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安兄,你在北固楼头发出的几声叹息至今多令后世之人动容,知你者亦不止二三子。人们感慨你心中的神州光复之梦,看到你那颗自喻廉颇的壮志未酬。是啊,我们都说弃疾似去病,宋皇非汉武,尽管那孙仲谋屡败合肥,但未熄灭过北伐之念,何况还生得那气吞万里如虎的刘寄奴?只可怜你花甲之龄赴任镇江知府,却只是别人开禧草草的政治策略,正应了同甫兄的那句—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我想,其实你们比谁都懂,无非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只作些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的悲情之作,不甘心那万字平戎策换东方种树书,不甘心无法看试手,补天裂。
人们都说在生命的最后几个片段,会回光返照,眼前浮现你最怀念的光景。想必你一定是梦回吹角连营,在战场上汉箭朝飞金仆姑。听闻你最后却是高呼三声“杀贼”!难道第一声杀贼时让忆起了你的祖父辛赞,给你取名弃疾时他是否涕泗横流。是否会想到耿京大哥,收复河山的信念肯定给少年的你带来了无限力量,应该也支撑你走过归正的旅程。第二句杀贼是否想起张安国那个叛徒,是否想起在金军帐外的惊天擒贼的义举,亦或又想对陈亮再次高谈你的理想,可惜鹅湖畔再无愤慨的男儿至死心如铁知交话语回荡。你的第三次杀贼声是否算最后对南宋朝廷的谏言,对着那些秉承偏安的荒唐之人来一次灵魂的呐喊,还是对着自己的人生来一句深深的叹息,可怜白发生。
不幼安兄,相信饮冰信州那么多年的你,早已经学会了陶潜的豁达,你活的七分归于恬淡,却留下三分悲愤。但那三分悲愤,已化作先天下之忧而忧,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家国情怀。你在带病鹅湖相会好友畅谈国家危难时,在两次收到朝廷起用的任命之际,内心的波澜壮阔是否时刻提醒你,你生来不仅仅想做一个稼轩居士,还想成为那个个佩戴吴钩收复江山的英雄豪杰。
所以,在你人生最后一刻,那三声杀贼,想必你一定是对着自己说的,杀贼,杀的是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的屈辱;杀贼,杀的是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的落寞;杀贼,杀的是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无奈。
幼安兄,你逝去之后始终有人追忆,无须了却君王天下事,你还是赢得了身后名。站在这清江水上郁孤台,当年衣冠南渡的世家、流放岭南的官宦、匆忙逃跑的太后亦流不出多少泪。无数青山依旧在,再也遮不住长安的身影,却不见你的身影。
北定中原君不知,九州同乐我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