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天(一)
第一章乌云染嶂雾低徊,残叶垂枝鸟哢哀。舍外灯昏声隐约,洞中人沸械长开。
这是一处云雾笼罩风扫山林新近开辟的坡地,一边是铁丝网围着的区域内有几座房屋,看着出出进进的人都身穿白大褂估计这是一家小医院。另一边几棵粗大的古槐树下趴着几排简陋的平房,前排顶头靠路边的一间屋前此时出现一位人称“娟子”的年轻女子。她年近三十,眉清目秀,身披一件半旧的外衣,一双明亮的大眼闪着焦虑的目光,锁定山坡上一条石阶小路。苗条匀称的身影在门前与路边来回游走,或立于屋檐下,倚靠门框,回避过路行人,或踏上路边的一个高台,极目远眺,搜寻小路的尽头。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过。忽然,朦胧中出现两个人影,一前一后,一高一矮,前者怀抱一包裹,后者身背一背篓,正步履蹒跚地拾阶而上。“是她们!”娟子喃喃自语,一步跳下高台,踏上石阶小路一阵风似地跑下坡去。
此时已近黄昏,阴沉的天气笼罩着坡路,凄风席卷而来。爬坡的是母女二人,母亲是一位青年妇女,皮肤煞白一脸疲态,约三十岁的年纪看上去似乎四十有余,紧跟的是她的大女儿,身子瘦弱举步迟缓,白皙俊秀的脸蛋上泪眼汪汪,无奈的神态流露出一个约十岁的孩童不应有的苦楚表情。母亲气喘的胸前包裹内是一个未满周岁面容惨白清廋已入睡梦的男婴,女儿身背的筐内有几样洗净的婴儿衣服和尿布。
见到迎面而来的娟子,母女二人都停住脚步。就在母亲颤抖地将包裹落放在娟子伸出的双手之上时,女儿吼叫一声:“妈,我们还是抱回去吧!”母亲无语,腾出手后侧身取下女儿身后的背篓放到娟子的脚旁,猛地一转身强拉着女儿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去,留下的是母女俩在石阶上摔碎的泪珠,还有女儿强扭回头的面庞上直勾勾的眼神……
虽然没有一句对话,但碰撞的眼神表明彼此心照不宣,悲者心如刀割,托付寄予厚望;喜者心领神会,承诺已刻骨铭心,此时此刻的沉默显示无怨无悔与忠款笃信。娟子凝望母女二人渐行渐远,疾风中身感夜幕寒气愈来愈重,一道闪电突然划过长空,紧接着一声炸雷响彻山岭,阵雨迅疾而至。娟子脱下外衣将孩子包裹起来,背上背篓,双手将孩子护抱于胸前,开始爬坡而上,朝着自家的小屋加速跑去。
这些雷同的平房都是三年前汉阳兵工厂内迁时仓促盖起的。当时九江失守,武汉告急,日机频繁空袭,工厂从龟山脚下迁至这湘西山区沅江支流辰水之畔。在这片山坳之地开山凿洞建厂房,重要的车间设在洞中。这里远离城市的喧哗,工人们离乡背井举家逃难,既有对政府无能的埋怨更有对日寇入侵的仇恨,但因战局严峻承担着急迫的军工生产却是昼夜不停,即使夜间家家户户均可以听到机器轰鸣之声。娟子的家就在依山临水所仓促盖起的住房之中,是散布于众多山坡之上溪谷之侧一排排简陋平房中的一间。
进屋之后气喘吁吁的娟子随手插上门闩,抹去头脸上的水珠,撤下包裹孩子而遭雨水微湿的外衣之后将孩子放到床上,在给孩子加穿衣服时发现孩子胸前有个小布卷,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民国二十九年十月十九日子时。娟子一看估计是孩子的生辰八字,赶紧给孩子盖上一条新缝制的小被褥,并将写有生辰八字的纸条收藏起来。
娟子在床边坐下,借着灯光俯身看着白净清瘦而安祥的小脸蛋,动情地在孩子的脸蛋上抚摸、亲吻,好一阵子才注意到孩子左眼角明显的并排两颗黑痣,她口中竟喃喃自语:“儿子……”,“我终于有孩子了!”因为婚后多年无子,她心中淀积了深沉的爱子情怀,对这种偶然的真情托付她近乎狂喜。当然,她更铭记在心的是庄重的承诺,尤其是想到这孩子不幸的身世,她决心用自己的爱去弥补他的家人的心灵创伤,更默认将这孩子抚养成人是自己此生不可懈怠的责任。
一九三九年三月八日,日机十八架空袭辰溪县,炸毁房屋三百余栋,死伤千余人。在以后的两年多时间内,日机先后对辰溪及其周围地区进行空袭达二十二次,对这座内迁的军工厂更是狂轰滥炸。那是在一年前的初冬,孩子临产前不久,孩子他爸就是在一次空袭中被埋在了工厂倒塌厂房的废墟中。虽然这孩子仍然倔强地来到了这个世界,但是,这个遭此厄运打击失去了顶梁柱的家庭从此一蹶不振。在这个战乱时期,又远离家乡举目无亲,一个柔弱的母亲怎么可能撑起五口之家拉扯大四个孩子呢,尤其是难以照顾这嗷嗷待哺的遗腹之子。
