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凭感觉评课”到“用证据观课”

      过去很多年,我坐在教室后排听校本教研课,习惯一边随手勾画教学流程,一边靠即时感受酝酿评课意见。“这节课氛围不错”“学生参与度差了点”“设计挺有新意”——这类话语,几乎成了我发言的固定句式。一节课下来,满脑子都是零散印象,可真要追问“好在哪儿”“差在何处”,却掏不出半条课堂事实来佐证。建议说了不少,却总飘在半空,授课教师频频点头,回头依旧不知从何改起。很长一段时间,我竟以为听课评课本该如此,直到研读吴江林、林荣凑老师的《课堂观察的关键环节:从观察点到推论》,才像被人猛地推了一把,看见了另一扇门。

      初识“课堂观察”时,我天真地把它等同于“更认真地听课”。一次教研组磨课,大家围听一位青年教师的探究课。没有预设观察点,也没有分工,全凭各自兴趣随意看——有人数教师提了几个问题,有人盯课件切换是否流畅,有人留意举手人次。一节课结束,评课现场热闹非凡,观点却像散落的珠子串不起来。一位同事断言“探究活动效果不理想”,可被追问“不理想体现在哪些具体行为上”时,只能讪讪一笑:“感觉学生没真正动起来。”至于谁没动、何时没动、怎样没动,谁也说不清。授课教师抱着一堆“感觉”和“建议”,满脸茫然——知道课有毛病,却不知该先治哪一处。那次教研,声势不小,实则既没看清课堂,也没帮到教师。

      正是那场挫败,让我带着困惑翻开那篇文章,读罢豁然开朗:普通听课依赖主观感受,专业课堂观察仰仗证据链条。后者绝非“瞪大眼睛看完整堂课”那么简单,而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确立观察点、开发观察工具、课中记录、课后推论、撰写报告,环环相扣。其中尤以确立观察点为枢机,须紧扣“此人、此时、此地、此课”,做到可观察、可记录、可解释,把宏阔的“研究领域”层层剥解为具体“研究问题”,再凝练成扎扎实实的“观察点”。这套方法,像给了我一把尺子,让我第一次知道该量什么、怎么量。

      再逢磨课,我们彻底换了打法。研究领域定为“探究课堂中学生问题解决能力的培养”,教研组集体会商,将这颗大果子切成几瓣:教师如何指导探究?学生怎样应答任务?小组内部如何获取与交流信息?——三个观察点由此落地。紧接着,依点分工,开发专用记录表。表格只列行为事实,不加任何“好”“坏”“对”“错”的价值标签。有人负责记教师介入的时机与频次,有人追踪小组发言的分布,有人统计探究任务的完成进度。各守一方,互不重叠。

      课上,我们不再贪心收录所有声响与画面,而是像镜头锁定焦点一般,紧紧盯住各自的观察点,只记真实发生的细节。课后研讨,画风陡变——“我认为”少了,“数据显示”多了。数据本身会说话:整堂课教师介入小组探究共计8次,其中6次直接给出答案,仅2次使用启发性追问;近半数小组的发言集中在少数两三名学生身上。面对这些白纸黑字的课堂实况,我们再顺势推论:教师的介入方式偏向“代劳”,启发引导严重不足;小组合作结构松散,未能激活全员参与。一条条来自现场的证据,不再让授课教师如坠云雾,他盯着表格,第一次清晰看见了自己课堂的“真面目”——优点在哪里,病灶在哪里,手术刀该落在哪里,一目了然。

        从“凭感觉”到“凭证据”,从“我以为”到“我看见”,这场转变于我而言,不是技巧的精进,而是视角的重生。如今再走进课堂,我不再是那个靠直觉发言的旁观者,而成了一个手持量尺的观察者——用事实说话,让每一句评语都有出处,让每一条建议都踩着证据的脚印。而这,正是专业成长最踏实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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