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勇士》第2章 猎魔学校

  猎魔学校的日子,是用血汗和铁尺,一滴滴凝聚,一寸寸量出来的。


  当第一缕微弱的天光艰难地刺破笼罩天狂大陆边缘墨汁般的浓雾。


  “悬剑崖”上那口由千年寒铁铸就的“醒魂钟”便会被准时敲响。


  “铛一一铛一一铛——”


  钟声沉闷、雄浑、穿透力极强,如同巨人捶动的战鼓,狠狠撞击在每一个沉睡的耳膜上。


  它不唤醒美梦,只唤醒筋骨最深处的酸痛和昨日训练留下的、尚未愈合的伤口。


  三声过后,整个依山而建、如同钢铁巨兽匍匐在悬崖边的猎魔学校,便彻底被激活了过来,充斥着少年们压抑的呻吟、匆忙的脚步声和金属甲胃摩擦的铿锵。


  “悬剑崖”仅仅是开学的第一道“门槛”。这只算是猎魔师,修真士培训基地的一处早操训练场。


  也并非真正的山崖,而是学校后山一道被巨大瀑布冲刷了亿万年的绝壁。


  一道宽逾百丈、落差足有千尺的银色匹练,裹狭着万钧之力,附带着刺骨的寒气与震耳欲聋的咆哮,从九天之上狠狠砸落下来,在下方深不见底的寒潭中激起永不消散的白色水雾。


  此刻,就在这瀑布冲击力最猛烈的中段区域,一块又一块的,被水流打磨得光滑无比、仅容立足的黑色岩石上,密密麻麻地“钉”着数百名少年。


  他们每人手中都死死握着一柄沉重的玄铁剑,剑尖必须深深插入岩缝,以此作为唯一的支点,抵抗着上方瀑布狂暴的冲击和脚下深渊的吸力。


  这是最基础的“定剑桩”。锤炼的是筋骨皮膜,更是意志。还有就是服从!对上级绝对的服从!


  “鲛人崽子,骨头值钱啊!”


  朝廷来的小侯爷赵琨用剑鞘戳华樱后背,周围的哄笑声被雷教官的暴喝劈碎:


  “滚去倒立挥剑!猎魔证道,容不得半点欺辱!”


  汗珠倒流进眼眶的刺痛里,华樱看见夏勇被罚扛着千斤石锁绕场蛙跳。他脊骨上浮起的暗红麒麟纹路,在烈日下如同烧红的烙铁。


  “好!你能苦修苦炼……我也能!”


  华樱受到夏勇的努力感染,她咬牙坚持着。把功法和剑诀练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招式都运用自如。


  枯燥乏味的学习,就这样在仇恨和勤奋中一天天渡过。汗水和丹田充实的能量感,表示他们的努力得到了修为进步的奖励。


  而每当沉重、洪亮、带着金属震感尾音的钟声,如同巨锤砸在铁钻上时,不仅仅是震碎了黎明前那最后的黑暗,也狠狠砸在“天枢猎魔学校”每一个学员的耳膜和心尖上。


  这钟声仿佛蕴含着某种驱散邪崇的力量,又像冰冷的鞭子,抽打着睡梦中的少年们,逼迫他们从短暂的安宁中挣脱,投入新一天残酷的磨砺。


  华樱又一次猛地从硬板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瘦弱的身体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冷汗浸湿了她额前细软的碎发,黏腻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又是那个梦……


  冰冷刺骨的海水,遮天蔽日的魔影,珊瑚礁在巨大的力量下崩裂成粉碎的刺耳声响。


  还有……族人绝望的哀嚎和骨骼被强行抽离血肉时那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


  “玉骨……金筋……”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单薄的肩膀,牙齿微微打颤。那些贪婪的、如同实质的目光,即使在梦中,也让她如坠冰窟。


  “华樱……你又做噩梦了?”


