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杨治军
天还没亮透,余家父子就出了门。
不是不想多睡,是不能。大暑的日头毒,等它升到半空中再下地,人扛不住,庄稼也扛不住。锄草、间苗这些活计,都得赶在清早干完。余老根走在前头,儿子德旺跟在后面,一人扛一把锄头,顺着水泥路往山脚下台地里走。
路两旁的地里,玉米秆子已经一人多高了,叶子宽展展的,黑绿黑绿的。余老根伸手捏了捏,厚实,有劲儿,说明底肥足。他心里踏实了些。伏天里,只要水跟得上,这玉米就一天一个样。老辈人说“大暑不浇苗,到秋没收成”,这话他信。
到了地头,天边才泛出鱼肚白。父子俩也不说话,各自占了一垄,开始锄草。锄头入土,发出“噗噗”的闷响。地有点干了,锄起来费劲。余老根停下来,弯腰抓了一把土,放在手心里捻了捻。土是热的,干得发白。
“得浇了。”他自言自语。
德旺直起腰来,看了看天:“天气预报说这两天有雨。要不,再等一天?”
“靠天靠不住。”余老根把土撒回地里,“等会儿回去,把水泵抬出来。茹河的水还有,先浇一遍再说。指望雨,万一不来呢?玉米等不起。”
德旺没吭声。他知道爹的脾气,什么事都不肯等着。有一年大旱,茹河都快断了流,爹硬是扛着铁锹,在河滩上挖了个深坑,一桶一桶往上提水,浇活了半亩辣子。那年别家的辣子都旱死了,就他家收了,卖了个好价钱。不过德旺心里也犯嘀咕,现在有水泵有水管,条件比那时候好多了,爹还是那副不靠天的老脾气。

太阳出来了。先是一小片红光,慢慢变大,最后整个跳了出来。地里一下子就热了。父子俩的衣裳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这时候,德旺媳妇提着一个竹篮子来了。篮子里是两瓶黄豆杏仁浆、几个刚出锅的热油饼、一盒线辣椒拌葱头。她把篮子搁在地头的树荫下,喊他们过来吃。
黄豆杏仁浆是今早现磨的,泡好的黄豆和杏仁搁进豆浆机里打,煮开了晾温了才装瓶,喝起来醇醇的,有一股杏仁的清香。余老根接过来,就着瓶嘴灌了几口,那股香醇从嗓子眼儿直暖到肚子里,浑身的毛孔都舒坦了。他拿起一个热油饼,咬了一口,外酥里软,嚼起来满嘴面香。又夹了一筷子线辣椒拌葱头,线辣椒是自家地里摘的,切碎了,葱头切成细丝,搁了盐和醋,又辣又冲,配油饼吃,绝了。
吃完了,德旺媳妇收拾篮子回去了。父子俩又干了一阵,直到日头升到头顶上,实在热得不行了,才收了工。

回家的路上,经过杨老汉家门口。杨老汉正坐在门道里喝地椒茶,看见他们,招呼进来坐。余老根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杨老汉婆娘端出来两碗地椒茶,茶色酽酽的,冒着热气。
“热茶还解暑?”德旺嘟囔了一句。
“你懂个毛线。”余老根瞪了他一眼,“你爷爷那辈人就这么喝的。热茶喝下去,发一身汗,风一吹才凉快。”
杨老汉笑呵呵地从兜里摸出一沓烟纸和一小布袋旱烟末子,递过来。余老根接过去,捏了一撮烟末子搁在烟纸上,两只手一搓一转,拧成一个喇叭筒,伸出舌头在纸边上一舔,粘住了。杨老汉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余老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眯起眼睛说了句:“这东西好,解乏。”
杨老汉也给自己拧了一根,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门槛上,一人一根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着说着,杨老汉顺手拿起身边的一把扇子摇了摇。余老根瞥见扇面上印着字,问他拿的啥。
“反诈宣传扇。”杨老汉把扇子递过来,“昨儿个派出所的又来村里了,挨家挨户发这个。”
余老根接过来看,是那种塑料柄的夏凉扇,扇面上印着“不听不信不转账”几个大字,底下还有派出所的电话号码。他摇了摇,风还挺大。
“这东西实用,比街上卖的蒲扇还轻巧。”
杨老汉又从屋里拿了一把出来,一人一把,两个人摇着扇子接着聊。杨老汉说:“小刘警官说,现在骗子多得很,专盯咱们这些老年人。上回还说有人冒充公检法,让把钱转到安全账户。我一听就乐了,我这把年纪,卡里就那点买化肥的钱,骗子瞧不上。”
“那可不一定。”余老根摇着扇子,“贼不走空,再少也是肉。我上回接到个电话,说我中了奖,让先交五百块钱手续费。我说你先把奖金扣了手续费给我寄过来,那边就挂了。”
两个老汉哈哈笑起来。德旺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爹,你还说呢,上回你差点就信了,还是我拦下来的。”余老根瞪了他一眼,没吭声。杨老汉笑着打圆场:“娃说得对,多留个心眼儿没坏处。小刘说了,但凡是让转账的,一律挂掉。记住了,就不会上当。”
又说了一会儿话。杨老汉聊起今年的玉米长势,说自家那垄棒子结得密实,又说起谁家的牛下了崽,镇上猪肉又涨了价。这些话没什么要紧的,可说起来就是有滋味。德旺听着听着,靠在门框上差点睡着了。

