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算人心
永徽五年的秋,比往年更肃杀。朝廷暗流汹涌,猜忌日重。功高震主的镇北军,尤其是以军师贾诩为首的“智囊”,成了某些权贵的眼中钉。一纸密令,竟要求张绣秘密处决贾诩,以表忠心。
密令被张绣压下,他怒不可遏,几乎要提枪上京理论。却被贾诩拦下。
贾诩的神色在烛火下明明灭灭,比往常更加晦暗难测。“将军,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此刻冲动,无异于将镇北军数十万将士推向火坑。”
“那难道要依他们所言,对你……”张绣目眦欲裂,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
贾诩轻轻咳嗽着,苍白的手指划过北境地图上某一处险要山谷,“他们既要一个交代,那便给他们一个‘交代’。”他抬起眼,看向张绣,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是张绣看不懂的决绝与算计,“将军可信我?”
“我自然信你!”张绣毫不犹豫。
“那便请将军,依我之计行事。”贾诩的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献上的,是一个金蝉脱壳,亦是……一场苦肉计。假意遭遇匈奴埋伏,张绣“重伤坠崖”,贾诩“以身作饵”引开追兵,最终“同归于尽”。此计若成,既可消除朝廷猜忌,又能借此隐匿行踪,暂避锋芒,以待时机。
计策很完美,将人心、时局都算了进去。唯一没算准的,是执行过程中的“意外”。
那处名为“断魂崖”的山谷,埋伏的并非假扮的匈奴,而是真正的、被贾诩暗中引导而来的、与朝中权贵有勾结的另一股势力。贾诩要的,是假戏,对方要的,却是真做。
混战中,张绣护着贾诩,且战且退至崖边。他骁勇无比,长枪染血,却终究寡不敌众。一支淬毒的冷箭,瞄准了贾诩的后心,张绣想也没想,猛地将他推开,自己却被箭矢射中肩胛,剧毒瞬间蔓延,视线也开始模糊。
“将军!”贾诩惊呼,向来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走!”张绣奋力将他推向预设的逃生路线,自己则转身,面向潮水般涌来的敌人,打算以身为墙,为他们(包括混在军中保护贾诩的死士)争取最后的时间。他回头看了贾诩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决绝,或许……还有一丝被最信任之人算计后的了然与悲凉?贾诩已来不及分辨。
在死士的强行拖拽下,贾诩眼睁睁看着张绣力竭,被数把长矛刺中,浑身浴血,踉跄着跌下了深不见底的悬崖。
那一刻,贾诩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仿佛心脏被生生剜去,喉头一甜,竟咳出一口血来。算无遗策的他,第一次,在计策即将“成功”的时刻,感到了灭顶的恐慌和悔恨。这一切,真的值得吗?他用张绣的命,换来的,究竟是什么?
他成功了。朝廷得到了“满意”的结果,镇北军暂得保全,他贾诩也隐入了暗处。可他却觉得自己失去了一切。那莽撞青年炽热的体温、笨拙的关怀、毫无保留的信任……如同梦魇,日夜纠缠。他寒疾发作得越发频繁,身体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那双曾洞察世事的眼睛,也在一次重病高烧后,瞎了。
世界陷入永恒的黑暗。与他内心的荒芜,如出一辙。
断魂崖下,是湍急的河流和密林。张绣并未死。
他被河水冲至下游,被一个采药的老农户发现,捡回了一条命。但那箭毒凶猛,加上坠崖时的重伤,他昏迷了整整一个月。醒来时,双眼只能感受到微弱的光线,视物模糊不清,且体内余毒未清,身体大不如前。
更让他心死的,是清醒后,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得出的结论——那场埋伏,贾诩知情,甚至可能……是推动者。他想起贾诩问他“若有一日,我之计策,会陷你于不义……”原来,那不是假设。
他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是望着眼前模糊的光影,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原来,他终究配不上那人的算无遗策,他那点赤诚之心,在江山棋局面前,轻如草芥。
心死了,那个莽撞热烈的青年将军张绣,也仿佛随着那声叹息,死在了断魂崖下。
救他的老农户姓陈,心地善良,家中只有一个女儿,名唤阿禾。张绣感念救命之恩,又无处可去,便留了下来。那位救醒他的游方医者,见他心性沉静,颇有悟性,便收他为徒,传授医术。
张绣开始跟着医者潜心学医。他不再是舞枪弄棒的将军,而是终日与草药银针为伴。他变得沉默寡言,气质沉稳如水,那双因伤而无法完全视物的眼睛,总是半垂着,显得淡漠而疏离。他用五年时间,学有所成,医者云游离去后,他便靠着在附近村镇行医,挣钱报答陈家父女。他从不提起过去,只说自己是被师傅捡来的,没有名字。
阿禾姑娘从最初的同情,渐渐变成了爱慕。这个沉默的、温柔的“无名”哥哥,虽然眼睛不好,但医术好,脾气也好,对她和阿爹更是照顾有加。她常常跟在他身边,帮他捣药、分拣药材,脸上洋溢着青春的光彩。
张绣对阿禾很好,是兄长对妹妹的那种好。他感激这个家给他的温暖,但他心里那处被冰封的角落,再也燃不起丝毫涟漪。
第七章:重逢刃
五年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隐于幕后的贾诩,凭借着翻云覆雨的手段,逐渐攫取了更大的权力,成了新帝身边不可或缺的暗影。只是,他身体越来越差,尤其是当年留下的寒疾,在又一个严冬来临时,猛烈发作,几乎要去掉他大半条性命。
他麾下的人,搜罗了城中所有有名的医者,却都束手无策。有人提起,城外陈家村有个年轻的无名医者,虽不出名,但医术颇为奇特,尤其擅长调理此类陈年顽疾。
于是,形容枯槁、双目已盲的贾诩,被安置在温暖却压抑的军师府邸内室。而一身粗布衣衫,背着药箱,气质沉静的张绣,被带到了他的床前。
室内药香浓郁,炭火噼啪。
贾诩虚弱地靠在软枕上,感官因目盲而变得异常敏锐。他听到脚步声,沉稳,踏实,与他熟悉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同。然后,是一股淡淡的、清苦的草药味,飘入鼻尖。
当那医者靠近,伸出手指,准备为他诊脉时,指尖无意间擦过他手腕的皮肤。
那一瞬间,贾诩浑身剧震!
那触感……那指节的形状,那指尖的温度……即使过了五年,即使他双目已盲,即使那气息已变得全然陌生,但潜藏在骨髓深处的记忆,却疯狂地叫嚣起来!
他猛地反手,想要抓住那只手,却抓了个空。
“你……”贾诩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你是谁?”
张绣看着床上这个比他记忆中更加瘦削、苍白,双眼空洞无神,仿佛一碰即碎的贾诩,心中涌起的,不是恨,也不是爱,而是一片死寂的荒凉。他平静地收回手,用毫无感情,甚至刻意压低改变了几分音色的声音回答:
“草民是被师傅捡来的,没有名字。大人可以叫草民‘无名’。”
无名……
贾诩的心,如同被狠狠捅了一刀,鲜血淋漓。不是他……声音不对,气质不对,那死水般的沉寂不对……他的阿绣,是炽热的,是莽撞的,是生机勃勃的……怎么会是这样一个……陌生人?