刚刚熬过寒冬,家中已经是一贫如洗,母亲就身背才过百日的幼子,仅带着女儿而将两个儿子丢在家里,开始爬坡串户沿路乞讨。可是一家五口怎么可能靠乞讨糊口呢,面临深陷“身无御寒衣,家无隔夜粮”的窘况,母亲绞尽脑汁也是一筹莫展,真是度日如年哪!早就有好心之人劝她将幼子送人,她虽然难舍但终究无法,心里明白要想保全这孩子的小命恐怕还是要下狠心将他送人抚养。
偶然的机会听一位算命先生说起一个孙姓家庭结婚多年膝下虚无,她这才开始心动,并借着乞讨的机会多方探听这个人家的情况,最后是选定一个星期天的傍晚登门乞讨,亲自见到娟子和她的丈夫之后心中才认定这个人家可以信赖,这才托起孩子开口试探,不想刚说明来意,两口子就一口答应下来。原来是娟子的丈夫认识这个遗腹子的父亲,他们知道并且十分同情这个家庭的不幸,早就有意收养这苦命的孩子,只是碍于听闻孩子他妈舍不得而不便启口,现在竟然亲自送上门来,他们两口子顿觉是喜从天降啊!当即就商定好送托与领养之事。
门外一阵咳嗽声打断了娟子的甜蜜回忆,她知道是丈夫回来了,赶紧起身去开门。拉开门闩之前她从门缝中就看到丈夫两手都拿着不少东西,她知道那都是儿子需要的物品。丈夫一进门就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娟子,快步来到床前,俯下削瘦而高挑的身躯,双手捧住孩子的脸禁不住叫一声:“我的宝贝!”,“小点声,泽田,”娟子提醒他“别吵醒他。”凝视好一会儿丈夫突然转过身来,用双手捂住嘴又是几声厉害的咳嗽,娟子立即抬手为他轻拍后背。
他喘口气,问娟子:“你给宝贝起个什么名字?”“是不是还是用他原来的乳名‘狗伢’?”娟子眼望丈夫细声细语地说,“好吧,狗头狗脑,长命百岁!”丈夫满脸笑容。“快吃饭吧”娟子提醒丈夫“我给你热一热。”“不用,省点柴火吧!”。看着丈夫三口两口就喝完一碗稀饭,娟子心疼地说:“你现在老加班,身体能行吗?我看你咳嗽比以前更加厉害。”“不就是想多挣两个钱嘛,今后家中多一张嘴吃饭呐。可怜的郭伢子还没见到孩子出世就被日本鬼子炸死,我们可不能亏待这苦命的孩子!”
随着抗战局势的发展变化,第一兵工厂继续西迁,只留下一个分厂。孙泽田和一些内迁来的人留在分厂的火工车间,因为他从汉阳进厂起就一直是干火工,所以经验丰富,操作熟练,这次调整从工段长助理被提升为工段长。由于他个子高而身材削瘦,早被工友们戏称为“电线杆子”。他经常咳嗽,一咳嗽就随即转身弯腰,双手捂嘴,这个时候娟子若在身旁就会立即举手轻拍他的后背。在从汉阳来的工友中他有一位最好的朋友叫夏彦来,这个朋友原先是工厂的警卫,入湘后进车间当工人就一直跟随着他干火工,他们的厚谊既是因为他们同是来自湖北黄冈县的老乡,更是因为他们曾经共同经历过一次偶然的湘西遭遇。
这湘西的山川地貌是以山多林密,峰岚起伏,洞穴连绵,沟壑纵横,溪河密布为特征的,加上历朝历代这里都是统治薄弱的地区,因此成为一个特别适合土匪生存与横行的地方。不仅有众多匪首利用这险要的地势割据一方,称王称霸,打家劫舍,奸淫掳掠,而且还有一种以匪为业的游民,他们来去无踪,游走山林,寻机劫财。当你形单影只行走在这山间小道上时,说不定就在附近不远之处,某个山口或者某条路的拐角处,有人拿着刀枪在窥探着你。
孙泽田和夏彦来就遭遇过一次土匪路劫。那是一个礼拜天他们结伙去赶集,因为回来较晚,他们一前一后正急着赶路。来到一条小路上,一边是茂密的山林,另一侧是陡立的山崖,崖下是一条溪水沟。若不留神摔到沟里去,即使摔不死也极难再爬上来。泽田身背背篓,两手提着小布兜,彦来则是一条扁担两个箩筐挑在肩上紧跟其后。背篓也好,箩筐也罢,内装的物品其实并不算多,所以他们走得比较快。
正走着,突然从树林里蹦出两个人来,一前一后把泽田和彦来夹在当中,前者举刀吼叫一声“站住!”,后者持枪指着他们嚷道“别动!要命的就放下东西,掏空口袋!”。这种境遇虽然早就听说过,但毕竟是头一次身陷其境,泽田与彦来先是一愣,马上回过神来,心中急寻对策。因为听人说过,要是运气好可能遇到的劫匪是仅索财而不索命的,于是他们都按照劫匪所说的往地上放东西。彦来在放下肩上的挑子的同时,将箩筐的绳套也随手从扁担上卸了下来,动作熟练而迅疾,并没有引起劫匪注意。
就在此时,泽田的背篓因为没有放稳而倾倒,其中的一些东西“咕噜噜”滚到路边掉到溪水沟里去了,两个劫匪都转脸眼巴巴地往沟里瞧,可能是心疼他们已经到手的战利品吧。说时迟,那时快,彦来迅疾抄起扁担旋风一般向持抢者横扫过去,只听“啊”的一声,身后的劫匪连人带枪一头栽到沟里去了。形势急转直下,前面的举刀者一下慌了神,眼见一条举起的扁担正冲自己直刺过来,他急转身一溜烟往密林中钻去,窜得比兔子还快。彦来与泽田赶紧拾起东西离开现场,很快就听见身后一声枪响,他们是低头猫腰一路紧跑。回家后喘着粗气的泽田不无感激地对娟子说“这次能脱险多亏彦来那横扫一扁担的功夫!”