中午饭是在自家吃的。德旺媳妇做了农家凉面。面是手擀的,切得细细的,煮熟了过凉水,捞进大碗里,码上黄瓜丝、焯过水的豆芽,浇上蒜汁、醋和芝麻酱,再淋一勺油泼辣子。又端上来一盘自己种的黄瓜,顶花带刺的,拍碎了拌上盐和蒜末;一盘西红柿拌线辣椒,西红柿切成块,线辣椒切圈,拌上酱油和香油,红红绿绿的,看着就开胃。
余老根吃了两大碗凉面,又夹了几筷子拍黄瓜,咯吱咯吱地嚼。那黄瓜水头足,咬一口满嘴清甜。西红柿拌线辣椒更是绝配,酸甜里带着一丝辣,下饭得很。吃得满头大汗,直呼痛快。吃完面,把碗底的汤汁喝干净,抹了抹嘴,说了句:“伏天就这一碗面,最实在。”
吃了饭,余老根在炕上歪了一会儿。外头的知了叫得震天响,他倒睡得踏实。

下午四点多,日头没那么毒了,父子俩又出了门。这回是去浇地。德旺把水泵抬到茹河边上,接好管子,机器突突突地响起来,水顺着管子流进地里,干渴的土地滋滋地吸着水,冒起一股子泥土的腥气。余老根站在地头,看着水一寸一寸往前漫,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
邻居老李也在地里。两家的地紧挨着,中间只隔一道田埂。老李也在浇水,他家是早上就开始浇了。看见余老根,老李直起腰来,隔着地界喊:“你家玉米今年不赖!这棒子结得密。”
余老根笑了笑:“还早呢。伏天过了才见分晓。‘大暑热不透,大热在秋后’,谁知道后面啥天气。”
老李抬头看了看天:“这天,闷得慌,也不见个雨星子。”
“等着吧,该下的时候自然会下。”
老李叹了口气:“等不起啊。再旱两天,我这垄辣子就保不住了。还是你有远见,一早把水泵抬出来了。”
“什么远见。”余老根摆摆手,“就是不想干等着。人能动的时候,就别干熬。”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片玉米地,聊了几句。天边的云彩开始变了颜色,先是白的,后来变成金黄的,再后来染上了一层红。老李浇完最后一垄,开始收拾水管,冲余老根喊了一声:“老余,收了吧,天不早了。”
“你先回,我把这垄浇完。”
老李扛着水管走了。余老根又在地里站了好一阵,看着水慢慢漫过最后一寸干土,才让德旺关了水泵。

天彻底黑了。没有雨。云彩散了个干净,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米。空气还是闷热,知了还在没命地叫。余老根站在地头,仰头看了一会儿天,没说话。德旺收拾好水泵,父子俩扛着家伙往回走,一路上谁也没开口。
晚饭是浆水面。浆水是前两天就做好的,芹菜和萝卜缨子发酵得刚刚好,酸中带香。面是德旺媳妇手擀的,煮熟了过凉水,捞进碗里,浇上一瓢清冽的浆水,再搁上油泼辣子和韭菜花。吃一口,那股酸爽清凉从喉头直透到心底,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强。
德旺端着一碗浆水面走过来,挨着爹坐下,呼噜呼噜地吃。吃了几口,忽然说:“爹,明年咱也种一垄辣子试试。老李家那辣子长得好,他说价钱比玉米高。”
余老根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吸了一口烟。过了半晌,才说:“你拿主意。”
德旺愣了一下。这是他头一回听爹说这样的话。他没再接话,低下头继续吃面。
夜渐渐深了。屋外还是没有一丝风,院子里的树静静地立着。余老根坐在门槛上抽完最后一袋烟,磕了磕烟袋锅,起身回了屋。
躺在床上,他听见远处茹河的水声,细细的,像是大地在呼吸。他在心里想,水浇过了,能顶几天。雨总会来的,不急在这一时。想着想着,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也是大暑天。他一个人站在玉米地头,日头明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他正弯腰抓土,忽然起了一阵大风,吹得满地的庄稼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拍巴掌。他抬头一看,天边涌起一团一团乌沉沉的云,翻着滚着,眨眼就到了头顶。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打在叶片上,打在他脸上,生疼。他不跑,也不躲,就那么站着,仰着头让雨浇。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混着汗水和泥,流进衣领里。他听见雨打在干渴的土地上,滋滋地响,像是土地在喝水。他看见玉米秆子、辣子苗、黄瓜藤,都在雨里抖动着,绿得发亮。他看见德旺站在雨里冲他笑,儿媳妇在院子里一边收衣裳一边笑,老李在他家院子里扯着嗓子喊——“下透了好!”他看见杨老汉摇着反诈宣传扇,坐在门槛上冲他招手。他想走过去,却怎么也迈不动步子,脚像是扎在地里生了根。
他就那么站着,站成了一棵庄稼。

然后他醒了。
窗外还是静悄悄的,没有雨。月亮已经偏西了,农历六月初十的月亮,将满未满,缺着一小溜边儿,清清亮亮地挂在山峁上头。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凉凉的一层白。余老根坐起来,摸到灶房,咕咚咕咚灌了半碗凉茶,又走到堂屋门口往外看了看。院子里干干的,鸡在窝里缩着,狗趴在屋檐下睡得正香。远处的山峁在月光底下黑黢黢的,轮廓分明。
天还没亮。

他回到床上,躺着,嘴角有一丝笑。他心想,这梦做得好,雨下得透透的。梦里有雨也好,心里头滋润了,就不觉得旱了。古人说“大暑旱,秋收减”,可也有人说“伏里有一雨,胜过秋后三场霜”。雨迟早会来的。
等着就是了。
他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这一夜,整个彭阳都没有雨。月亮慢慢往西边落下去,星星密密匝匝铺满了天,像一地碎银子。茹河在月光下细细地流着,亮闪闪的,像是大地的脉搏在一跳一跳。远处的山峁静静的,一台一台的梯田静静的,台地里的玉米也静静的。
都在等一场雨。
可余老根的梦里,已经下透了一场好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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