可方才那瞬间的触感……
“诊脉吧。”贾诩力竭般靠回去,声音微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张绣沉默地搭上他的手腕,指尖感受着那紊乱虚弱、如同风中残烛的脉象。寒毒已深入肺腑,能撑到现在,全凭一股意志和珍稀药材吊着。他心中无悲无喜,只如同诊断一个寻常病人。
他开了药方,手法精准地为他施针。整个过程,沉默而专业,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贾诩却在那熟悉的、带着薄茧的指尖偶尔触碰到他穴位时,一次次地心悸。他贪婪地捕捉着那微弱的气息,那偶尔靠近的体温,心中那个荒谬的念头越来越清晰——他是张绣!他一定是!
张绣(或者说“无名”)被留在了贾府,成了贾诩的贴身医者。
贾诩动用了所有力量去查这个“无名”的底细,结果干净得如同白纸——五年前被陈姓农户所救,跟随游医学医,行医济世,与农户女儿阿禾关系亲近,甚至……谈及婚嫁。
查不到任何与张绣相关的痕迹。
贾诩心中的酸涩与妒意,如同毒藤般蔓延。他不敢相信,他的绣儿还活着,却变成了另一个人,在一个小村庄里,与一个村女过着平静的生活,甚至可能……忘了他。
他不允许。
一日,他借着病情反复,将无名召至榻前。他伸出手,摸索着,想要触碰他的脸。
无名后退一步,避开了。
“大人,请自重。”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贾诩的手僵在半空,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脆弱的偏执。“你……很像一位故人。”
“天下相似之人众多,大人认错了。”
“他若还活着,绝不会对我如此冷漠……”贾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在试探,也在祈求。
无名垂眸,看着地上模糊的光影,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草民不知大人故人之事。草民只知道,行医治病,是本分。大人的病,需静养,忌忧思。”
他句句在理,字字疏离。
贾诩不肯放弃。他开始以各种理由将无名留在身边,甚至在他施针时,故意靠近,汲取那一点点熟悉的气息。他听着无名用毫无感情的声音交代医嘱,看着他(尽管他看不见,却能感受到那份疏远)与府中其他人礼貌却淡漠地交流,唯独对自己,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墙。
他甚至派人暗中去了陈家村,远远看着无名与阿禾姑娘的互动。回报的人说,那无名医者对阿禾姑娘很是温和,会耐心教她认草药,会帮她提重物,阿禾姑娘笑靥如花。
贾诩坐在黑暗中,只觉得心如刀绞,寒气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他的阿绣,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青年,如今将那份温柔,给了别人。
他不甘心。
这一日,寒疾再次发作,咳得撕心裂肺。无名赶来,为他施针缓解。贾诩趁着他靠近,猛地抓住他的手腕,用尽力气,声音破碎而绝望:
“阿绣……我知道是你……你恨我,对不对?”
无名(张绣)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他一根一根,坚定而缓慢地,掰开了贾诩冰冷的手指。
“大人,”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与决绝,“张绣将军,已于五年前,在断魂崖下,为奸人所害,尸骨无存。”
“草民,无名。”
“请大人,莫要再执著于幻影。”
说完,他收起银针,如同完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躬身行礼,然后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这间温暖却令人窒息的内室。
留下贾诩一个人,僵在榻上,面对着无边的黑暗,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失去了。
永远地失去了那个,曾将一颗赤诚真心捧到他面前,却被他亲手碾入尘埃的青年。
才刚刚点燃第一把火,而那被焚烧的,似乎是贾诩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感受着无名离去的方向,空洞的眼眶里,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
第八章:炭火冰心
自那日贾诩失态抓住他手腕之后,张绣(无名)变得更加沉默。他依旧每日准时前来诊脉、施针、调整药方,行事一丝不苟,精准得如同最精密的器械。但他与贾诩之间,除了必要的医患对话,再无任何交流。他甚至会在完成治疗后,立刻起身告辞,绝不多停留一刻。
贾诩被困在无边的黑暗和日渐沉重的病体里,唯一的慰藉和唯一的酷刑,便是每日这短暂的接触。他像沙漠中濒死的旅人渴求甘泉般,贪婪地捕捉着无名靠近时带来的、那极其微弱却熟悉的草药气息,感受着他施针时指尖那稳定而带着薄茧的触感。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他心口的旧伤上又撒了一把盐,痛彻心扉,却又让他病态地迷恋。
他开始在无名离开后,反复摩挲自己刚刚被触碰过的手腕,仿佛那样就能留住一丝温度。他开始在梦中回到那个雪夜,回到那个被年轻炽热的怀抱紧紧拥住、驱散所有寒冷的时刻,然后又在惊醒时,面对更加冰冷和空洞的现实。
“他恨我……”贾诩在黑暗中喃喃自语,声音沙哑破碎,“他该恨我的……”
可他甚至不能确定,眼前这个冷漠的“无名”,究竟是不是他的阿绣。如果不是,为何那偶尔泄露的、极其细微的熟悉感,会让他如此心悸?如果是,那这五年来,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将那个如火般炽烈的青年,磨砺成如今这潭死水?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无力感,攫住了贾诩。他算尽人心,玩弄权术于股掌,却第一次感到,有些东西,是算计不来的。比如死而复生,比如……人心凉透。
这日,张绣来为他施针时,贾诩的寒疾正发作得厉害,浑身冰冷,咳喘不止。张绣沉默地加大了炭盆的火力,又添了几味温经通络的药材在香炉里。室内温度升高,贾诩冰冷的身体才稍稍回暖。
施针过程中,贾诩因为咳嗽,身体微微颤抖。张绣的手极稳,银针精准地刺入穴位,没有丝毫偏差。只是在触碰到贾诩后背几处与当年雪夜拥眠时紧密相贴的穴位时,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
这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停顿,却被感官异常敏锐的贾诩捕捉到了。
他心中猛地一颤,如同死水中投入一颗巨石。不是错觉!绝不是!
“绣……”他几乎要再次脱口而出,却强行忍住,化作一阵更加剧烈的咳嗽,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潮。
张绣迅速收针,扶他躺下,动作依旧专业,甚至带着医者惯有的、安抚性的轻柔,但眼神(尽管模糊)却始终没有落在贾诩脸上。他替他掖好被角,声音平淡无波:“大人寒邪入骨,需凝神静气,切忌情绪激动。否则,纵有灵丹妙药,亦难回天。”
说完,他再次准备离开。
“无名先生。”贾诩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听闻……陈家村的阿禾姑娘,与你甚是相熟?”
张绣的脚步顿住了。他背对着贾诩,贾诩看不见他瞬间抿紧的嘴唇和骤然收缩的瞳孔。
“是。”他回答,只有一个字。
“她……是个好姑娘。”贾诩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属于上位者的“关怀”,却又掩不住底下的酸涩,“你二人,可是好事将近?”
张绣缓缓转过身,尽管视线模糊,他依然“望”向贾诩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双半瞎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沉寂的灰暗。
“大人的关心,草民心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冰棱一样,带着刺骨的寒意,“只是草民的私事,不劳大人费心。阿禾是草民的恩人,亦是妹妹。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最终,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补充道:“草民残躯,双目半盲,前程尽毁,不敢误人终身。亦无心,于男女之情。”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贾诩的心脏。“残躯”、“半盲”、“前程尽毁”、“无心男女之情”……这些词,哪一个不是与他贾诩当年的算计息息相关?