想知道彦来的“扁担功夫”那可就说来话长。这条扁担可是他祖传的宝贝,黄杨木质地细密坚韧,具有良好的弹性,尤其挑重担行走时,随着他的步伐上下晃悠,很有节奏感。外形为扁平状长杆,中间略粗,两头微微上翘呈拱形,且两端各钻小孔楔入小木钉,用于固定担子的绳索。当初他从乡下进城谋生所带的行装就是这条扁担加两个小箩筐,就是靠这条扁担在令乡下人颇感神秘与想往的武汉汉正街的逼仄小巷里,在长江与汉水的码头上,当挑夫、扛长活。
几年下来,不仅养成走到哪扁担带到哪,须臾不会离身的习惯,而且将一米多长的扁担操持得轻巧灵便,得心应手,自娱名“功夫担”。更重要的是他在汉正街与码头那样的市井里摸爬滚打几年,所见所闻甚多,坎坷碰壁不断,抗暴自卫曾有,反扒援手也出。正是这些经历让这个投身于城市社会生活底层的乡下人在增长见识,磨练心力,提高应变求生的能力诸多方面都有长足的长进,这就不难理解他能在关键时刻急中生智施展出横扫一扁担的功夫。
儿子的到来使这个原本恬静的家庭生活气氛焕然一新,娟子当然是与儿子形影不离,她包了儿子的吃喝拉撒洗睡逗乐,而且做得是一丝不苟。她不再寂寞,总是与怀抱中的儿子依依呀呀对话;泽田上班前总要与儿子依依惜别,下班一进门就得抱起儿子,又亲又叫“宝贝”。孩子稍稍长大一点后,他就要高高举起,然后再将儿子反身举过头顶骑坐在自己的双肩上,在屋子里转圈。因为他身材瘦高,所以一遇此情此景娟子就要笑说儿子:“上天咯!”
要是彦来来家串门,也常常是弯着腰双手托抱着狗伢在身前荡秋千,家中经常是一片嬉笑声。正是在这种精心呵护之下,小狗伢不觉已满三岁。不仅童声“爸爸!”“妈妈!”已经充满这间小屋,回旋在泽田与娟子的心田,而且一双光脚丫能屋里屋外满地跑遍,然后也能爬上床将脚印留在床铺被褥之上,让娟子多有洗刷之事,然而这“多洗(喜)”也是她满心欢快之事。
与经常的一片嬉笑声相伴但并不和谐的那是泽田的咳嗽声。多年的慢性咳嗽总不见好,曾经见过一次医生说是嗓子问题,泽田就更是满不在乎,但这在娟子的心中却总是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她总是催促丈夫找名医看看,可是泽田总不愿意花这笔钱。伴随着儿子的长大,他不仅咳嗽咳痰增多,尤其明显的是夜间出汗,同时人也显得更加削瘦。
一天傍晚,娟子隔窗听见在房后劈材的丈夫又一阵剧烈的咳嗽,她到窗前一看,见丈夫手捧心口低头坐在地上,脚前一滩血!“啊,吐血!”她惊吓不已,赶紧跑过去将丈夫从地上慢慢扶起,搀扶进屋,让他躺在床上。“这怎么办?!”一时不知所措的娟子赶紧去邻居罗瑛家,见罗瑛丈夫不在家她想起彦来,她冲着泽田急语:“你躺着,别动啊!我去找彦来请医生。”说完就托付罗瑛照看一下狗伢迅疾跑出门外。
当她与彦来带着医护人员走进家门时,眼前的场景让她们两人傻眼:泽田横趴在床上,床前地下一大滩血!罗瑛正抱着狗伢急得团团转。“泽田!”娟子尖叫一声冲到床前,一只手用力将丈夫扳过身来。见泽田睁着双眼,彦来急忙用双手扶起他的头“泽田,你说话!医生来了。”“娟子…狗伢…”泽田眼巴巴看着彦来有气无力“托付…给你了…”说完头一歪闭上双眼。医生立即俯身一手掐住人中穴,护士立即给注射强心针。良久,心肺复苏仍无效果。医生摸脉搏,探鼻息,用手电照瞳孔,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晚了,出血太多。”
这犹如晴天霹雳五雷轰顶,娟子一下瘫坐于地,口唇紧闭,两眼发直。她怀里紧抱着的狗伢被脱手摔到地下“哇”的一声哭起来,狗伢爬过去,趴到爸爸身上叫:“爸爸起来!”。闻讯赶来的一些友邻和工友与罗瑛一起,分别抱起狗伢,将娟子扶起安坐在椅子上,好言劝慰她节哀顺变。彦来与几位工友将泽田抬放到一块旧门板上,擦去身上的血迹,盖上一条素色床单。由于娟子一直瞪着双眼,一言不发,彦来只好与邻居工友们商议如何操办后事。
按家乡的习俗,丧葬庄重简从。棺木置门前,娟子怀抱着狗伢全身披孝,泣不成声。装棺入殓后让狗伢骑棺趴在棺上一声哭叫“爸爸--”令娟子嚎啕大哭,在场的邻居与工友们无不辛酸泪下。出殡至乱坟岗,移棺下葬,封土掩埋,都是彦来领着工友们做完的。娟子带着狗伢焚香烧纸钱,把着狗伢的手捧土撒在坟头上。安葬完毕,人们搀扶娟子母子回家,刚起步,狗伢扯着母亲的衣角手指坟头说:“我要爸爸。”娟子又一次泪如泉涌,一把抱起狗伢抽泣细语一声:“妈妈会常带你来看爸爸的。”
