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美是什么
美是什么?先不论美学家,哲学家,思想家和艺术家如何界定,而是从人们日常生活中的审美经验出发,看看美究竟意味着什么。
当人们发出“美呵”的感叹时,他(她)们可能在欣赏艺术作品,一处风景,一个舞蹈表演,一个年轻漂亮姑娘的装扮……甚至是在品尝可口的食物时心满意足的状态。但是请别忘了,这里的艺术作品,风景,舞蹈表演,装扮乃至食物在他人眼里未必是美的,也许是丑的,令人厌恶的或者不屑一顾的。那么为何会出现如此巨大的差异,莫非美并非有一个统一的标准。
其实,唐代柳宗元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美不自美,因人而彰。”或许这能很好地解释以上的问题。一方面,美的现象,事物以及活动并不是现成的,只需要人们被动的去发现;另一方面,同样的现象,事物以及活动在不同人那里会呈现不同的状态,意义和价值,这就涉及到人自身的思想,文化和认知。朱光潜曾经在《谈美书简》中举了这么一个例子:说是同一颗山上松树,木材商人看到之后,会把它锯掉并拿去售卖;植物学家看到松树会蹲下来研究它的年龄,属于哪个种属,哪个科,其叶片形态有什么特点,如何防止病虫害等;画家看到这棵松树,会远远地用笔墨或者色彩描绘松树的形态和神姿,书写出松树的精神,甚至从画中解读出松树的品格来。不同的人(商人,植物学家和画家)面对同一个事物却有截然不同的态度,既有职业所限,更在于他们在遇到松树的一刹那,生出的本然认知,这些认知只对松树的某一方面的价值或者意义(经济意义,科学意义和审美意义)的揭示,而不是松树的全部。因缘际会,“美不自美,因人而彰”,道理就在于此。
可是,直到目前为止,我们对美好像还是并没有多少知见,究竟美是什么一直是蔽而不明的。
当问起“美是什么”的时候,就已经陷入形而上学对美本质的追问。历史上,凡是追问美的本质的哲学家,美学家或者思想家,虽然都给出了美的定义,但莫衷一是结果反而让美更加神秘了。还是柏拉图说的好:美是难的。那么,我们干脆先抛开这个问题,来阐释美究竟是如何显现的。
那么,美是如何显现的?美是刹那间显现的芳华。刹那本是极短的一个时间,人们熟知的弹指一挥间,里面有六十刹那。那人们会问,为何这么短的时间竟然会产生出美来呢?很显然,这里的刹那不仅仅只是一个时间概念,它还有更为丰富的内涵和意义。
二、刹那即永恒
生活中,人们最容易忽略的是刹那间的人和事,同样。人们最难以忘怀的也是刹那间的人和事。忽略是因为没有上心,认为与己无关;难忘的是因为上心,铭心刻骨,甚至一辈子念念不忘。庄子曾言:“忘其不忘,此所谓真忘。”生活中人们不能忘记的,或者说处心积虑的多半是利益,功名,荣辱,爱恨情仇……生命中人们容易忘记的或者说不屑一顾的却是自由,道义,公理,博爱……庄子说的真忘是要忘记生活中人们汲汲以求的名利,不忘的是生命中孜孜以求的自由和爱。然而,刹那间如何忘却抑或是不忘呢?何谓刹那即永恒呢?
当我们从生活中抽离出来,去凝视蒙娜丽莎的微笑的时候,就这么一瞬间,你感受到了一种无与伦比说不出的快意;在你阅读《平凡的世界》中孙少安不向命运低头,咬牙来回搬运砖块的时候,你领悟到生活的贫穷和艰辛并不能战胜顽强的意志;当你创作一副水墨画或者静心临摹王羲之《兰亭序》时,在这物我两忘的瞬间感受到真正的自由;或者是在朗诵陶渊明诗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时,思绪飘飞到南山下与陶渊明一起躬耕田园……这里的瞬间或者说刹那,已经在你内心生发出另外一个世界,这个世界不离日常又超越于日常,成为人们心灵世界或者说精神世界。沉浸在如此世界中,也就超越了时间和空间,超越彼此的分别,甚至超越了善恶。这样的世界究竟是一个审美的世界,在此世界里,心物一体,人我和谐,达到了一种类似王阳明所说的“我心即宇宙,宇宙即我心”的状态,进入了一种“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的境界,证悟到“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的般若智慧。这个瞬间或者刹那就意味着永恒。
但是,生活毕竟是生活,人们无法摆脱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烦恼,无法隔绝亲人,同事,领导以及朋友的纠缠,无法挣脱无人能够理解的内心孤寂……怎么会忘,又如何敢忘?