贾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咽下。他只觉得浑身冰冷,比寒疾发作时更甚。炭火烧得再旺,也暖不透他从内里开始冻结的身心。
张绣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离去。那决绝的背影,消失在贾诩永恒的黑暗中,也仿佛带走了这室内最后一点虚假的暖意。
贾诩蜷缩在厚厚的锦被里,只觉得那被子重若千钧,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伸出手,徒劳地在空中抓了抓,什么也没抓住。
他以为当年的断魂崖是结束,如今才明白,那仅仅是另一种形式凌迟的开始。
而他,连祈求原谅的资格,似乎都没有了。
无名(张绣)的话,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贾诩的心里。“无心男女之情”,那是否意味着,他对自己,也再无半分旧情?
这个认知让贾诩几乎发狂。他不能接受,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青年,如今对他只剩下医者对病人的、冰冷的责任。
他需要确认,需要看到(尽管他看不见)无名与那个阿禾姑娘之间,究竟是何光景。是否真如他所说,只是恩人,只是妹妹?
一种卑劣的、属于他贾文和本性的掌控欲和嫉妒心,再次抬头。他派出了身边最得力的、也是当年参与过断魂崖之事的暗卫首领,命令他不仅要去查,更要“看”清楚,回报每一个细节。
暗卫带回的消息,并未带来丝毫慰藉,反而点燃了更烈的妒火。
“无名医者与阿禾姑娘,确实举止有度,并无逾矩。”暗卫跪在床前,低声禀报,“但……阿禾姑娘对无名医者,情意真切,时常送些亲手做的吃食衣物。无名医者虽神色平淡,却也……并未拒绝。”
“他们……如何相处?”贾诩的声音干涩。
“阿禾姑娘活泼,常在一旁帮无名医者整理药材,说些村里趣事。无名医者偶尔会应一两声,虽不多言,但……气氛融洽。”暗卫斟酌着用词,“陈老汉似乎……也有意撮合。”
“融洽……”贾诩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讽刺无比。他的阿绣,曾经只会跟他吵吵嚷嚷,为了一个战术争得面红耳赤,何曾与别人“融洽”过?
“还有一事……”暗卫迟疑了一下。
“说。”
“属下暗中观察时,恰逢阿禾姑娘不慎被药锄划伤了手。无名医者立刻上前,为她清洗、上药、包扎……动作很是……熟练轻柔。”暗卫顿了顿,补充道,“阿禾姑娘当时……脸红了。”
“砰!”
贾诩手边的药碗被他猛地扫落在地,碎裂声在寂静的内室格外刺耳。褐色的药汁溅得到处都是,如同他此刻溃败的心境。
熟练轻柔……他当年受伤,绣儿也是这般笨拙却又急切地为他包扎。如今,这份“熟练轻柔”,却用在了另一个女子身上!
强烈的嫉妒和一种被背叛的痛楚(尽管他知道这毫无道理),几乎将贾诩吞噬。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闷痛,眼前阵阵发黑。
“大人!”暗卫惊呼。
“滚……出去!”贾诩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暗卫不敢多言,迅速退下。
室内重归死寂,只剩下贾诩粗重的喘息和炭火的噼啪声。他靠在床头,浑身脱力,冷汗浸湿了中衣。
他想起无名那双半瞎的、总是淡漠垂着的眼睛。是因为看不见了,所以才能对任何人都如此“温和”吗?还是说,因为心死了,所以对谁都无所谓,包括那个对他满怀情意的阿禾?
那为什么……唯独对他贾诩,如此冰冷?
是因为恨。
是的,只有恨,才能解释这截然不同的态度。
贾诩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而苍凉,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如同夜枭的哀鸣。
他算计一生,最终算得爱人死别,算得自己目盲心冷,算得重逢对面不相识,算得……他连一丝残存的温情都求而不得。
如今,他连确认那是不是他的阿绣,都需要依靠这种卑劣的窥探。而窥探的结果,只是让他更加清楚地认识到,他失去了什么,以及,他正在失去什么。
他伸出手,摸索着碰到那碗被打翻的药汁残留的粘腻,指尖冰凉。
贾诩在这烈焰中,品尝着这迟来的、名为悔恨的苦果。
只是,这苦果,何时才是尽头?
第九章:裂痕与试探
自暗卫回报那日后,贾诩对待无名的态度,发生了一种微妙而危险的变化。他不再仅仅满足于每日的诊疗接触,开始更加频繁地、以各种或合理或牵强的理由召唤他。
有时是深夜突发心悸,有时是汤药苦涩难以下咽需要调整,有时甚至只是梦魇惊醒后,需要医者在一旁“镇守”方能安眠。他像一个溺水之人,拼命想要抓住身边唯一的浮木,哪怕那浮木冰冷刺骨,甚至可能将他拖入更深的深渊。
张绣(无名)对此,表现出了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无论贾诩在何时、以何种理由召唤,他都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出现,带着他的药箱和一身清苦的草药味。他依旧沉默,依旧专业,只是那周身散发的寒意,几乎要让内室的炭火都失去效力。
他开始在给贾诩的汤药里,加入更多安神静心的药材,剂量精准地控制在既能缓解贾诩因情绪激动引发的症状,又不会真正伤害他根本的程度。这更像是一种职业性的“处理”,而非关怀。
贾诩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种无声的对抗。他躺在榻上,听着无名平稳的呼吸声,感受着那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的疏离,内心的焦灼和偏执几乎要将他逼疯。
这一日,贾诩的精神似乎好了些。他靠在软枕上,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忽然开口:“无名先生,听闻你医术精湛,尤其擅长调理陈年旧疾。除了我这寒症,不知……对眼疾可有研究?”
正在整理药箱的张绣动作微微一顿。他半瞎的眼睛下意识地抬了抬,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那片模糊的光影轮廓。“略知一二。”
“哦?”贾诩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好奇,“那先生以为,我这双眼睛,还有复明的希望吗?”
张绣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大人目盲,非是外障,乃高烧损及内里经络,气血不通,神光泯灭。年月已久,想要复明……难。”
他的语气客观而冷静,像是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古董。
“难……”贾诩咀嚼着这个字,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是啊,难。就像有些事,有些人,错过了,弄丢了,再想找回来,也是难如登天。”
他话中有话,指向明确。
张绣仿佛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只是平静地接话:“大人既知难,便应放下执念,安心静养。于身体有益。”
“放下?”贾诩忽然低笑一声,带着无尽的苍凉,“若放得下,我又何至于此?”他转向张绣的方向,尽管眼前一片漆黑,却仿佛能“看”到对方那冷漠的神情,“无名先生,你医术高明,可能医治……悔恨之心?”
内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打窗棂的声音,淅淅沥沥,敲在人心上。
张绣缓缓直起身,模糊的视线落在贾诩那带着病态执拗的脸上。他看了他很久,久到贾诩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草民只是一介医者,只会医治肉身疾苦。心病……还需心药医。而大人的心病,”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其药引,恐怕早已……不在人间。”
不在人间!
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贾诩耳边。他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股腥甜再次涌上喉头,他强行压下,胸口却闷痛得几乎要炸开。
他是在告诉他,张绣已经死了!死在了五年前的断魂崖下!他连一点念想,一点奢望,都要彻底掐灭!
