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序 1979的蓝与2025的黄
记忆是有颜色的。
1979年是蓝色的。不是那种明艳的、属于天空和海洋的蓝,而是南方小城云城特有的,晨雾与炊烟混合的,带着一点点水汽和凉意的,朦朦胧胧的蓝。
在这种蓝色的底色上,点缀着纺织厂大烟囱里冒出的灰白烟气,以及空气中终年不散的、细软的棉絮。
它们悠悠地飘着,落在行人的肩头,停在晾晒的衣物上,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温柔的雪。
倪霓裳就出生在这样一个蓝色的清晨。
筒子楼里光线晦暗,但产房内,一抹初升的阳光恰好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玻璃窗,照在母亲林秀英汗湿的额头上。
窗外的广播里,正播放着“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的新闻,夹杂着弄堂里永久牌自行车清脆的铃声,和早起邻居的洗漱声、问好声。
林秀英疲惫地侧过头,看见床头柜上那个小小的半导体收音机,那是家里最值钱的电器之一。
里面正极轻极轻地飘出邓丽君的《甜蜜蜜》。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歌声像蛛丝,又像偷偷溜进来的春风,与窗外严肃的广播声形成奇异的对照。
林秀英把音量调得更低了些,仿佛怕这“靡靡之音”惊扰了门外那个正在缓慢苏醒的、庞大的时代。
她抱着刚喂过奶、重新睡去的女儿,小小的,软软的,带着奶香。
接生的医生和护士都夸这孩子干净,眉眼像她。林秀英心里软成一滩水,又漫起一丝难以言状的酸楚。
她伸手从床头拿起那本边缘已经磨损、泛黄的《唐诗选》,这是她当姑娘时省下早点钱买的。
手指因常年接触棉线和机油有些粗糙,她小心翼翼地,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那些熟悉的诗句,曾陪伴她度过无数个枯燥的纺织女工的日夜。
她的指尖停在某一页,轻轻摩挲着那两个墨字。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不,不是这句,太华丽,太遥远。她又往后翻了几页。
找到了。
“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她的目光落在“霓裳”二字上,心里默默念着相关的注解,又想起不知在哪里读过的另一句:“云袖轻摆招蝶舞,纤腰慢拧飘丝绦。”
她没什么文化,只觉得这词儿真好听,像画儿一样美,带着仙气儿,又有着绸缎般的柔滑光泽。
在这个空气里飘着棉絮、响着自行车铃与交织的广播与歌声的清晨,一个普通的女工,将她对美的全部理解,对女儿未来的最朦胧而美好的祝愿,都凝结在了这个名字里。
“囡囡,你就叫倪霓裳。”她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女儿柔嫩的脸颊,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承诺。
这是匮乏年代里,一个母亲能给予女儿的最诗意的馈赠。
而许多年后,倪霓裳会知道,2025年是黄色的。是秋日银杏树下,那片片金蝶般飞舞的,明亮而温暖的黄。
未完待续
安子觅 2025年10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