泽田奄然而逝,这个寻常人家的顶梁柱迅间倒塌,娟子不仅难以承受夫妻温存的骤然缺失,而且倍感以后无依无靠的生活重压,一下子沉陷孤儿寡母如何生存的迷惘。在接下来举步维艰的日子里,她也逐渐坠入狗伢的生母曾经的囊空如洗的艰难处境。丈夫走了,儿子就是一切!深知自己许下的庄重承诺如千钧重负,无奈自己和儿子今后的活路恐怕除去乞讨就是改嫁。日月如梭,在煎熬中反复思前想后,考虑再三,终于内心主意有定: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说,为儿子,总还是要敢于组建一个新的家庭。
丈夫临终前的托付她是听见了的,她原来对这个老乡的印象也不错:耿直,勤快,寡言。这次主持操办泽田的后事他真是全力以赴,尽心尽力,她很是感激。尤其是泽田走后这漫长难熬的日子里,他不仅休息日一定来家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而且经常代为劈材购物,凡是重体力活他都抢着干,不让娟子上手。
最让娟子放心的是看出他对狗伢是真心关爱,几乎是每次来都要给狗伢捎点吃的或玩的东西。吃的东西主要是他在山里采集的各种各样的果子,如毛栗子﹑茶耳朵﹑桑椹之类,有的果子连娟子都没有吃过。玩的东西都是他就地取材随手做的,像弹弓﹑竹哨﹑叶笛等。这些都能让狗伢高兴得蹦蹦跳跳,得意地歪着头冲彦来叫“谢谢叔叔!”,于是彦来就会抱起狗伢,或高高举起,或扛在肩上。这时,也只有这时,才能看到娟子脸上一闪而过的笑意。
有一个人是很赞同娟子与彦来结合的,她就是近邻罗瑛,她们一家四口也是从汉阳随厂内迁而来的。她十分同情娟子,亲眼见娟子自从抱养狗伢以后一家三口快快乐乐的,前不久赶集时曾有母女俩主动近前向她打听狗伢的情况,她注目审视那母女二人之后断定对方是狗伢的妈妈和姐姐,于是回应一个笑脸,说出一句话:“狗伢在糖罐子里呢!”就这一句话,那母女俩听完就转身离去。没想到怎么就突然飞来横祸,娟子丈夫离世这就是砸了狗伢的糖罐嘛!
罗瑛对丈夫朱大成说过:“现在娟子是一个单身女人,孩子那么小,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不找个男人怎么过?”“是啊,总得想办法活下去嘛。”丈夫应声道。日子一长罗瑛已心中有数,“合适的男人现成的就有一个。”罗瑛对丈夫说,“谁?”丈夫明知故问。“彦来呗!为人厚道,又是单身,原来和泽田就是难兄难弟。他不怕别人说闲话,总来帮她,我看他也是有这番心意的。”罗瑛十分认真,“那还得看娟子愿不愿意。”大成没说娟子“敢不敢”。当罗瑛听娟子说准备带着狗伢去乞讨时她知道娟子已近山穷水尽,急忙与丈夫商议“咱俩可不可以分头去找娟子和夏彦来探探口气呢,真要是两厢情愿,我们何不成人之美呢?”“好啊!若能成那我们就做了一件好事。做好事是可以积德的!”朱大成当然也愿意成人之美。
真是天从人愿哪!娟子和彦来近距离的接触已近一年,彼此心中虽是有意,但都难以启口。尤其是娟子,寡妇改嫁思想上还是很有压力的,可是在这山沟里她无亲无故呀!这下可好了,终于有人来牵线撮合。因此,罗瑛与朱大成分别登门造访都是一拍即合的喜讯,这两口子自认为这件好事是顺水推舟,一蹴而就,心里就别提多高兴啦。说办就办,两口子几经张罗,要彦来一条扁担两个箩筐将铺盖行李挑过来,就在娟子家办两桌酒,请来几位工友和邻舍举行一个简洁的仪式,一个新的家庭就组成了。只有娟子与彦来知道,他们选择的那个喜庆日子正好是狗伢的四岁生日。
打这以后,娟子与罗瑛她们两家的关系就愈加亲近起来,尤其是娟子与罗瑛很快好得跟亲姐妹似的。罗瑛可比娟子小得多,但她结婚早,已经育有一儿一女,儿子已经十岁,名叫吉森,前年就开始在县城的一所小学念书,不过路途远而且每天就半天课。女儿乳名兰兰已近七岁,正盼着上学。由于家长支持,三个孩子几乎是天天都要在一起玩一阵子,一到中午兰兰就带着狗伢一起在门前石阶小路旁等哥哥回家。兄妹二人待狗伢犹如弟弟,三人的玩乐天地刚开始时也就是你家我家,门前房后,无非是你追我跑,投石看花,扑蝶轰鸟。