张绣说完,不再看他,提起药箱,躬身一礼:“若大人无其他不适,草民告退。”
这一次,贾诩没有再出言挽留。他像一尊瞬间失去所有生气的石雕,僵坐在榻上,任由那冰冷的绝望,一点点将他淹没。
就在张绣即将踏出内室门槛的刹那,异变陡生!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紧随其后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霹雳!雷声轰鸣,仿佛就在屋顶炸响。
几乎是同时,贾诩因为那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内心巨大的冲击,身体猛地一颤,竟从床榻边缘栽了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呼。
张绣的脚步瞬间僵住。那一声闷响和痛呼,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冰封的心湖,激起一丝微澜。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转回身,模糊的视线焦急地投向声音来源。
他看到地上那个蜷缩着的、模糊的墨色身影,正试图挣扎着撑起身子,却因为虚弱和撞击,一时无力起身,显得异常狼狈和无助。
那一瞬间,张绣眼前仿佛出现了重叠的幻影——五年前那个雪夜,那个在他怀里冷得发抖、咳嗽不止的单薄身影;断魂崖上,那个被他推开、脸上带着惊愕与……或许还有他当时来不及分辨的痛楚的身影……
“先生!”
一声急促的、带着未经掩饰的担忧和熟悉腔调的呼唤,脱口而出!
这声音,不再是平日里那刻意压低、毫无感情的“无名”,而是带着一丝属于青年张绣的、莽撞而直接的急切!
正要进来伺候的侍女恰好走到门口,闻声愣在当场,惊讶地看着屋内。
贾诩撑在地上的手,猛地收紧!他清晰地听到了那一声“先生”!那语调,那情急之下的脱口而出……绝不会错!
张绣也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僵在原地,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更深的漠然覆盖。他快步上前,不再是之前那保持距离的姿态,而是伸手,有些用力地、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贾诩从地上捞起,安置回榻上。
动作间,难免肢体接触。贾诩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双扶着他的手臂,坚实有力,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劲道,与他记忆中一般无二。还有那瞬间靠近时,扑面而来的、更加清晰的、独属于张绣的、混合着草药味的气息……
“可伤到了哪里?”张绣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仔细听,还能捕捉到一丝未褪尽的紧绷。他伸手,想要检查贾诩是否摔伤,指尖却在触碰到贾诩手臂的前一刻,生生停住,转而落在了他的腕脉上。
他在避嫌。也在掩饰。
贾诩任由他搭着自己的手腕,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不再需要任何查证,不再需要任何试探!眼前这个人,就是张绣!他的阿绣!他没有死!他只是……不肯认他!
巨大的狂喜和更深沉的痛楚交织在一起,几乎要让贾诩窒息。他强压下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激动,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顺着张绣的动作,低声道:“无妨……只是滑了一下,劳先生费心。”
他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绣搭在他腕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贾诩脉搏的紊乱和急促,远超乎寻常。他沉默地诊着脉,心中一片混乱。刚才那声情急之下的“先生”,无疑暴露了他极力隐藏的身份。贾诩……他听出来了吗?
他不敢确定,也不敢深想。
“脉象浮急,大人需凝神静气。”他最终只是干巴巴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迅速收回手,仿佛那手腕烫人一般,“草民去重新煎一副安神汤。”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甚至忘了向一旁呆立的侍女交代什么。
贾诩听着他匆忙离去的脚步声,缓缓地、缓缓地靠回软枕。他抬起那只刚刚被张绣搭过脉的手,轻轻握紧,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指尖残留的温度和力道。
窗外,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像是在冲刷着过往的尘埃,又像是在为这刚刚被撕开一道裂口的僵局,奏响混乱的序曲。
贾诩空洞的眼睛望着帐顶的方向,嘴角,却极慢、极慢地,勾起了一抹复杂至极的弧度。
有苦涩,有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重新燃起的……决心。
他的阿绣,还活着。
第十章:偏执与眼泪
那一声情急之下的“先生”,如同在冰封的湖面投下巨石,裂痕既生,便再难弥合。
张绣(无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试图用更甚从前的冷漠来武装自己。他依旧每日前来,但诊脉、施针、开方,所有动作都提速完成,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沾染上什么不洁之物。他甚至不再与贾诩有任何眼神(尽管模糊)交流,全程垂眸,将自己隔绝在一个绝对专业且疏离的罩子里。
然而,贾诩却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冰冷、在黑暗中独自咀嚼绝望的病人了。确认了无名就是张绣,这个认知像一剂强效的毒药,既让他痛不欲生,又让他病态地兴奋。他那沉寂多年的、属于顶尖谋士的头脑开始重新运转,只是这一次,算计的对象,是他失而复得、却视他如陌路的爱人。
他开始改变策略。
不再是以权势压人,也不再是卑微的祈求,而是用一种……润物细无声的、带着偏执的“温柔”,缠绕上去。
张绣开的药,无论多苦,他不再皱眉,总是安静地喝完,甚至会在侍女喂药时,轻轻说一句:“无名先生的方子,总是有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全然的、不合时宜的信赖。
张绣施针时,他会刻意放松身体,不再因疼痛或寒冷而细微颤抖,仿佛要将自己最脆弱、最顺从的一面完全展露给他看。偶尔银针刺入敏感穴位,他也只是极轻地闷哼一声,随即便是长久的、令人心慌的沉默。
他甚至开始在意起自己的形容。尽管目不能视,他也会让侍女为他仔细梳理长发,换上干净柔软的寝衣,会在张绣靠近时,下意识地挺直些微佝偻的脊背。这些细微的变化,在一直伺候他的侍女看来颇为意外,落在感官因半盲而变得异常敏锐的张绣感知中,则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却步步紧逼的宣告。
最让张绣难以招架的,是贾诩开始“闲聊”。不再是试探性的追问过去,而是说一些无关痛痒的、甚至带着点……家常意味的话。
“今日窗外似乎有鸟鸣,春天……是快到了吧?”
“这安神汤里的百合,味道清甜,先生费心了。”
“听闻城西的梅花开了,可惜……”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里的遗憾,却清晰地传递出来。
这些话语,平淡,琐碎,却像一根根柔软的丝线,试图缠绕上张绣冰封的心脏。它们不断地提醒着张绣,眼前这个虚弱、目盲、工于心计的男人,不仅仅是他恨着的、造成他一切悲剧的元凶,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会感知四季变化、会品味药草甘苦、会遗憾看不到梅花绽放的……人。
张绣的防线,在这种日复一日的、偏执的温柔侵蚀下,开始出现细微的松动。他依旧沉默,但沉默的时间变长了,仿佛在积蓄力量抵抗那无孔不入的渗透。他开药时,笔下会偶尔迟疑,斟酌某味药材的用量是否会太过寒凉,伤及对方本就千疮百孔的根本。施针时,指尖那绝对的稳定,偶尔也会出现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这一切,都被贾诩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布下温柔的陷阱,静静地等待着猎物彻底迷失方向的那一刻。
就在贾诩以为自己的策略初见成效时,一个意外的插曲,打破了这危险的平衡。
阿禾姑娘来了。
她是跟着给贾府送新鲜山货的父亲一起来的,主要目的,自然是来看望她的“无名哥哥”。她提着一篮子还带着露水的野菜和几包她亲自晒制的干花,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张绣暂住的小院。
彼时,张绣刚为贾诩施完针,正在院中清洗银针和捣药。春雨初歇,空气中带着湿润的泥土和青草气息。阿禾穿着藕荷色的布裙,像一只轻盈的蝴蝶,飞到了张绣身边。
“无名哥哥!”她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你看,我给你带了新摘的荠菜,还有我晒的茉莉干花,放在枕头边可以安神哦!”