  旁边铺位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女童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华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喉咙里的哽咽。胡乱抹了把脸,低声道:


  “没……没事小茹。”


  她迅速掀开薄被起身,动作麻利地开始套上那身灰扑扑、毫无装饰的粗麻纺织校服。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越过一排排的宿舍屋顶,望向远处那片被巨大青石围起来的演武场。


  天边才泛起一丝鱼肚白,但演武场中央,一个瘦削却异常挺拔的身影,早已在细微的晨光中挥汗如雨。


  当然是夏勇。


  他赤裸着上身,只穿着一条同样粗糙的练功裤,露出根根分明的肋骨和两片耸立的肩胛骨。


  汗水如同小溪般顺着他晒成古铜色的脊背蜿蜒流淌,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此刻他手中已经握着一柄沉重的木剑,正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最基础、也最枯燥的劈砍动作一一


  直劈,斜撩,上挑,横斩!


  每一次挥剑,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如弓弦,木剑撕裂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他脚下的青石板,已经被汗水滴落浸润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三千零一……三千零二……”


  他口中低声计数,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和狠劲。


  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仇恨和无处宣泄的力量,都狠狠灌注进这每一次枯燥的挥击之中。


  那专注的侧影,像一张绷紧到极限、随时可能断裂的弓。华樱默默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擦紧了衣角。


  夏勇的拼命训练,像一面镜子,映照着她内心的软弱和恐惧。


  她快步走出宿舍,汇入同样沉默、脚步匆匆奔向各自训练场地的少年人流中。


  这些孩子,大多和她一样,眼神深处藏着化不开的悲恤和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他们来自天狂大陆的各个角落,背负着被邪魔撕裂的家园和失去亲人的血债!被猎魔师们从废墟中捡回,或是被朝廷统一安排,塞进这座名为“希望”实则残酷无比的熔炉。


  “集合!集合了——”


  如同炸雷般的暴喝在巨大的“水系法诀”修练场地上空回荡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负责教导水系法诀的教官,是一位名叫“怒涛”的壮硕汉子,光头铠亮,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据说曾在大洋深处与高阶食肉魔搏杀留下的。


  他目光如电,扫过下方排列整齐的百余名学生。这些都是评估报告说有水系天赋的人。


  “基础水元感应!引气入体,控水为珠!


  做不到的,中午别吃饭!都去喝水!喝饱为止!”


  怒涛教官的声音没有半点温度,直接下达了今日的炼狱任务。华樱站在队列中段,努力拆弃杂念,闭上双眼,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奇异的手印。


  这是鲛人一族天生亲近水元的秘印。她尝试着调动血脉深处那微弱却纯净的水系亲和力,去感应、捕捉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湿润水汽。


  然而,一股冷冽的刺痛毫无征兆地从后背传来。


  “哎哟!”


  华樱痛呼一声,身体一个踉跄,手印瞬间被打断。她猛地回头,对上一双写满恶意和戏谑的眼睛。


  赵琨,一个穿着明显比普通学员精致许多锦缎劲装的少年,正慢条斯理地收回他那柄镶着宝石的剑鞘。


  他身后簇拥着几个同样衣着光鲜、神态倨傲的少年,都是朝廷勋贵门阀或高官塞进来的子弟。


  “啧啧啧……”


  赵琨竖起一根手指摇晃着。用夸张的语调,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


  “这不是我们身娇肉贵的‘鲛人公主’吗?听说你那一身‘玉骨金筋’,可是连大魔都垂涎三尺的宝贝啊!


  值钱得很!怎么,连这点水珠子都搓不出来?莫非是骨头太硬,筋脉太金贵,不适合干这粗活?”


  他身后的小狗腿子们立刻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声。


  “玉骨金筋”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华樱的耳中,刺穿了她竭力维持的平静。


  她的小脸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那些刻意被遗忘的、血淋淋的噩梦碎片,伴随着族人临死前的惨叫,再次疯狂涌入脑海。羞辱、愤怒、还有深不见底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


  “你……你胡说!”


  华樱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瞬间红了。


  “我胡说?”