冬去春来一年又一年,尤其是进入夏季,他们的胆子就慢慢大起来,吉森就敢带着弟妹两人到树丛中去玩,他教他们采桑椹、茶耳朵等野果吃。当然最得意的时节那还是秋季,他不仅可以用投石、竹竿敲击的方法打下树上的毛栗子,再用石头砸开壳剥去皮给他们吃,而且还能爬到树上去摘拐枣、掏鸟蛋。这大哥的形象在弟妹心目中可是日渐高大起来。孩子们玩得快乐,两家的家长看在眼里乐在心窝。
终于在这一年九月,兰兰与狗伢也都入学。为此,各自的家长分别给孩子起个名字:柏兰、雨林。雨林这个学名是娟子起的,她说狗伢是淋着雨抱进家门的,叫夏雨林合适。从此以后,每天上学、放学他们兄妹三人都是同行。因为他们上学要走山路,脚下的小路一边是沅江辰水冲刷而成的绝壁,高有数丈,对岸有座凌空而建的丹山寺,寺庙外山岩上刻有几尊大小不一的佛像。孩子们路过这里,经常喜欢隔岸相望、指指点点,家长们就是担心他们失足摔落,尤其是狗伢毕竟年岁还小,有吉森伴行娟子才能放心。
也就是这一年年末,娟子突然有喜!她心里当然是十分高兴咯,而彦来除了高兴更是对娟子精心呵护保养。眼看着娟子的肚子很快大起来,罗瑛笑说“会是双胞胎吧!”为避免意外,他们与罗瑛两口子商量好,让狗伢去她们家睡觉。因为狗伢睡觉太不老实,满床翻滚,两脚乱踹。就这样眼巴巴地熬到临产期,却传来一个不好的消息:工厂要停产,原来日夜三班倒的景象戛然而止。因为抗战胜利后,政府调整兵工生产格局,该兵工分厂将奉命撤销。消息一经走漏就迅即传遍全厂,搞得人心惶惶。最后大部分工人都要被资遣,工人们都感觉一下陷入困境,不得不反复考虑、聚议停产之后的谋生之策。
就是在这动荡不安出路难寻的日子里,娟子又遇上难产。她可是头胎,又是晚育,心里很是紧张。罗瑛心中有数,当她见娟子疼痛越来越重,就急忙叫彦来赶紧送厂医务室。此时娟子已经脸色苍白,大汗淋漓,好在居屋离医院不算太远,有了医生与护士的呵护第一个胎儿总算顺利娩出。但第二个胎儿却用了产钳,出生时胎儿头上局部发青,还有缺氧、窒息的症状,虽经医生紧急救护以后总算是成活过来,但医生也提醒以后要注意这孩子恐怕会有脑瘫的毛病。也由于产程过长,娟子显得十分虚弱,是罗瑛帮着彦来精心护理调养,直到坐满月子才见娟子苍白的脸上似有泛红。
一天,狗伢来到床前,娟子指着熟睡在身边的两个宝宝细声细语地对狗伢说:“宝贝,你有两个妹妹了!大丫,小丫。”狗伢喜形于色,“两个妹妹!我都喜欢!”脱口而出“吉森哥只有一个妹妹,我有两个!”看着妈妈歪着头说:“以后我陪她们上学!”娟子爱抚着狗伢的头嘱咐他:“那你自己先要学得好以后才能够帮助妹妹呀!”狗伢直点头“嗯嗯”不断。从此之后他放学回来总是先看看妹妹再放下书包取出课本专心看书做作业。
自从孩子出生以来,在彦来的心里,工厂停产即将解散的忧虑与双胞胎降临的喜悦交织于一起,感觉是一副愈来愈沉重的生活重担压在肩头,孩子要吃,娟子要补,必须有法子挣钱,还要多挣钱才行!经过多方打听,自己反复琢磨,彦来做出“下水一博”的决择。
常言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依山吃山,傍水吃水。这湘西山区盛产木材,自明末清初开始,许多汉人商贾先后涌入湘西,各地商人纷纷修建自己的码头和同乡会馆,促成木材的采伐﹑扎筏﹑漂运的作业链,也就聚集起一帮以此链谋生的苦力族群。从长江中下游来到湘西腹地的木材商人往往是亲自通过当地的经纪人到产地包山头买树。由卖主雇人将树砍伐集拢,溜槽下山,靠近小溪流堆放,待涨水时再一根根入溪流放,随着溪面加宽要编扎成木筏(俗称挂子)流放,一路漂放直至目的地。
自古以来,湘西与外界的物流通道主要依靠通畅的水上运输,连接川﹑黔﹑鄂西和湘西的沅江素有“黄金水道”之称。纵贯湘黔的沅江属山溪性河流,流量大,河道弯曲,险滩特多。沿江码头有常德、桃源、沅陵、泸溪、辰溪、洪江、芷江等县。在辰溪又有辰水分支,流经贵州铜仁地区。从洪江开始,河道宽敞起来,水位也加深许多。上游各县的木材与竹子,都要经过各个支流,七弯八绕汇集至洪江。经重新编扎成大的筏子后顺水漂放到下游桃源﹑常德等地,再次集中编扎成大排筏后便浩浩荡荡穿过洞庭湖,进入长江,运到汉口、南京,乃至上海等地。外来的大商船必须在洪江换成苗船进入内地,内地的山货也必须在这里装船输往外阜。
于是,在这千里沅江的河道中,在上述物流通道的各个码头上,处处都有一群傍水吃水的放排苦力——排古佬。其中有一类为职业排客上河排古佬,一辈子在水面上漂泊,以此养家糊口。他们陈年累月在河上摸爬滚打,熟悉水路,深知水情。另有一类则是临时性打工的溪河簰客,在涨水季节,放排成串,他们必来下水挣外快。只要一下水,每个人每天都要面对“脱锚” 、“标滩”、“弯排”、“搁浅”、“触礁”等各种河道险阻,此外还会有沿江水匪劫船。