张绣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映出阿禾活泼的身影。面对这个给予他和陈家温暖与恩情的姑娘,他无法像对待贾诩那样冰冷。他放下手中的活计,接过篮子,声音虽然不算热络,却明显缓和了许多:“谢谢阿禾。山路湿滑,下次不必特意送来。”
“不麻烦的!”阿禾笑得眼睛弯弯,很自然地拿起一旁的布巾,帮他擦拭捣药杵上的水渍,“我爹说来送东西,我就跟来了。无名哥哥,你在府里还好吗?那位大人的病……是不是很棘手?你都瘦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这一幕,恰好被由侍女搀扶着、想在廊下稍稍透气的贾诩“听”在耳中。
他看不见,但他的耳朵清晰地捕捉到了阿禾那充满活力的声音,听到了她对张绣亲昵的称呼“无名哥哥”,听到了她语气中毫不作伪的担忧和情意。也听到了张绣那不同于面对自己时的、带着一丝温和的回应。
一股尖锐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嫉妒,瞬间冲垮了贾诩连日来精心维持的“温柔”假面。他扶着廊柱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侍女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问:“大人,是否回房?”
贾诩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院子里声音传来的方向,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空洞的眼眶深处,仿佛有黑色的漩涡在凝聚。
院子里,阿禾还在说着:“……无名哥哥,等你治好了那位大人的病,就回村里来吧?我爹说,村头那间空着的屋子可以收拾出来给你开个医馆,到时候……”
“阿禾。”张绣打断了她,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距离,“这些……以后再说。”
阿禾似乎有些失落,但还是乖巧地“哦”了一声。
就在这时,贾诩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小院,带着一种属于上位者的、不容置疑的威仪,以及一丝刻意流露的、与方才阿禾的关切形成鲜明对比的亲昵:
“无名先生,我觉得心口有些发闷,可否请先生再为我诊视一番?”
院内瞬间安静下来。
阿禾惊讶地转头,看向廊下那个被侍女搀扶着的、墨色狐裘裹身、面色苍白如雪却气势逼人的盲眼大人,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张绣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他缓缓转过身,面向贾诩的方向。即使视线模糊,他也能感受到贾诩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强烈的、宣告主权般的压迫感。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阿禾,也提醒他张绣,谁才是那个能随时随地、名正言顺召唤他“无名先生”的人。
“大人稍候,草民即刻就来。”张绣的声音重新变得平板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他对阿禾低声道:“阿禾,你先随陈叔回去。”
阿禾看着张绣,又看看廊下那个虽然目盲却依然让人觉得高不可攀的贾大人,眼圈微微红了。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只是觉得委屈,还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她咬了咬嘴唇,低低应了一声,提着空篮子,快步跑开了。
张绣看着阿禾离去的那片模糊背影,心中涌起一丝愧疚和无力。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转身向贾诩走去。
贾诩听着他走近的脚步声,感受着他身上散发出的冷意,心中那因嫉妒而燃起的火焰,却奇异地被一种更深的悲凉取代。
他赢了这一局,用权势和心机,逼退了一个单纯的小姑娘。
可他真的赢了吗?
他感受着张绣走到他面前,那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比这春雨后的寒意,更刺骨三分。
他的温柔陷阱,在赤裸裸的占有欲面前,不堪一击。而张绣的心,似乎也随着阿禾的眼泪,离他更远了。
第十一章:心墙的裂缝
阿禾的离去,像一根刺,扎在张绣的心上,也让他对贾诩那刚刚有所软化的态度,再次冻结,甚至比之前更加冷硬。
他沉默地跟随贾诩回到内室,动作机械地进行诊脉。指尖下的脉搏,依旧紊乱浮急,甚至比之前更甚,带着一种压抑的、滚烫的焦灼。张绣垂着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他模糊视线里可能泄露的任何情绪。
“大人只是略有郁结,并无大碍。之前的安神汤继续服用即可。”他收回手,声音平板得像是在宣读药典。
贾诩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寒意。他知道,自己方才的举动,触及了张绣的底线,或者说,触及了他对那个叫阿禾的姑娘所代表的、简单平静生活的维护。这让他心中的妒火与恐慌交织得更加猛烈。
“无名先生,”贾诩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脆弱,“方才……是我唐突了。只是骤然心口不适,一时情急……”
“大人身体要紧。”张绣打断了他,语气依旧没有任何波澜,“若无其他事,草民告退。”
他再次试图逃离。
“等等!”贾诩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袖,却只捞到一片冰凉的空气。他失落地收回手,蜷缩在宽大的袖袍里,指尖冰冷。“先生……可否再陪我片刻?这室内……太过安静了。”
这几乎是一种直白的乞求了。放下身段,放下算计,只是一个被黑暗和孤寂包围的病人,对眼前唯一能抓住的、带着熟悉气息的人的卑微请求。
张绣的脚步钉在了原地。他背对着贾诩,宽阔的脊背绷得笔直。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远离这个让他痛苦、让他愤怒、让他心绪不宁的源头。但身后那人话语里难以掩饰的虚弱和孤寂,像一只无形的手,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雪夜,他也是这样,觉得这个人太冷,太孤单,需要温暖。然后,他递出了自己的披风,给出了自己的怀抱,也交出了自己一颗赤诚的、毫无保留的心。
结果呢?
结果是断魂崖下的锥心之痛,是五年暗无天日的挣扎,是如今这半瞎的双眼和满身的伤痕。
恨意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不能心软。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就在张绣硬起心肠,准备再次迈步离开时,身后传来一阵极力压抑却依旧无法控制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如此剧烈,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带着一种濒死的挣扎感。
张绣的身体猛地一颤!医者的本能,几乎是在瞬间压倒了他刻意筑起的冰墙。他霍然转身,模糊的视线焦急地投向榻上那个蜷缩成一团、咳得浑身颤抖的身影。
他模糊地看到贾诩用手死死捂着嘴,指缝间,似乎有暗红的液体渗出!
咯血?!
张绣的大脑“嗡”的一声,所有的恨意、冷漠、挣扎,在医者救死扶伤的天职面前,暂时被抛到了一边。他一个箭步冲回榻前,也顾不得什么避嫌和疏离,一把抓住贾诩捂嘴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贾诩闷哼了一声。
“松手!”张绣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和严厉。
贾诩被他吼得一怔,下意识地松开了手。苍白的掌心间,果然沾染着刺目的嫣红。
张绣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他立刻扶住贾诩无力下滑的身体,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另一只手迅速搭上他的脉搏,指尖传来的触感,是油尽灯枯般的紊乱和虚弱。寒毒入肺腑,加上连日来的情绪剧烈波动,忧思过重,已然伤及根本!
“药……我的药……”贾诩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地喘息着,空洞的眼睛无力地半阖着,额头上布满冷汗。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心思深沉的军师,只是一个在病痛中无助挣扎的凡人。
张绣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恨、怜、怒、悲……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他咬了咬牙,冲着外面厉声喝道:“来人!速煎参附汤!要快!”