  赵琨嗤笑一声,上前一步,用剑鞘不轻不重地再次戳了戳华樱单薄的肩膀,眼神轻挑而贪婪:


  “是不是宝贝,验验货……不就知道了?来,让本少爷看看你这身骨头,到底有多‘玉‘……”


  说着,他竟真的伸手,作势要去抓华樱的手臂!


  “放肆!”


  一声远比怒涛教官更加冰冷、更加蕴含雷霆之怒的厉喝,如同九天落雷,骤然劈在所有人头顶!整个喧闹的水修场地瞬间死寂!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赵琨和华樱之间。深紫色的披风在骤然卷起的狂风中猎猎狂舞,肩背上那七颗用金线绣成的星辰,在阴沉的天光下爆发出令人心悸的寒芒!是冷无情!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此,那张万年寒冰般的脸上,此刻覆盖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煞气。他根本没看吓傻了的赵琨,冰冷的目光如同两柄实质的利剑,直刺向华樱,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滚去倒立挥剑!一千次!现在!”


  冷无情又猛地转向被他吓得魂飞魄散、僵在原地的赵琨以及他身后那群噤若寒蝉的小跟班。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落:


  “你们几个!去扛着千斤石锁,绕校场做蛙跳!午饭前跳不完一百圈,就滚出猎魔学校!”


  “冷……冷教官!我……”


  赵琨脸色煞白,试图辩解:“是她......”


  “再多说一个字,加罚一百圈!”


  冷无情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赵琨瞬间闭嘴。冷汗淋漓而下。


  他再不敢有丝毫废话,灰溜溜地带着同样面无人色的跟班,连滚带爬地冲向校场角落堆放着的巨大石锁。


  华樱咬着下唇,强忍着不让泪水滚落。她默默走到场边,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地,纤细的腰肢猛地发力,整个人倒立起来。


  血液瞬间涌向头部,带来一阵眩晕。


  她艰难地调整重心,用一只手支撑,另一只手抓起旁边一柄沉重的训练木剑,开始一下、又一下地,倒立着挥动木剑。


  汗水几乎是立刻就从额头、鬓角渗出,顺着她的脸颊、脖颈,倒流进眼睛和鼻孔里,带来一阵阵辛辣的刺痛和窒息感。


  视野变得模糊、颠倒,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旋转。每一次倒立挥剑,都牵动着全身酸痛的肌肉,手臂如同灌了铅般沉重。


  而此时此刻,在巨大的演武场中央,烈日当空。地面也火热。


  夏勇赤膊的上身早已被汗水浸透,在阳光下蒸腾起淡淡的白气。


  他咬紧牙关,脖子上青筋暴起,正扛着一个几乎与他身体等高的巨大石锁,沉重无比地绕着校场边缘做蛙跳!


  每一次下蹲、跃起,石锁的重量都仿佛要将他压垮,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汗水如同暴雨般砸落在滚烫的青石板上,瞬间蒸发,只留下深色的印记。


  最令人心悸的,还是在他剧烈起伏的、汗湿的脊背上,一道道暗红色的奇异纹路,正随着他每一次用尽全力地跳跃而若隐若现!


  那纹路古老而神秘,隐隐构成一幅模糊却威严的麒麟踏火图!


  此刻,在烈日的灼烤和他自身极限的催逼下,那暗红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如同烧红的烙铁般。


  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下隐隐流转,散发出一种蛮横而炽热的“火麒麟”图案!如此巨大的压力下,被强行唤醒再正常不过了!


  夜色如墨,吞噬了猎魔学校白日的喧器。冰冷的月光如同水银,流淌在寂静的校舍和训练场上,勾勒出巘晌的轮廓。


  两道瘦小的黑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宿舍区,避开了巡逻的守卫,朝着学校最深处那片被列为禁地的区域潜行而去。


  “夏勇,我们......我们真的要去'剑冢林’?被抓住会死的!”