正如行内人所说的:干这行当的人,是一胯骑在阎王殿的门槛上:一脚踩着生,一脚踏着死,时时刻刻把脑袋掖在裤腰带上。他们自已常说:吃了早饭出门,还不晓得能不能回家吃上晚饭!在船民中流传着“行船三分忧,走水死中求。”的悲歌。当然,由于排客干的是高风险职业,拿着性命换银钱,收入就会高些,彦来之所以选择“下水一搏”也主要是冲着能多挣钱而去的。可是,娟子却很担心,她虽然并不太了解放排的凶险,但“整天漂在水上,你行吗?”音调低沉流露出忧虑。“没事,我的水性还行。你不用担心!”彦来语气笃定。
他主意一定就立即去找朱大成。“大成,敢不敢去放排?”一见面,彦来就甩出这句话。“你敢去抢人家的饭碗!?”大成颇有疑虑。“同乡会汉阳帮有个老倪,我认识。他说现在排多正缺人呢。”“是吗?那倒可以去试试。”朱大成心动并进言“那我们再去车间找几个会水的人,一起去。”车间里还真有人想去,但水性不好的人彦来只好劝退。最后彦来与大成仅挑选四人,其中一人姓李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人称“快嘴李”,他的父亲曾在汉口码头上混事多年。就这样,彦来带着五个人踏上下水放排的谋生之路,但他们毕竟都是新手,只能试做短距离的溪河簰客活计。
头一天一大早上路,彦来严肃地对众人强调一定要注意安全,并将他从老倪那里学到的关于放排的操作要点和这一段沅江的水路水情反复仔细地解说几遍。到达山溪边,老倪正在等着他们。因为活多,货主催得急,所以彦来能带人来就解了老倪的燃眉之急。他指着一大片小木筏对他们说:“新手总是从放小木筏开始的,你们先一人一篙一木筏,到溪河湾塘后要将两个木筏编扎拼合成挂子,并一定要捣梁加固,然后再两人一挂。出发前先查看一下扎排是否结实牢固,以后你们就要完全靠自己编扎保安全。”
彦来与大成他们查看完毕后一行六人立即踏上木筏,彦来在排头,大成紧跟其后,六人先后点篙出发,小溪中一排木筏就先后随波而下。一路上,他们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尤其是彦来在前一马当先,更是高度紧张,丝毫不敢怠慢。好在小溪水速不算太急,平安到达溪河湾塘后,彦来又带领大家赶紧将六个小木筏编扎拼合成三个挂子,捣梁加固完毕便草草吃一些各自带的干粮,然后两人一挂又继续赶路。
这两人一挂是一前一后,前面的人叫栏头,后面的人叫掌艄,彦来与大成先上了第一挂,彦来在前,大成在后。一路顺流下来,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手、脚、眼、耳、口并用,紧盯沿路的水情水势,靠大声吆喝保两人默契配合,一刻也不敢松懈。当天江水波涛不太凶猛,沿路虽有轻的磕碰,但他们总算平安于天黑前到达目的地,顺顺当当弯排于木材集散地。头一次放排成功!六个人吃着剩余的干粮高高兴兴有说有笑抄近道星夜兼程往回赶。
短距离放排到达目的地就结算,交货即拿钱。一晃近两月余,虽然紧张、劳累,但挣钱却远远超过原来在厂子里挣月工资,而且他们很快就沿路结识了一些性情豪爽气派、乐于扶助新手的同行。对这种全新的生活彦来与大成觉得紧张而振奋,尤其是来钱快让他们心里那个乐呀,他们都想到要两家一起聚一聚,庆贺一下,时间就定在下个星期天。于是,他们提前一天在回来的路上买了些酒肉、糖果和点心,这糖果和点心可是专为几个孩子买的,向来这些东西只是过年时才能够给孩子们买一点尝尝的。
刚一到家,正在一起玩耍的几个孩子就围上来,很快就发现有糖果和点心,不用说自己就动手分吃,尤其是兰兰与狗伢边吃边叫“好吃!好吃!”,他们俩先“庆贺”起来。第二天办席当然主要是罗瑛掌勺,娟子虽然早已经坐满月子,孩子已过百日,但她身体还需要调养,况且两个嗷嗷待哺的宝贝让她日夜忙得不亦乐乎。尤其是彦来与大成下水放排期间,真多亏罗瑛天天都在娟子身边操持。席上彦来先举杯敬罗瑛:“大妹子,多谢你!”,罗瑛喜滋滋的:“谢什么,娟子是我姐姐!”。
