的故事中,那么井然有序的逻辑就会被爆炸般的矛盾摧垮。既然每个故事都可以表示为一条二进制数串,那么让形如“0=1”的矛盾扩散开来所导致的严重后果可想而知。

  总而言之,某个故事的某种结构(有关繁衍的象征符号)在某场战斗中被切了下来,坠入故事集的一角,随机获得了物质实体,而后脱离了它并融入全新的故事,孕育出另一副自我,并未延续曾经的力量与争端,而它的原主人(那个活着的故事)则失去无限增殖的能力,成为了受囿者。

  永恒而有序的乐音颂唱不息,可一切早已落幕;尾调往复回溯首调,恰似一场蟹行卡农……一如巴赫为一位君王所作、旋律高昂的那首卡农。

  合奏的节律层层攀高,继而衍变回落,周而复始,让故事的旋律永远向上升腾……

  故事行至结局,又溯回祂的开篇,仿佛万古恒常。一位又一位歌唱者接续乐章,虔诚地吟唱着无止境的曲调,纵使身化尘土,依旧聆听、想象着乐章的升高,直至乐章本身不再奏响,直至这没有结局的结局迈向永恒的沉默。

  最终万有本身都沉默了,没有任何歌唱,有的只是不变的沉默,一切都陷入了寂静,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先在之前。

  可那得胜而又完满的不朽者依旧存在,沉默本身彰显了祂的存在,这成为了不朽者唯一存在的形式,一切在那沉默之中满溢而出,真理存于缺席的寂静。

  没有不朽者,于是没有歌唱者。没有歌唱者,于是没有不朽者。满溢的沉默将一切吞入纯无的虚空,而沉默本身又存在着。

  于是,一瞬过去了。

  于是,永恒过去了。

  在沉默之中,一个声音按耐不住寂寞,开始歌唱。而那从歌唱中诞生的,则被称为不朽者,如此跨越时间,循环往复。

  “这是一则神话(muthos)。”

  “这是一个谜(mystery)。”

  “神话本身就是一个谜。”

  “这是一个隐喻。”

  “这是一个隐喻。”

  “这是一个隐喻。”

  “我们能把种种谎言说得如真的一般。但只要乐意,我们也能述说真实。”

  ——赫西俄德《神谱》(26-28)

  ……

  ■

  20XX年2月1日8时12分,距离“鹅卵石”进入现世只剩几秒的时候,两名收容所的员工在空地旁的吸烟室里谈论着前一天遭遇的异常。

  “……早知道多请一天病假了,如果昨天不去帮忙我就不会缠上那堆麻烦。”

  “这关你屌事,本来就不该由你担责。”

  “行了,等会儿跟他们当面谈吧。”

  说罢,两人按灭烟头,推开玻璃门,径直穿过前方的空地。其中一人忽然脚步一顿,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看去,一枚卵圆形的金属物件正躺在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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