  华樱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小手紧紧抓着夏勇的衣角。


  夏勇走在前面,脚步却异常坚定。他回头看了一眼华樱,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


  “怕什么?白天那个赵琨的话,你忘了?还有那些邪魔鬼物……它们不会等我们慢慢变强!


  剑冢林里有传说中古代猎魔师留下的剑痕和残碑,可能有失传的绝技!我们必须更快!更强!”


  提到赵琨和魔物,华樱的身体明显一颤。


  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随即被一种同样强烈的恨意和决心取代。她用力点了点头,不再言语,紧紧跟上夏勇的脚步。


  所谓的“剑冢林”,并非真正的树林,而是一片巨大的、布满磷晌怪石的荒芜山谷。


  这里散落着无数断裂、锈蚀、甚至插在岩石中的残剑断刃,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尘土和一种若有若无的、凌厉的肃杀之气。


  据说,每一柄残剑下,都埋葬着一位战死的猎魔师。所以这片土地充满了正义的力量。


  阴风呜咽着穿过石林,如同无数亡魂的低泣,令人毛骨悚然。夏勇和华樱小心翼翼地穿行在残剑断戟之间,借着清冷的月光。


  仔细搜寻着石壁上可能存在的古老刻痕。夏勇的目标很明确,他早就听闻这里有一块残破的石碑。


  上面记载着古代一位以杀伐著称的猎魔宗师留下的《斩魔七劫剑》的残篇!


  “找到了!”


  夏勇低呼一声,扑向一块半掩在乱石堆中的巨大残碑。碑面布满裂痕,大半文字早已风化剥落,模糊不清。但依稀可见几道凌厉的剑势刻痕,以及一些残缺的口诀。


  “七劫,七情,七窍,七绝......劫火焚心......七杀……破魔……”


  夏勇如饥似渴地辨认着那些残缺的字迹和刻痕,手指无意识地顺着剑痕的走向比划着,眼神越来越亮,仿佛看到了绝世珍宝。


  他完全沉浸其中,忘记了恐惧,忘记了寒冷,忘记了周遭的一切。麒麟宝血在他体内隐隐发热,似乎与那石碑上残留的杀伐剑意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


  另一边的华樱,摒除杂念。她集中全部精神,尝试着将自身微弱的水元力探入地下,去感应那呼唤的源头。渐渐地,她“看”到了——


  在深不可测的地底,一片被强大禁制封印的幽暗水脉之中,静静悬浮着一柄通体幽蓝、仿佛由最纯净的深海寒冰雕琢而成的短刺!


  它周身缭绕着淡淡的冰雾,散发出一种纯净、冰冷、足以冻结灵魂的恐怖气息!


  “沧溟水魄!”


  一件传说中的水系神器!它似乎在沉睡,又似乎在无声地呼唤着拥有纯净鲛人血脉的继承者。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夜风打着旋儿吹过剑家林,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发出呜咽的声响。


  夏勇从残碑的感悟中惊醒,他走到华樱身边,看到她闭目凝神,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光彩,掌心下似乎有微弱的蓝光一闪而逝。


  “华樱?”


  华樱睁开眼,眼中还残留着震撼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她看向夏勇,又看向脚下这片土地。


  低声小心道:“下面……有东西在叫我。感应到了……”


  夏勇沉默了一下,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他走到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黑色岩石前,忽然拔出了腰间那柄粗糙的训练木剑。


  月光下,他稚嫩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他举起木剑,用尽全身力气,内力和灵能透进去。狠狠地在坚硬的岩石表面刻划起来!


  “啾啾啾——”


  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剑家林中格外清晰。石屑纷飞。他用最笨拙、却最用力的方式,在岩石上刻下了一个名字,一个姓氏。夏勇!


  每一笔都深深刻入石中,带着刻骨的恨意和无尽的杀伐之气!华樱默默地看着,眼中的激动渐渐沉淀,被同样的冰冷和决绝取代。


  她默默地在运功,凝聚力量在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名下——华樱。两个稚嫩的名字宣誓着底层人不屈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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