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匆匆，就这样又悄然过去了两三年。彼时，二十六岁的哥哥回老家相亲，而我约莫十岁。姨妈原本相中了一位面容姣好、说话柔声细语的女子，可哥哥身高不高，大概只有一米六五，后来的嫂子身高仅一米五。姨妈起初坚决不同意这门亲事，然而哥哥对嫂子死缠烂打，姨妈万般无奈之下，最终只得点头应允。
相亲结束后，哥哥迅速把嫂子带到了福清。那时姐夫本科毕业，在厂里有份不错的职位，打个招呼招个人进厂还是轻而易举的事。嫂子究竟是怎样的人，我不想做主观评判。但自从她来了之后，哥哥满心满眼只有她，完全忽略了我。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穿过新衣服，没穿过新鞋子，仿佛被遗忘在了角落。
再后来，哥哥和嫂子的孩子呱呱坠地。姨妈因为就业时虚报了年龄，用的假身份证，被迫下岗，没了收入来源，只好在家安心带孙女。我们一家本来就只租了两间房，哥嫂住一间，我和妈妈住一间。我们这间屋子小一些，好在有个阳台，可以用来煮饭。吃饭的时候，就拿出简易桌子和小凳，一家人晚上聚在一起吃饭。这样一间房租大概两百块，而那时他们的工资有两三千。
初中学校离家远，我没办法回家吃饭。学校食堂里，荤菜三到四块，素菜两到三块，可他们却认为四块钱足够我中午吃一顿了。我跟几个同学去过一次食堂，明明只点了一个素菜，却要我付四块钱。第二天我跟妈妈说钱不够吃饭，她却怎么也不相信。她也没钱，她的钱是哥哥给的生活费，要用来买菜。她答应第二天去向哥哥要。可结果，还是只给了我四块。
那是 2012 年，一份拌面或一份扁肉也是四块钱的年代。我的同桌和后桌，我们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中午她们总会热情地拉着我一起吃饭，还偶尔借我一两块钱。她们的午餐钱有七块到十块，比我多了近一倍。我那时心里满是羡慕，可没办法，养母没有收入来源，哥哥有自己的家庭和孩子。
嫂子产假休完就去上班了。第二天，我有时只能买一两块钱的零食填填肚子，吃完后去饭店找同学，再一起进学校。那时大家都不太愿意去食堂吃饭，一方面食堂的饭菜实在难吃，另一方面我也不想去。有时我也会花一块钱坐公交去学校，虽然这样一来中午饭钱就只剩三块了。但对我来说，外面饭店可选的菜本来就少，一碗普通的酸菜面也要六块钱，我得再攒两天钱才行。有时候，中午我就顺理成章地在小卖部买根棒棒糖，眼巴巴地看着她们吃饭，第二天再跟她们一起吃。钱不够的时候，我就谎称“我不饿”或“忘记带钱了”。
一个星期二十块钱的午饭钱，本身就不多。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非要我每天巴巴地去问他们要钱，而且每天就只给四块，为什么就不能痛痛快快地把一个星期二十块的中午饭钱一次性给我呢？有时我也懒得问了，大不了饿一顿，反正我中午大多时候也吃不饱。早上妈妈会煮干饭，还有菜，我就会多吃一点。
告诉大家一个秘密：棒棒糖真的很顶饱。阿尔卑斯棒棒糖，五毛钱一根，各种口味我都尝过。
有一次，我问妈妈为什么不把二十块一个星期的午餐费都给我，得到的回答是怕我弄丢、乱花，还让我在学校好好吃饭。我说钱不够吃，她依然不信，我便不再提这件事了。我感觉自己就像家里一个卑微的乞讨者，每天都得小心翼翼地开口要钱，那种滋味难受极了。
当然，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但现在回想起来，他为什么要我每天向他要钱，为什么不主动给我钱？他或许是沉迷于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仿佛要将自己塑造成家中绝对的权威，像个高高在上的君主，享受着虚荣的光环，妄图让我对他俯首称臣。这便是一个大人对所谓权威的病态追求。
每天早上，我向妈妈要钱，妈妈再去找哥哥要钱，哥哥再跑上四楼，从兜里掏出几张零钱，齐齐整整地给我四块。或许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一个星期五天在学校，大不了饿个两三天罢了。
然而，每当要交诸如班费、校服费，还有课本辅材费这些费用时，每一次开口要钱的过程，都如同锋利的刀刃，将我的自尊无情地践踏到尘埃里。妈妈最常说的是：“赚钱不容易，怎么又要钱？我去帮你找哥要。”有时还会跟我说：“少点行不行？怎么又要钱？学校是吸血鬼吗？”每次都拖到最后一个交钱，逾期好多天。有时班长问我班费十块为什么还不交，我既不想说“家里没钱”，也不想说“家里不给钱”，我不知道哪个说出来会让我好受一点，于是只好说：“我忘记带了。”然后就会被班长批评一顿，训斥我下次早点交，不要拖拖拉拉。这事也就过去了，也许班长早就忘记这件事了。
同时，我也清楚地知道，我是寄人篱下的那个。我知道她不是我亲妈，但我多么希望她是我亲妈，能够毫无保留地爱我。可能她也无能为力吧，说不怨恨是假的。慢慢地，我的性格变得敏感又自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