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下)

山顶就在眼前,但好像又离我们很远,从看到山顶开始,我们走了快一个多小时,仍然看起来终点离我们的距离从来都么有变化过,还是那么远,这给我们一个信号,那就是终点并非如眼前所见的那么近,道路很曲折,并不能一下就可以到达。我也不再催促大爷,而是随着他三步两回头的爬着。他越发的健谈了,完全超出了我对他的第一印象,甚至有些超过了我们之间原先的社交距离,聊到一些个人的问题上面去了。出于礼貌,我也只好有一句没一句的跟他聊着,或许就是这种沉默的忍让,他越发的以为我和他已经算上半个朋友了,就越发的聊到一些他的家世,他的过去,以及他现在的状况。而我只是默默的听着,只在必要的时候回应一声,好让他知道这山林之间,还有一个人听着他的故事。实际上他的声音越说越大,甚至快传到山的那头,不像是我们两人之间的谈话,倒像是蓄满水的水池,突然找到了一个倾泻的缺口一样,一下就如山洪爆发一般,嘶吼着冲垮一切地来了,让整个山谷的人都知道他的这段故事。

故事从此开始,我尽量模仿大爷的原话,但也有些地方记得不是特别详细,但我能够保证的是,我说的完全就是大爷当时跟我讲的,也绝无撒谎。

我是个农村长大的孩子,在我小的时候,有时候连续几天都揭不开锅,只能去邻居家借米来填肚子,也几乎没有过过什么好日子,小的时候帮着家里干活儿,还要兼顾学习,长大了又忙着上班忙着赚钱,有家庭了就又要兼顾家庭,父母老了又开始抄心父母,到现在了又得抄心这抄心哪儿的。但我一直觉得这些都没有什么,反倒觉得我的人生充满了意义,而且从来没有怕过啥,也从来不觉得累,从来没有想过放弃,实际上我始终觉这是我这一辈子的使命,那就是养育一个孩子成人,然后帮着他成家立业,和然后让他继续着他的使命。

“我们那个时候苦啊,小的时候都是打着光屁股在田埂上乱跑,哪像现在啊,现在日子好了。”,然后突然又放大音量说大,不过我从来没有觉得哪有什么,那个时候我们身体好得很,比现在的小孩强多了,现在的小孩啊,就是太金贵了。就算我们那个时候感冒了,也从来没有看过医生,都是自己熬着,就是觉得有点脑壳昏,照样出去活蹦乱跳。

这些都是真的,你不信去问那些老辈子,那个不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家家户户都是这么从苦日子里面熬出来的。但也让我们这代人更经得起考验,啥子苦都能吃,能够斗硬。可以说,现在绝大多书年轻人都没得我们那个时候的人精神好。那都是长期磨练出来的,吃苦吃大的。包括到现在,我都没有觉得那些算得了啥子。自始自终我都是一个坚定的人,就跟那些东北老枪说的一样,纯爷们儿。

他回过头来,看了看我,我只是静静地听着,见他回头,就回应了句:“那个时候确实是这样的”。当然我并不知道那个时候是怎么样的,只寄期望于他能够知道我理解了他的意思。他又回过头慢慢的走着,又自顾自的慢慢的讲道。

但是有时候也没有办法,二十年前,那只能说是命啊,要怪就怪天老爷,到处都没得吃的,那个时候我40多岁,还相当能干,一个人种了好几十亩地,但要怪就怪那个天啊,我从来没有说停下来耍过,我翻地播种施肥,从早到晚的天天干活儿,但就是长不出来粮食,刚开始我们吃存粮,后面开始吃青苗,后面啥都没有了,整个土地都是光秃秃的,连路边的树都是光秃秃的。

我虽然能够少吃点,但家里的孩子老人怎么办,我要为他们着想,只要他们还活着,比我活着都要强,有时候我就是这样想的,因为他们才是我的命啊,是我活下去的理由,就像人生信条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信条,不然他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我的信条就是让我的家人都好好的活着,都能够吃好穿好,我的大儿子能够成家立业,能够像我一样为这个 家坚持努力。这是一种传承,我继承了这种传承,所以我也要将这个传承继续下去。不能断了,这是老祖宗的执念。

他又回头看了看我,什么都没有说,脸上已经一洗疲惫,变得容光焕发,或许他从某处汲取到了力量,那种力量让他显得比任何人都值得被尊重,都值得被敬仰。“看哪,这个娃儿硬是能干”,或许他在追寻这样一个声音吧,但我并不得知是否是真的,但总有些不安。