侍女慌忙应声而去。
内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贾诩虚弱地靠在张绣怀里,感受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胸膛传来的、因为焦急而略显急促的心跳,鼻尖萦绕着那混合着草药味的、令他魂牵梦萦的气息。他近乎贪婪地汲取着这片刻的、偷来的温暖和靠近,仿佛连咯血的痛苦都减轻了几分。
而张绣,僵硬地抱着怀里这具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身体,感受着他细微的颤抖和冰凉的体温,心中的冰墙,在那刺目的血色和生命流逝的威胁面前,终于裂开了一道深深的缝隙。
他终究……无法眼睁睁看着他死。
参附汤很快被送来。张绣亲手接过,试了试温度,然后小心翼翼地、一勺一勺地喂到贾诩唇边。
贾诩异常顺从地喝着,偶尔因为咳嗽而呛到,张绣便会皱紧眉头,动作略显笨拙却异常坚持地替他擦拭嘴角,拍抚后背。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汤匙碰触碗壁的轻响和贾诩压抑的喘息声。
一碗药喂完,贾诩的咳嗽暂时平息了些,脸上也恢复了一丝微弱的气息。他疲惫地靠在张绣臂弯里,仿佛连睁眼(尽管他看不见)的力气都没有了。
张绣将他轻轻放回榻上,盖好锦被。他站在床边,模糊的视线落在贾诩苍白而安静的睡颜上,心中一片混乱。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反应,已经暴露了太多。那声情急之下的“先生”,那不顾一切的冲回,那严厉的呵斥和焦急的呼唤……无一不在告诉贾诩,他张绣,并非真的如表面那般铁石心肠,无动于衷。
这很危险。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每多待一刻,那冰封的心防似乎就融化一分。他害怕,害怕自己会再次沉沦,害怕那五年前的锥心之痛会再次上演。
可是……看着他咯血昏迷的样子,他能一走了之吗?
医者的良知,以及……那内心深处或许从未真正熄灭的、一点残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像两条锁链,牢牢地捆住了他的双脚。
他最终还是没有离开。只是沉默地坐在了离床榻不远处的椅子上,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又像一个被无形枷锁困住的囚徒。
夜色渐深,炭火发出噼啪的轻响。
贾诩在昏睡中并不安稳,时而蹙眉,时而发出模糊的呓语。张绣几次起身,为他拭去额角的冷汗,调整被角。
在一次替贾诩擦拭冷汗时,他的手腕,忽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
张绣身体一僵,想要挣脱,却发现那只手虽然无力,却抓得很紧。
“……阿……绣……”贾诩在昏沉中,无意识地喃喃,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张绣耳边。
他的呼吸骤然停滞,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贾诩……在叫他的名字。
不是在叫“无名先生”,而是在叫“阿绣”。
那被他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的称呼,就这样毫无预兆地,从贾诩苍白的唇间溢出,带着昏沉中的脆弱和……依赖。
张绣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他看着贾诩即使在昏睡中依然紧蹙的眉头,感受着手腕上那冰冷的、微弱的力道,心中那座好不容易重新筑起的冰墙,在“阿绣”这两个字面前,轰然倒塌了一角。
原来,他记得。
原来,他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可是,这又能改变什么呢?
改变不了当年的算计,改变不了断魂崖下的背叛,改变不了他这五年失去的一切。
张绣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荒凉。他轻轻地、却坚定地,掰开了贾诩抓着他的手指,将那只冰冷的手重新塞回被子里。
然后,他退回椅子旁,却没有再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守护着,也禁锢着自己。
他知道,他暂时走不了了。
不是因为原谅,也不是因为旧情复燃。
只是因为,他是一个医者。而他,是他的病人。
仅此而已。
至少,他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是的,他不恨贾诩。
这个认知,连他自己都花了五年时间才逐渐看清。断魂崖下的那一刻,有惊愕,有被背叛的剧痛,有对自身愚蠢的嘲弄,但独独没有恨。或许是因为,在他那颗属于武人的、过于纯粹的心脏里,恨是一种太复杂、太耗费心力的情感。又或许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贾诩就是贾诩,一个为达目的可以牺牲一切,包括他自己的人。当年的自己,不过是恰好在那棋局之上,成了一枚……必要的棋子。
想通这一点,并没有带来解脱,反而让他陷入了更深的无力。恨,至少是一种强大的、可以支撑人活下去的力量。而不恨,意味着他连一个怨恨的对象都失去了,所有的痛苦和失落,都只能归结于命运弄人,或者说,归结于他自己跟不上那人的步调,配不上那人的谋略。
他如今的冷漠,与其说是惩罚贾诩,不如说是一种自我保护。他害怕再次靠近,害怕再次成为别人棋盘上的子,害怕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再承受一次被权衡、被舍弃的滋味。他宁愿活在一个没有贾诩的世界里,一个只有草药、银针和简单恩情的“无名”的世界。
可命运,又一次将他推回了这个人身边。
他看着榻上昏睡的贾诩,那双空洞的眼睛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地颤动着。如此强大而危险的一个人,此刻却脆弱得不堪一击。张绣的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哀,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贾诩。算尽天下,却算不到自身会落到如此田地;掌控人心,却连自己的一点温暖都留不住。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作茧自缚吗?
他走上前,动作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戒备的僵硬,而是带着一种沉静的、近乎怜悯的轻柔。他替贾诩掖好被角,指尖无意间拂过他冰冷的鬓角。那触感,让他想起五年前,这人发间还偶尔会沾染上校场的尘土,而非如今这般,只剩下药香和……死寂。
“何必呢……”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张绣唇间逸出。不知是在问贾诩,还是在问自己。
贾诩再次醒来时,感受到的是一种异样的平静。
他的感官告诉他,张绣就在附近。不是那种充满抗拒的、远远的存在,而是一种……沉静的陪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新煎的汤药气息,还有一丝极细微的、属于张绣身上特有的,混合着草药和干净皂角的味道。
“无名……先生?”他试探着开口,声音依旧沙哑虚弱。
“醒了?”张绣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桌边传来,平静无波,却少了之前那层刻骨的寒意。“药刚温好,可以喝了。”
他走过来,扶起贾诩,将一个温热的药碗递到他手中。动作依旧算不上亲昵,却自然了许多,少了那份刻意的疏离。
贾诩捧着药碗,指尖感受着那恰到好处的温度,心中惊疑不定。他摸不透张绣态度转变的原因。是因为自己咯血昏迷,激起了他作为医者的怜悯?还是……那声昏沉中的呼唤,起了作用?
