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着名字过冬-第03章 白条

厂里欠我们家一百八十四块钱,在我妈那本蓝账上挂着。

我头一回见着一笔账能挂这么久。我妈记账二十来年,从来是记上、划掉,一个月一清。只有"厂里"那一行,十月五号那天,她拿尺子比着,划掉了半行,那个月厂里补回来九十二块,说是"先补一部分,让大伙过好节"。

我妈划那道线,划得笔直。她跟我说过,记账不兴涂改,要划线,留着底,日后查得着。

我那时以为,那半行线划下去,剩下的九十二块,也就快了。

十一月五号,还是四个菜,还是两瓶啤酒。我妈端菜上炕的时候,语气是松的:"今儿发钱。你爸前儿回来说,厂里缓过来了。"

我爸五点半进院,上楼,进屋,把信封搁炕桌上,没坐,先去外屋地洗手。洗得比平时长。

我妈拆信封。钱出来一半,二百三十块。剩下压着的,是几张纸。

油印的,浅红的格,抬头一行字:工资暂欠凭证。底下小字,"待厂经济效益好转后一次性补发",再底下,一枚红章。章盖歪了,油墨深一块浅一块,"铁西机械厂"的"械"字缺了半边。

我妈捻起一张,对着灯看。灯是十五瓦的,纸透出昏黄的亮,她在看纸的背面,像要看出点谁藏在后头的东西。

"这纸,"她放下,"搁银行能取出钱不?"

我爸从外屋地进来,在炕沿上坐下,说:"姚主任说了,厂里账上都记着呢,一分不了。"

"我问的是银行。"

我爸没接。他拿起筷子,说:"吃饭。"

那天的四个菜,筷子动得都慢。吃完,我妈把那几张纸抹平了,一张一张,码齐,夹进蓝本子里。夹完,她把本子合上,拿手压了压,压平,才搁回炕柜。

后来我见过各式各样的纸。广州的报纸,股票的单子,合同,当票。我没再见过那么硬的纸。它薄得很,可是它能压弯一个家的日子。这话是我在很多年以后想的,那天晚上我什么都没想,我就记住了我妈合上本子前,拿手压那一下,压得特别匀,跟熨衣裳似的。

白条这东西,一旦出了厂门,就活了。

先是院门口老佟家的小卖部认。一百块的白条,在老佟那儿当九十块使,买盐买酱油买火柴,都行。老佟再拿这些白条去找厂里冲账,冲什么账,冲她男人在厂里食堂赊的伙食费。这么一圈一圈转下来,白条成了院里的第二种钱。

然后就有了收白条的。院外头一个姓崔的,骑个倒骑驴,专收白条换现钱,一百换七十。老孙家急等钱给老太太抓药,拿三百块白条换了二百一。崔老板把钱点给他的时候,一张一张,点得很慢,跟数他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我妈不去。

我不懂,问她:"妈,七折也是钱啊。搁手里,厂里要是一直不给呢?"

我妈正给我棉裤锁边,头也没抬:"一是一,二是二。我的钱,凭啥到他手里打七折?"

"那不是钱,那是纸"

"纸上写着数呢。"她把线咬断,"记着数的,就是账。账,就得认。他厂里不认,是他的事儿。我先不能自己不认我自己。"

这话我那会儿听着绕。我是过了好些年才明白,我妈那本账记的从来不是钱,是个"理"字。钱可以等,理不能折。

入了冬,我妈的缝纫机就没停过。

从前她接活,是零零散散,一个月两三件,添个灯油钱。那年冬天不一样了,院里人手都紧,买成衣又贵,家家把孩子过年的棉袄棉裤,都送到我们家来。二胖家的,于婶她外孙的,三单元老孙家孙子的,老孙家那件,我妈没收钱,做完往兜里塞了两块钱,说是给老太太抓药,剩下的欠着。

我成了我妈的伙计。

拆旧棉袄是我的活儿。旧棉袄那线,走了几十年,比新线还结实,得拿小镊子一根一根挑。挑完了把棉花扒下来,黑的揪掉,白的留着回絮。我坐在炕头,一挑一下午,指甲缝里全是棉花毛子,鼻子里一股樟脑味儿,闻久了,打喷嚏都是樟脑味的。

锁扣眼,我妈亲自教。

"不求密,求匀。"她捏着我的手腕走针,"你看,这一针跟这一针,得一般宽。密了挤,疏了漏,匀了,才立得住。"

我一下子想起我爸车那个铜冰嘎,上头的滚花,一圈一圈,匀得跟画上去似的。原来是一个理儿。我爸在床子上讲这个理,我妈在针脚上讲这个理。我们家大人的学问,都在"匀"这一个字上。

腊月里有天晚上,我写完作业,看见我妈在灯底下纫针。十五瓦的灯泡,她的线头在针眼儿前头抖,抖了三回,没进去。她把针线往腿上一放,揉了揉眼睛。

"妈,我给你纫。"