古人曰“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彦来与大成他们这种挣钱较多而且来得也快的好事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转眼雨季就到来,仅仅是一场雷阵雨就令他们的美梦葬身于滔滔的江水而付之东流。
昨夜的雷阵雨,几次响雷及其引发的宝贝啼哭声让娟子难以安眠。天刚朦朦亮,耳听窗外屋檐下仍有滴答的雨声,睡眼蒙眬的她对已经起床的彦来说:“这种天气还能发排吗?”“没事的。”彦来披上蓑衣,带着干粮,出门前转身对娟子说:“趁宝贝没醒你正好多眯一会吧。”
刚开门就看见站在门外未带雨具和干粮的大成。“今天还去吗?”大成语气迟疑。“昨夜就是雷阵雨,现已停下,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彦来随手带上门,口气是肯定的。于是大成转身回家取物,见儿子吉森起床撒尿,“爸爸,这下雨天就别去下河吧,好吗?”刚过十岁的儿子就知道心疼爸爸,“彦来叔叔说只是雷阵雨,我看也是,没问题的,你去睡吧。”大成不仅要儿子放心还嘱咐他“雨后路滑你们上学小心些。”
当大成收拾好随身要带的东西出得门来时,彦来已经是急不可耐。待他们来到溪水边时,四个伙伴四个木筏已经编扎完毕,正准备出发。“我们还以为你们俩今天不来呢!”快嘴李冲他们喊一句。“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这样吧,你们先行,我们随后跟上。”彦来说完就与大成赶紧编扎木筏,然后两人一前一后急匆匆点篙追赶伙伴们。
天有不侧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他们只知昨夜本地是雷阵雨,可不知溪水上游却是一场大暴雨。很快,爆发的山洪就接踵而至,翻滚的激流一泻千里,湍急的流水雷鸣般轰响,木筏在窄窄的溪流里忽左忽右,如同脱缰的野马,上下起伏颠簸前行,更显现出青山不断、脚踏飞流、湾多滩险、涧深礁危的险情。此番情景常常令初出茅庐的溪河簰客猝不及防,心惊肉跳!彦来手持撑杆,脚蹬排筏,猫着腰,全神贯注排筏前方,手疾眼快不断迅即拨正排筏的航向,在这危机四伏的行程中每每转危为安。
即便如此,一路下来途中仍有险情降临,那就是在溪流急拐弯之处,虽然他动作迅疾有力,避开了筏头正面撞击突兀的岩石,但筏尾却未能逃过一劫,强力的碰撞加上巨浪的托举让彦来侧翻在筏上,岩壁上传出的木筏碰撞声和巨浪拍击声如雷贯耳。他赶紧半蹲而起,一手死死拽住竹缆绳,一手握杆,继续驾驭起伏颠簸的木筏随波而下。当他到达溪河湾塘时,只见那四位伙伴正在编扎挂子,“怎么没见大成?”快嘴李抬头问道,彦来回过头来,溪河中还真未见到大成的筏子。“我们一前一后,他应该到了呀。”彦来有点纳闷地回应一句。“你们看,河中有散木过来!”快嘴李尖叫一声。十只眼睛不约而同地都同时盯住那顺水流过的几根木头,而不是木筏!
顷刻间,彦来感到被电触一样,一种不祥的预感让他无比揪心,“大成!大成……你……”五个人都眼巴巴地瞅着溪河的上游,眼睛所见总是凶气十足的激流,耳朵所闻尽是波涛拍岸的咆哮。“从时间和散木流过来看,大成肯定是在那急拐弯的地方撞岩散筏了。”彦来一下瘫坐在木筏上。“他人在哪儿呢?”彦来眼望着同伴却在问自己。“凶多吉少!”快嘴李脱口而出。“住嘴!”彦来立刻打住他“刚才我看到的散木只有五根,而大成今天编扎筏子用的是七根,他可能与另外两根在一起。我看我们应当马上回头沿岸去找!”彦来语气十分坚定,犀利的目光扫过四张焦急的面孔。“对,对。去找!”伙伴们都同意,并立即与当地的同行交待好筏子请他们代为看管,也有热心的熟悉当地路况与水情的同行主动带他们一起去搜寻。
此时山洪洪峰已过,水情逐渐恢复常态,一行人逆流而上沿岸仔细搜索,终于在离那个急拐弯不远处一块凹陷的河岸滩头上发现了大成。只见他趴在沙滩上,头侧向一边,両胁仍然夹着两根木头。“大成!”彦来大叫一声,急匆匆率先跑到大成跟前,弯腰用手试出了鼻息。“大成,醒醒!”他伸手去摸大成的头。“慢来!”同行人中一位长者提醒他“我看他两胁夹着木头,在河里有激浪推夹,到岸边遇岩石冲撞,肯定造成他严重的胸腹部内伤,要轻要慢!”,最后他们将大成仰卧放在从当地农家中借来的门板上。此时,只见大成眼皮开启一条缝,嘴角微微一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大家商议后决定赶紧抬回厂医务室救人。