他沉默地喝着药,心思却百转千回。
接下来的几日,张绣依旧话不多,但照顾得却更为细致。他会根据贾诩的精神状态,调整施针的力度和汤药的剂量。会在贾诩因目盲而行动不便时,提前将所需之物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甚至,在一次贾诩摸索着想要喝水,却差点打翻茶杯时,他及时伸手稳住,并将茶杯直接递到了他的唇边。
那瞬间的靠近,贾诩能清晰地感受到张绣平稳的呼吸,和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气息。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退开,而是就着对方的手,慢慢喝完了那杯水。
“多谢。”贾诩低声道。
张绣没有回应,只是接过空杯,放回桌上。但在转身的刹那,贾诩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若有若无的叹息。
这声叹息,像一道微光,骤然照进了贾诩黑暗的世界。
他忽然明白了。
张绣不恨他。
如果恨,不会是这种带着疲惫和无奈的平静,不会是这种细致却保持距离的照顾。恨应该是激烈的,是冰冷的,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令人身心俱疲的任务。
这个发现,并没有让贾诩感到欣喜,反而让他体会到了另一种层面上的……绝望。
因为不恨,意味着他连被张绣强烈情绪铭记的资格都没有了。他在张绣的生命里,成了一个过去了的存在,一个需要承担责任、需要照顾的“旧识”,而非那个能让他爱、让他痛、让他恨的……独一无二的人。
他宁愿张绣恨他入骨,那样至少证明,他还在他心里,占据着重要的位置。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成了一页被轻轻翻过去的、无关紧要的篇章。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贾诩。他发现自己宁愿面对那个冷漠尖锐、充满恨意的张绣,也无法忍受这个平静无波、仿佛已经将他从情感世界里彻底剥离的张绣。
后者,更像是一种……彻底的放弃。
第十二章:无声告别
贾诩的身体,在张绣的精心调理下,竟奇迹般地开始有了起色。咯血止住了,咳嗽减轻了,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连府中的老大夫都啧啧称奇,说无名先生医术通神。
只有贾诩自己知道,他的“病”,根子不在身体,而在心里。
他开始变得异常“合作”。按时服药,安静接受治疗,甚至主动配合张绣的各种调理建议。他不再试图用言语试探,不再刻意营造脆弱的假象,也不再流露出任何超越医患关系的情绪。他变得很安静,安静得仿佛接受了眼前的一切,包括张绣那基于责任而非情谊的照顾。
张绣敏锐地察觉到了贾诩的这种变化。起初,他以为贾诩是身体好转,心绪也随之平和。但渐渐地,他发现并非如此。贾诩的安静,是一种抽离,是一种将自身情感完全封闭后的死寂。就像一口枯井,再也映不出丝毫波澜。
这种安静,比之前的任何试探和偏执,都更让张绣感到不安。
一日,张绣为贾诩施完针,收拾药箱准备离开时,贾诩忽然平静地开口:“先生的恩情,贾诩铭记于心。如今我身体已无大碍,不敢再过多耽搁先生。先生……若有去处,可自行离去。”
他的声音很平稳,没有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张绣收拾药箱的动作,骤然停顿。他抬起头,模糊的视线落在贾诩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上。他能“听”出,贾诩这话是认真的。他不是在以退为进,而是在……放他走。
一股莫名的、尖锐的刺痛,猝不及防地刺中了张绣的心脏。
他以为他渴望离开,渴望摆脱这令人窒息的纠缠。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当贾诩亲手斩断这最后一丝联系时,他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
五年的光阴,断魂崖下的真相,日夜相对的复杂情愫……这一切,早已在他心底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他不是不恨,而是那恨意早已被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厘清的东西覆盖——有关切,有怜悯,有对过往的怀念,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残存的爱意。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药箱的带子在他手中被无意识地攥紧。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提起药箱,像往常一样,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出了这间承载了太多复杂过往的内室。
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像之前那样决绝,反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重与茫然。
贾诩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空洞的眼睛望着前方,嘴角缓缓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亲手,推开了他唯一想要抓住的人。
这一次,也许是永别。
而他,连挽留的资格,都已失去。
张绣离开了贾府。
没有告别,没有回头,就像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他只带走了自己的药箱和几件简单的衣物,仿佛这数月来的纠缠与守护,不过是一场幻梦。
他回到了陈家村那间临河的小屋。阿禾见到他,欣喜若狂,围着他问长问短,陈老汉也搓着手,脸上是憨厚而真诚的笑容。一切都回到了原点,宁静,简单,带着泥土和草药的气息。
可张绣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他重新挂起了行医的幌子,为村民们看病疗伤。他的动作依旧沉稳,诊断依旧精准,甚至因为心境似乎恢复了平静,医术显得更为圆融。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独自面对一室清冷时,那种空洞的茫然便会席卷而来。
他以为自己会轻松,会释然。摆脱了那令人窒息的纠葛,回到了恩人身边,过上了曾经向往的平静生活。可为何,心里那块被挖空的地方,非但没有愈合,反而愈发清晰?
他会在捣药时,下意识地想起那人喝药时微微蹙眉却又强自忍耐的样子;会在施针时,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触碰那人冰凉肌肤的触感;甚至会在听到窗外风雨声时,心头莫名一紧,担忧那人的寒疾是否会因此复发。
他就像一只离巢的鸟,看似获得了自由,魂却不知遗失在了何处。
阿禾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不同。她的“无名哥哥”虽然回来了,对她和陈叔依旧温和,但那温和之下,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一种心不在焉的疏离。他常常会望着某个方向出神,那双半瞎的眼睛里,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她不敢多问,只是更加细心地照顾他的起居,试图用她的温暖去融化那层无形的冰。可她越是靠近,张绣那出于愧疚和报恩而勉强维持的温和,就越是显得苍白无力。
贾府,在张绣离开后,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机。
贾诩的“好转”如同昙花一现,在张绣离去后的第三天,病情急转直下。寒疾以更凶猛的态势卷土重来,咳嗽不止,高烧不退,甚至几次陷入昏迷。
这一次,病势之沉重,远超以往。府中大夫束手无策,连之前张绣留下的药方,似乎也失去了效力。
贾诩不再配合治疗。喂到唇边的药,他会紧闭双唇,甚至用尽力气挥手打翻。侍女们跪了一地,苦苦哀求,他也无动于衷。他只是蜷缩在厚厚的锦被里,面向里侧,留给世界一个拒绝和绝望的背影。
他不再需要伪装,不再需要算计。当确认张绣真的离开,并且是以那种平静的、仿佛彻底割舍的方式离开后,他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支撑着他活下去的弦,彻底断了。
什么权势,什么谋略,什么未竟的野心,在失去那个人的世界里,都成了毫无意义的尘埃。他算尽一切,唯独算漏了自己的心。他以为可以承受失去,直到真正失去的那一刻,他才明白,那种空洞和冰冷,远比死亡更可怕。
“大人……您多少喝一点吧……”贴身侍女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啊!”
贾诩毫无反应,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咳嗽声从被褥间溢出。
黑暗中,他仿佛又回到了断魂崖边,看着张绣浑身浴血跌下深渊;又仿佛回到了那个雪夜,感受着那将他从冰冷中拯救出来的炽热怀抱。画面交错,最终定格在张绣离去时,那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
原来,不恨,才是最终的凌迟。
他宁愿张绣带着恨意记住他,也好过如今这般,被他从生命里彻底抹去,轻飘飘,不留痕迹。
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的悔恨,如同毒液般侵蚀着他的四肢百骸。如果当初……如果当初他能多一分坦诚,少一分算计;如果能在那人炽热的真心捧到面前时,小心翼翼地接住,而不是权衡利弊……
可惜,世间从无如果。
“阿……绣……”他在高烧的迷蒙中,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带着无尽的眷恋和绝望。
他知道,他等不到他了。
他的世界,在张绣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已然彻底崩塌。如今残存的,不过是一具还在苟延残喘的、名为贾诩的躯壳。
第十三章:临水自照
张绣在河边清洗药材时,遇到了来村里收购皮货的商队伙计。那伙计曾去贾府送过货,认得张绣,便多嘴提了一句。
“先生还不知道吧?贾府那位贾大人,听说……快不行了。”伙计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唏嘘,“病得厉害,药石罔效,府里都开始准备后事了……”
“哗啦——”
张绣手中的药材,尽数掉进了河里,顺着水流飘走。他僵在原地,脸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比河滩上的卵石还要苍白。
快……不行了?
那几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砸得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他以为自己的离开,是对彼此最好的解脱。他以为贾诩的“放他走”,是终于想通,是放下执念。却从未想过,那或许不是解脱,而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个工于心计、强大到仿佛能掌控一切的贾文和……会因为他张绣的离开,而垮掉?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比断魂崖下的寒风更刺骨。
他想起贾诩最后那平静得过分的态度,想起他那句“先生若有去处,可自行离去”。那不是释然,那是……心死。
是他……是他亲手将那人推向了绝境!