我接过来,一穿就进去了。

我妈看着我纫好的针,看了有一会儿,说:"眼睛好,值钱。"

就说这么一句,拿过针,接着缝。可是打那儿以后,她纫不上的针,都留给我。一晚上四五回。我一回都没嫌烦。我后来靠这双手吃饭,吃了一辈子,真论起来,是从那个冬天给我妈纫针开始的。这话我说给她听过一回,我妈说:胡说,你那是打小就会。

腊月二十三,于婶来取她外孙的棉袄。她把棉袄抖开,里外翻了翻,手指头在扣眼上蹭了蹭,说:"哎,这扣眼锁的,跟你一个路数啊。"

我妈说:"我闺女锁的。"

就四个字,别的没了。于婶走后,我妈把那件棉袄的工钱数出来,抽出一块钱,搁我文具盒里:"你的。扣眼钱。"

一块钱。我在手里攥了一路,睡觉搁枕头底下,跟那两块橘子糖搁过的地方一样。

一九九五年的年,比头一年薄。

单位就发了一袋面。带鱼是我妈自己上副食店买的,两斤,细的。买回来她拿剪刀铰段儿,铰得挺响,铰完说了一句:"带鱼是买的,不是发的。"

就说这一句。我爸在炕头上坐着,没吭声。

鞭炮,我爸买的一挂,五十响。我还是给拆了,一根一根放。我哥没出来抡呲花,他今年一下楼都没下,在他自己屋里,门关着,磁带放着,声音比去年小。

年夜饭三个菜。我爸倒了酒,还是他的规矩,就一杯。喝之前他说:"明年就好了。"

这话说完,他自己先没底气,酒喝得慢。我妈没接这话,她转身把蓝本子拿了出来。

她当着一家人,算总账。

一年的进出,她念得又慢又平:她缝纫挣了多少钱,一笔一笔;我交书本费多少钱;我哥技校最后一年学费多少钱;猪肉从三块五涨到四块八,冬储大白菜多少钱一垛。念到最后,她说:

"厂里的,一千一百零四。"

念完,合上本子,说:"过年了。吃鱼。"

那顿饭没人再说话。带鱼炸得挺香,我妈的手艺没薄,薄的不是饭。

半夜的饺子,我妈还是包了一枚钢镚儿。谁吃着谁有福。我吃着了,牙差点硌着。我含着那枚钢镚儿,忽然想起我妈那句"一是一,二是二”,福气也是钱,钱就得进账。初一的早晨,我趁我妈在外屋地下饺子,把蓝本子翻开,把钢镚儿压进了"厂里"那一页。

我妈后来肯定是发现了。她翻账本的时候,那页掉出来个钢镚儿,叮一声。她捡起来,看了我一眼,我在装睡,她没说话,把钢镚儿又压回去了,压回那一页,还拿手指按了按。

一千一百零四的账,压着一枚有福的钢镚儿。我妈按那一下的意思,我懂了:账先记着,福先押着。

开了春,我升初中的事儿定了,九月上二十七中。我们家那年夏天的心思,不在我身上,在我哥身上。

我哥七月技校毕业。钳工,中级工证,红皮的毕业证,拿回来那天搁在炕桌上,一家四口围着看了一会儿。我爸翻了两页,点点头,说:"好。比爸强,爸那会儿是学徒,你这是科班。"

就等着厂里接收了。

厂办技校,办了三十来年,历来是一句老话:毕业进厂,一个萝卜一个坑。我哥从进技校那天起,这个坑就给他留着,虽说他自个儿从来没稀罕过这个坑。

七月等到八月。我哥的同学,有的等不下去了。他一个姓胡的同学,头年冬天就跑广州去了,进了个汽车厂,隔仨差五来一封信。那信我哥不避我,有一回我在旁边,看见信纸里夹着张照片:一帮人穿着短袖,站在一个大车间门口,一个个晒得黑红,笑得龇牙咧嘴。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这边一个月八百。

我哥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八月末,厂里的信儿总算下来了。不是通知,是劳资科科长在厂门口跟我爸说的几句话,我爸回家学给我们听:

"今年,一个指标没有。让孩子们的档案先在学校挂着,等明年。"

"明年能有?"

"说不好。车间里自己的工人都没活儿干,进谁?"

我爸把这话学完,屋里静了半天。我妈在踩缝纫机,机器停了。我哥坐在窗根儿底下,手里捏着他那个中级工证的红本,捏着,也不翻。

我爸抽了半锅烟,说:"等等。厂里总有办法。你先跟着我,我认得的老师傅多,看看哪儿要临时工。"

我哥没应声。

那天夜里,他屋里的磁带又放了一宿。翻来覆去就那一句,唱的什么,我还是听不清。

我哥的毕业证,后来是我妈收的。她没搁他屋,也没搁炕柜堂上,她把它收进了放账本的那个抽屉,跟那一沓白条,搁在了一块儿。

我们家那两年最值钱的两样纸,就这么搁在一块儿了。一样写着欠我们家一千一百零四,一样写着我哥会什么。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