若化烦恼为菩提,挑水担柴亦可参禅悟道;若化纠缠为守护、呵护,同行也能同信,同信而后同心,同心而后同德;若化孤寂为理解,万物皆可为知音。关键在于心灵这一念,这一念即是刹那间生灭的。一念迷般若绝,一念智般若生。
当人们还在纠结于生活的反复和了无生趣时,《无门关》却说: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当人们汲汲于功名富贵时,《好了歌》告诫我们: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好便是了,了便是好,放下才能看破,这里的放下就是庄子所谓的“真忘”,就是看破迷雾,看透人生真相,如此才有“化”的可能,才有瞬间或者刹那即永恒的深刻领悟。
三、芳华即生成
在江西九江的庐山顶上,一块巨石上书唐代诗人白居的一首大家耳熟能详的诗歌: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人们司空见惯的一株桃花,盛开在山寺,盛开在诗人眼前,就不是普通的桃花了。普通的桃花不能引起人们的注意,它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年复一年。但是诗人眼中的桃花、笔下的桃花却不只是桃花自身,即桃花绚烂的色彩,沁人心脾的香味,以及微风中仿佛含笑的姿态,而是在这暮春时节,百花凋零,春天似乎已经离去的时候,在庐山的大林寺中,桃花却刚刚绽放,这绽放的桃花给诗人以惊喜、惊醒和了悟。惊喜于春天不只是时令的变迁,而是春天万物焕发的勃勃生机,这种生机是诗人在世俗生活中无法发觉的,只有在这远离人世的大林寺中,桃花惊醒了梦中人,了悟到原来万物有生机,人自身也有生机,这种生机与活力不正是春天应有的,人本身应有的本性么?一株名不见经传的桃花因白居易的诗歌芳菲了一代又一代人,人们在阅读、吟诵和欣赏《大林寺桃花》时,欣赏的不仅是桃花的灿烂,而且是个人生命的灿烂。这种生成的“灿烂”即是芳华。
说起花儿,说起芳华,不得不说唐代另一位诗人笔下辛夷花: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苏东坡曾经评价王维的诗歌: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此诗歌即是王维诗画结合的佳作。鲜艳的芙蓉花(辛夷花)盛开在山间,自开自落。诗人不参杂任何主观情感,以客观冷静的笔调写出了辛夷花的本来面目,本然状态和本质生命。辛夷花化成了王维,王维化成了辛夷花。这种物我一体,物我两忘的状态即是王国维先生指出的“无我之境”。王维以寂写生命,不以物喜,不以己忧,在这种物象(辛夷花)面前,从容自处。当我们品味此诗的时候,内心也得以平静和安宁,一种来自灵魂的香气弥漫自身,仿佛也如同辛夷花自开自落了。
如果说文学作品,尤其是诗歌能让人领悟到芳华的话,那么现实生活中,芳华又是如何生成的呢?
应该说芳华无处不在,问题是当人们深入到生活本身的时候,面临的更多是“烦”、“畏”、“死”,人们操心于生存,操劳于生计,操持于生活,哪有闲暇去反观生活与生存?更何况,在人工智能和信息爆炸的当代,人们更是感到无所适从,焦虑成为常态。人与人之间的竞争愈演愈劣,“内卷”让人们无法“躺平”,在喘口气都是奢侈的时候,芳华早就隐匿不显了。
可是,当竞争之余,操劳之外,人们还是利用节假日度假放松身心,哪怕看一场电影,逛一次博物馆、美术馆,抑或是听一次音乐会,都是自己与自己的和解,是在生存之外找到人生的一种诗意,也即寻找芳华,寻找美。故此,芳华即在人们闲暇时显现出来的,也只有在闲暇时才能生成出来。
这样的生成既是一种从无到有的过程,又是从有到有的过程。老子曾言: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如果说道是有无的同一的话,芳华亦是。上述两首诗歌《大林寺桃花》和《辛夷坞》如果只是存在于书本上,存在于图书馆书架上,而没有被你或者读者发现的话,它不能,也无法显现出美来。只有当你和它相遇,阅读它、欣赏它的时候,芳华才有可能生成。如此说来,芳华的生成还需要条件的。
芳华生成限于一定的时间和空间,还限于个人的生命状态。前面已经说过,芳华是在人们闲暇时显现出来,即当白居易游览大林寺时,王维山间独步时;白居易官场失意时,王维隐居辋川时;当然还有读者在课堂、书房或者图书馆时不经意看到此诗时,内心仿佛有一道亮光照亮时,就会会心会意,满面笑靥时,也就是芳华再现之时。
生成在此时化成了创造。正是因为创造,才能够“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也是由于创造,才可“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还由于创造,才会“疏淪五脏,澡雪精神”。创造让人虚怀若谷,安之若素;创造让物兴象玲珑,不可凑泊;创造还可让人与人之间高山流水遇知音,天际流光和煦生。生成即创造,创造即芳华,生成即是芳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