后来我就只有带着我的家人进了城,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乡下已经没有什么吃的了,听说城里有人在发救济粮,只有到了城里面,我们一家人也不至于被饿死。于是我就带着一家老小往城里去,大概30多公里,走了大概半天,就到了。我也很少来城里,一进城就四处打听哪里在发救济,四处转了半天,才知道今天已经发过了,要等到明天。我想不能再让家里人饿肚子了,老大已经昏过去好几次了,我也昏昏沉沉的使不出力气了,我们都急需要吃点东西,到处都跟我们一样饥饿的人,有些靠在墙边,有些躺在地上,有些躺着的不像是睡着了。我见到这一幕就越发的后怕,我怕我回去的时候我的家人有人也睡着了,进而害怕我没有找到任何的食物回去,我不能成为他们的负担,我要让他们都活着,我无时无刻都这样想着,于是我到处打听,甚至沿街乞讨希望于能有点剩菜剩饭,即便有那么一点。

他又回过头来看向我,只是用微弱的眼神瞟了我一眼,而没有直视。我想他可能是害怕我认为向人乞讨是件丢脸的事情。我只是礼貌的做了个回应,让他不用在意而是继续前行的意思后,他就又回过头了。

当时,我并不觉得丢脸,我的脸又算什么叻,就算当时有人让我跪下磕头,只要能给我的家人几碗饭吃,我都愿意,我要对他们负责,他们是我的全部。但我的愿望并没有被实现,到处都有人像我一样挨家挨户的敲门要饭,到处都是饿得走不动道的人,都没有办法,也都在想办法。我就这样走了好几条街,最后在一个巷道口,遇到了一个同乡,这人一看就不一样,虽然都是穿着破旧的衣服,但他不一样,他看起来眼睛明亮,面上精神足,不像是饿着的人。这人见我说熟人,也打了招呼就过去了。但我知道啊,这人肯定有门路,他不一样,肯定知道怎么弄到吃的。于是我上去拦着他,跟他攀谈。

他又回过头看了看我,没有说话,只是嘴里像是在嚼舌头一样,有话说不出。或许是后面的事有些难为情,不再好说。不过我们仍然还是继续往前爬着山路。

我就这样一直跟着那个同乡,心里面一直无时无刻都在想着能够从他那里弄到吃的,但我并没有着急,我明白这个时候有口吃的是比命都还重要的事情,因此我不能表现的过于着急,不然他可能就不带着我一起去了。我不能拿着家人的生命冒险,我心里面一直都是这么想的,我不能错过这次机会,因此我一直都保持着一种近乎软弱的哀求着的沉默,我没有说什么,只是像个温顺的羔羊一样。但我并没有因此觉得丢失了尊严,我想我的家人才是最重要的,这个关键时刻作出一点努力是应该的,毕竟现在情况特殊。我就跟着他一直转啊转啊,不知道过了多久,太阳已经落山,月亮从天边升起,我们走了一大下午,期间他给我了一点吃的,我一口都没有舍得吃,都偷偷的揣在兜里,我还一直跟着他,帮着他做一些事情,每做一点事情,就可以拿到一点吃的。

我很高兴,你知道吗?我终于有很多吃的了,我自己吃了一点,因为我实在忍受不了一点饥饿了,所以我就掰开一个硬膜吃了一小口,含在嘴里让他化成糖水,那感觉就跟蜂蜜一样的甜。你知道吗,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最后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一样,那个时候确实已经快要饿得走不动路,站都站不住了,也就是那么一点点,我信心大增。就好像所有的困难日子已经烟消云散了一样,终于可以不用挨饿了,我受到了鼓舞,有些得意忘怀,放下了戒心,在最后一个站点,我就睡着了,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他这次停了下来,用祈求的眼神看着我(呵,这个时候倒像是个真乞丐了),像是等着我说出那句话(是的,一向如此)。等我后来再次回忆他所有的行为的时候,才发现他那个时候为什么要让给我反复说着那句话。

我并不是故意的,你要知道,我完全是因为太累了,我怀里有好多好多的粮食,我好像记得那晚我做了一个噩梦,梦到我的家人们都躺在马路边睡着了,你知道吗,是‘那种’睡着了。我醒了,但又继续睡着了,我担心受怕,但我睡得安稳,我不是故意的。要怪就怪老天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没有继续走,而是站在那里向着我有些失态的吼叫着,我有些不耐烦了,我想骂他,甚至想丢下他,但我终究没有,我明白这只是他想起了一些不开心的事情。我还得继续往前走,带着他登上山顶,我不能抛弃队友,无论如何,这是我的优良品德。


后记

仿《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原故事主要是偏心理分析的心理现实主义体裁的中篇小说。主要的设计原理大概是人因为心理反应而做出了自己从理性角度完全认为是错的事情,而且这种失调在做的时候就发生了,也就是说由于心理上的倾向而作出的行为的同时,理性上又感觉到的是做错事的懊悔与痛苦,这是一种复杂的情绪。而且最为精妙的地方在于,故事中的任何时候,这个心理现实都是存在的,包括我,你,他,读的人,写的人。这是一种纯粹的原始本能。

本文在设计初同样是以心理现实主义为基础,多个角色共同呈现了不同的心理倾向和不理性的行为。即便‘我’这个角色,其同样也是这样的,而且在多处设置了暗示(实际上任何人都可能因为心理现实而说假话)。当然这里也批判了‘我’这个角色的理性与虚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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