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白茶心
第一个“自由”的咨询师
现代城的六楼，有一家心理咨询中心。有一个咨询师涂山语，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她之前的从业经历是什么样的。
只是老板客客气气地交代，她跟我们是合作关系。她不用坐班，使用我们这里的咨询室，她自己联系的来访者每次收房间使用费若干，若是中心帮忙约的，就从中再抽成若干。这是中心第一个“自由”的咨询师。其他的咨询师都是全职咨询师，受着老板的管控。
她长着一张普通无奇的脸，淡淡的眉眼。她喜欢穿米色和青色的棉质的服装。每次拎着一个绣着几朵花的白色布包。
每次有约她就提前5分钟到。也不怎么跟前台的小妹儿小鱼多说话，到了就拿出自己的水杯，装一杯水上楼，去右边最里面的一个房间。她喜欢那个朝南有大窗户的房间，没有雾霾的时候那里可以看到蓝天。
她不需要给中心提交咨询记录，每次月底只要核算交费的数目即可。小鱼发现，尽管涂山语冷冷的，也从不参加中心的培训，也从不参加各种业内交流。但涂山语的来访者重复来访率比其他咨询老师高许多。
旧年的最后一天，那个眉间一颗痣的女孩又来了。小鱼看着她们一前一后进了咨询室。
两人落在之后，还是那样，女孩坐在椅子上，将一个凳子搁在脚上，将脚架了上去，整个人算是半躺着在沙发椅和凳子上了。
我一月份死了亲人
涂山语静静地喝了一口水，等着她开口。涂山语很少说话，她总是微微张着口，静静地看着斜斜坐在椅子上的“供应者”。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我昨天一直不想睡觉，我想，我应该想一想我今年都做了什么。我回想了一下，心中一片空白，我觉得我这一年似乎又白过了。我心里有点慌乱。”
“但是我还是仔细回想了一下。我觉得今年是我的丧失年。总是觉得生活像是一个破碎的瓷盘，我想紧紧地护着，可是这个精美的盘子还是那么脆弱。我的亲人死了，死在一月份。我一月份忙着埋葬他，没有眼泪。”女孩自己呆呆的沉默了一会儿，似乎陷入回忆当中。
“除了一月份，其他的时候我常常想起他。我想起他的一生。我想听他讲他过去的故事。我居然觉得悲伤。以前我以为我已经跟他交割清楚了。我们的债已经偿清了。可是我想起他的时候，还是想哭，哭他生命的脆弱，哭他人生的无常，哭他生命的混沌。”女孩抽泣起来，纸盒子就放在她旁边，她便拿着擦眼泪，有些眼泪来不及擦，就滚落在她的裤子上。涂山语想，如果涂山雷在这里一定很开心。
“还有，我的同事今年都离职了，只剩下一两个，我觉得好孤单。他们一走，似乎把我的一部分带走了。我的生活跟工作是紧紧交织在一起的。我觉得他们抛弃我了。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工作，可是没有。特别是有一个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也是最关怀我的。我看得出来，她很爱我，特别照顾我。可是她还是走了，她不顾我高飞了。”女孩喉头似乎梗着了，她艰难地吐了点什么出来，吐在纸上，扔进垃圾桶里。
“我很在意她，我们分享许多秘密。可是她还是走了。她走后，我梦见她好多次。有几次是她回来上班，我希望她回来。我在梦里好高兴。我现在不想跟她联系。她想约我吃饭，可是我不想去。”涂山语默默地看着她，眼神柔柔的。
我有时候觉得生活像一个巨兽
“我有时候觉得生活像一个巨兽，吃人不吐骨头。生活总是在变化，我多么希望不变啊。我有时候希望回到我的小时候。那时候最喜欢的是放学回来，路上有花，我看着夕阳，一边走一边看花。什么都没有变化，父母亲人都在，我也在，不用忧虑发愁。”
“我又看了今年年初给自己定的计划，几乎都没有完成。有时候我什么也不想，我就这样顺着生活的流往前，带我到哪里就到哪里吧。如果没有办法了，我还有死这一条路，不是吗？这是我的靠山。”女孩满不在乎地说着死亡。似乎死亡是一顿糟糕晚餐后的美味甜点，足以祛除前面的一切不如意。
“死为什么是靠山？”涂山语开口了。女孩有点奇异地看着她，她几乎不说话的。
“我的家族有自杀历史。我看过许多自杀的文字和故事。我觉得现世比死亡更让人难过和纠结。我不知道怎么看我的过去，我也不知道怎么过我的现在，我甚至害怕我的将来。似乎又什么坏事又要发生，可是我却无能为力，我也不想做什么。我什么也不想做，尽管我对现实不满。”
我常常不能早睡早起
“我每天晚上不能早早睡觉，我也不敢想问题，我害怕我要想的问题。这些问题要把我压垮。我过一天算一天罢了。可是我到了晚上，就觉得心里很空。你知道吗？就是那种百爪挠心的那种感觉，就是必须立刻马上让自己的头脑被占满，不然就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要出来似的。”
“我于是赶紧看电视剧，或者刷微博，还有的时候看娱乐新闻，这些占满了我的心神，我似乎心里好受一些了。然后我就一直看一直看，一直不能上床去。我一直看到两三点，实在看不下去了，我的眼睛快睁不开了，我的耳朵轰鸣，我的头脑泥浆一般，我才倒在床上，困倦地睡去。”
“我睡去之前，开始责备自己今天又不早睡，明天又不能早起，明天工作效率又低下。我真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人。每天每天，我觉得自己好累好累。”
“我昨天晚上也是这样，心中沉重，一边看着一个特别无聊的故事。你知道吗？我看了一个言情的小说，真的太无聊了，写的很不好，可是我还是一直看，一直点下一页，我知道不要看了，可是我还是看。至于故事讲了什么，我也不记得了。”
“昨天半夜睡的时候，我眼睛很不舒服，看的太久了，眼睛干涩。我今天早上起来，还是这样子。于是我在床上躺了一个上午，我又在想我明年该怎么办？这日子要怎么过？”
我明年会比今年不同吧
“我觉得自己像是被遗忘在世界的角落里。我不联系谁，就谁也想不起我来。我躺到中午，饿坏了再起床的，叫餐了。然后我过来这里见你。我觉得出门也是一个问题。”
“尽管我知道每次见完你，我都感觉好很多。但是我记性很差，我不知道每次我都聊了还说了什么。只是每次结束后都想再来。”
“然而，要出门真的是一种折磨。我躺着就不想动，坐起来虽然觉得凉，却不想找外套穿。翻着手机虽然脖子疼，却懒得换一个姿势。想到要出门，就觉得没有动力。不想穿衣服，不想拿钱包，不想挤地铁，不想吹冷风，不想想今天要说什么。”
“不想想就不想，你在这里可以随便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涂山语淡淡地说。
“我觉得我咨询这几个月来，似乎也没有什么进展，生活没有什么改变。我以为咨询是我的救命稻草。但也许我期望过高了？所以我很困惑。但我又想来。也许我还是不明白明年要做什么，就继续做这件事情吧。”
女孩凄然一笑：“我明年会比今年不同吧。你看，我都计划了一件事情呢。平常不想想的问题，在这里倒是排山倒海地涌现。”涂山语看着她，没有说什么。
“时间又差不多到了吧。该结束了吧。”
女孩站了起来，涂山语也站了起来。她微微地点了点头，女孩开门，带上门走了。涂山语闻了闻空气中甜美的味道，她张开口，大口大口地吞咽。过了一会儿，空气又变回了原样。涂山语拎着包下楼回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