那被他强行压抑、却从未真正消失的、深埋心底的关切,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理智的堤坝。
他甚至来不及跟阿禾和陈老汉说一声,也顾不上去捡拾顺流而去的药材。他猛地转身,几乎是凭着本能和模糊的视线,跌跌撞撞地朝着贾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什么平静生活,什么自我保护,什么前尘旧怨,在这一刻,全都失去了意义。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他死。
他不能让那个曾经在他怀里冷得发抖、需要他笨拙地递上披风的人,就这样孤独地、绝望地消失在黑暗里。
哪怕那人心中依旧是算计,哪怕前方依旧是深渊。
这一次,他选择遵从自己的内心。
那无声的召唤,来自崩塌的世界中心,他听到了。
并且,他正不顾一切地,奔赴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模糊的景物飞速向后掠去,张绣的世界里只剩下前方那条通往贾府的路。他跑得那样急,那样不顾一切,仿佛要将五年来刻意放缓的步伐,在这一刻全部补偿回来。肺叶如同撕裂般疼痛,半瞎的眼睛因急速奔跑而更加模糊,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快一点!再快一点!
那个曾经在千军万马前都面不改色的青年将军,此刻却因为一个消息而仓皇失措,如同失去至宝的孩童。他终于不得不承认,那所谓的平静,那所谓的放下,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贾诩这个名字,早已如同烙印,深深刻入他的骨髓,与他残破的生命融为一体。他可以不要将军的荣耀,可以不要明亮的双眼,甚至可以不要那份简单安宁的生活,但他不能承受那个人就此消失。
贾府的大门近在眼前,侍卫认出是他,惊愕之余不敢阻拦。张绣像一阵风般冲了进去,径直扑向贾诩所在的内室。
浓重的药味和一种近乎死寂的气息扑面而来。侍女们跪在门外,低声啜泣。府医看到他,如同看到救星,又带着绝望的无奈:“无名先生!您可回来了!大人他……他不肯用药,已是……油尽灯枯之兆!”
张绣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他推开挡在面前的人,踉跄着扑到床前。
榻上的贾诩,比他离开时更加形销骨立。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只有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他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玉像,了无生机。
“文和!”张绣再也顾不得什么伪装,什么距离,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拍打着贾诩冰冷的脸颊,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贾文和!你醒醒!看着我!”
贾诩毫无反应,只有长而密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张绣猛地转身,一把抓过旁边案几上已然凉透的药碗,对侍女厉声道:“去!把药热了!要快!再取我的银针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急切,瞬间镇住了慌乱的下人。侍女慌忙应声而去。
张绣俯下身,凑到贾诩耳边,用一种近乎凶狠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贾文和,你给我听好了!我不准你死!听到没有?我不准!”
他握住贾诩冰冷的手,用力揉搓着,试图传递一丝温度过去。“你不是算无遗策吗?你不是要陷我于不义吗?我还没找你算账,你怎么敢先死?!”
或许是那熟悉的、带着薄茧的掌心触感,或许是那急切而凶狠的呼唤,穿透了沉沦的黑暗。贾诩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音节:“……绣……”
仅仅这一个字,却让张绣浑身的血液都仿佛重新开始流动!他还有意识!他还能听到!
“是我!是我!”张绣紧紧握住他的手,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回来了!文和,我回来了!你撑住!”
热好的药很快送来。张绣接过,试了试温度,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贾诩扶起,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这一次,他没有再用汤匙,而是自己先含了一口药,然后俯下身,极其轻柔地、不容拒绝地,渡入贾诩的口中。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管滑下,贾诩本能地吞咽了一下。
有效!
张绣心中狂喜,立刻又如法炮制,一口一口,极其耐心地,将整碗药汁渡喂完毕。过程中,他的唇瓣不可避免地多次擦过贾诩冰冷干裂的唇,那触感让他心中悸动,却再无暇去思考其中的意味。
喂完药,他立刻取出银针。指尖稳定得不可思议,仿佛所有的慌乱都在握住银针的这一刻沉淀下来。他精准地寻穴、刺入,将自身修炼多年的、带着勃勃生机的一丝内息,随着银针缓缓渡入贾诩几近枯竭的经脉。
时间一点点流逝。张绣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浑然不觉。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指尖,集中在榻上那个气息微弱的男人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贾诩冰冷的身体,似乎回暖了一丝。那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呼吸,也渐渐变得悠长了些许。
张绣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他脱力般地靠在床柱上,大口喘着气,模糊的视线紧紧锁在贾诩脸上,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回来了。
这一次,只是为了,不让那份深埋心底、连自己都未曾看清的在意,变成永恒的遗憾。
第十四章:冰释前嫌
贾诩是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中恢复意识的。
那温暖并非来自炭火,而是来自一个坚实可靠的怀抱。他被小心翼翼地圈抱着,后背紧贴着一个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声,敲打在他沉寂的心房上。一股熟悉的、带着草药清苦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让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五年前那个雪夜。
是梦吗?
他艰难地动了动眼皮,眼前依旧是一片永恒的黑暗。但身体的感知却异常清晰——有人正用温热的布巾,轻柔地擦拭着他的额头和脖颈。那动作,带着一种笨拙却又极致的小心翼翼。
“……谁?”他发出沙哑的声音,虚弱得如同蚊蚋。
擦拭的动作顿住了。
随即,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醒了?”
是张绣!不是梦!
贾诩的身体瞬间僵住。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席卷了他。他……他不是走了吗?为什么还会在这里?还……抱着他?
“你……”贾诩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质问?祈求?还是……感谢?千般算计,万般心机,在此时此刻,都化作了茫然无措。
“别说话。”张绣的声音很平静,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漠然,而是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稳,“你寒毒反噬,伤了根本,需要静养。”
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替他擦拭着手臂。指尖偶尔划过冰凉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贾诩沉默着,任由他动作。他能感觉到张绣的动作有些生涩,远不如他运筹帷幄时那般流畅自如,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这种近乎笨拙的照顾,比任何精心设计的温柔,都更具有穿透力。
过了许久,贾诩才极其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为何……回来?”他以为,他彻底失去了。
张绣擦拭的动作再次停顿。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听闻……有人不肯喝药,一心求死。”
贾诩的心猛地一缩。
“我……”他想辩解,想说他并非求死,只是……生无可恋。但这话在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没能说出口。在张绣这般去而复返、不计前嫌的守护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这条命……早已不值……”他偏过头,声音低哑,带着自弃的意味。
“值不值得,由我说了算。”张绣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青年张绣的霸道,但很快又沉淀下去,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贾文和,这世上,并非所有事都能用‘值不值得’来衡量。”
比如当年断魂崖上的舍身相护,比如这五年隐姓埋名的残喘,比如如今去而复返的不顾一切。
贾诩浑身一震,空洞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滋生。他缓缓转过头,“望”向张绣声音传来的方向,尽管眼前一片漆黑,他却仿佛能“看”到那双半瞎的、此刻定然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
他不再说话,只是微微向后,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那个温暖可靠的怀抱里。
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承诺。过往的恩怨纠葛,仿佛在这一刻被暂时搁置。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疲惫,和这黑暗中彼此依偎的、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张绣感受着怀中人细微的依赖动作,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他伸出手,轻轻揽住贾诩瘦削的肩膀,如同守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冰封的河流,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底下潺潺的流水。虽然前路依旧迷茫,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找到了彼此,在绝望的废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