午后当罗瑛听见一阵嘭嘭的敲门声开门却只见到彦来独自一人表情痛楚地站在门前时,她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大成呢?”她眼睛直盯着彦来,“他散筏受伤,正在医务室救治,快带着孩子去看看吧。”直喘大气的彦来说完转身就往医务室跑去,罗瑛立即拽着儿女紧跟其后。当他们一路小跑来到医务室时,正好几位医生从急救室出来,领头的是医务室韩主任。等在门口的人们立即围上来,“韩主任,大成他怎么样?”罗瑛与彦来几乎是异口同声急切地问道,“伤得太重,内出血太多,耽误的时间太长,我们无能为力了。”
“大成!”罗瑛发疯一样冲进急救室扑到大成身上,“清早醒来我的右眼皮就跳,我要你今天不要去,你偏要去呀……你扔下我们娘叁怎么办哪……”“爸爸,爸爸,你醒醒,醒醒吧……”趴在父亲身上的吉森与兰兰嚎啕大哭。突然“彦来叔叔说只是雷阵雨,没问题的”这句话略过吉森的脑际,他扭过头来责怪的眼神盯着身旁十分悲痛的夏彦来吼一声:“就是你!非要我爸爸去!”然后是低头只哭无语。
“不怪你夏伯伯呀!”罗瑛一把搂过儿子“为什么别人都平安无事,只有你爸爸出事呀!这就是命哪,我们的命好苦啊!”母子三人的悲鸣声声如雷撞击着夏彦来沉痛之心,他追悔莫及,因为今天是他坚持要大成去的呀,“我是有罪之人!”看着眼前这一幕悲剧,彦来扪心自责,深感罪责难逃,顿觉又一副家庭生活的重担已然压上肩来。
怎么办!?丧葬刚刚料理完毕,夏彦来就找几位从汉阳内迁的同事商议,多数人认为此地不宜久留,因为不仅举目无亲无所投靠,而且各家都不具备山区的务农条件,就是卖苦力当地也没有城市里所具有的纷繁市场,更加上这次大成下水发排的悲剧,大家都认为只有回汉阳才是以后求生的最佳选择。
可是这么多家庭一大帮子人怎么走哇,没有人有能力组织操办这件事,一个个都束手无策。“我们能不能去找找厂里,请他们帮帮忙?”夏彦来征询的口气有点怯生,“对,对,找他们去,厂里不能不管我们的死活,我也去!”快嘴李率先表态。众人都同意去试一试,并推举夏彦来、快嘴李等五人出面,夏彦来也不推卸,只是说:“那我们要认真地商量商量。”
当他们一行五人来到厂区大门时,门卫说上司有令,停止办公,免进。好在夏彦来原先也是警卫,与门卫熟悉,听夏彦来所说知道事情重大,但也犹豫再三,最后经报告请示只同意夏彦来一个人进去。夏彦来无奈,不好过分为难门卫,只好只身前往。他走进厂区不久,就见各种包装箱成堆,来到办公室时,眼前的景象竟然一片狼藉,大包小包到处堆放,办公室尚主任正督促几个办事人员收拾包装办公物品。
原来厂长已经接到回迁的指令,他还在封锁消息,想要安排头头脑脑们和厂行政机关先行,因为停产工人们未上班,大家一直都还蒙在鼓里。看到夏彦来并听他说明来意之后,尚主任神色尴尬,面有难色。很快他就去请示厂长,厂长见先期内迁的准备工作已经基本就绪,就面授机宜,教他如何如何给工人们解说。尚主任转身回到办公室,告诉夏彦来:“工厂要回迁汉阳,但是,这么多人回去后的住处还没有落实,所以大家要先等一等。你可以告诉大家,不要着急,都要回去的,必须要有个先后,各家都可以做一些准备。”
工厂将要回迁的消息无胫而走,知道即将回迁的各户人家都十分欣慰,唯独对整日悲咽的罗瑛来说却是雪上加霜,丈夫刚刚入殓安葬,自己和孩子却要离弃而去,丈夫本是背井离乡而来,怎忍心让他孤单一人长眠他乡!正当她一家悲不自胜,自感无路求生之际,彦来与娟子抱着孩子一家五口来到她们身边。
彦来与娟子将已经商议好的几项重要事情娓娓道来:第一,娟子与罗瑛正式结拜为姊妹。第二,今后两家人吃喝住就在一起。第三,回迁时要给大成和泽田迁坟,活着一起来的死者也要一起回去。第四,罗瑛家的回迁准备由彦来具体操办。罗瑛听着听着眼睛愈瞪愈大,只听扑通一声,罗瑛跪在娟子面前,长叫一声:“姐姐------”,“快起来,快起来!”娟子和彦来慌忙各用一只手将罗瑛搀扶起来。“大妹子,今后我们就是一家人,有难大家扛。为两孩子,你要挺住哇!”彦来的语气诚挚,狗伢也懂事地走到吉森跟前叫一声:“哥……”。
三个月以后,内迁工人的回迁终于正式启动。一时间,一艘艘木帆船散布在辰水河滩,夏彦来与罗瑛两家人同乘之船属于第一批起航的木帆船队。船队将沿沅江下行,经洞庭湖,入长江,最终到达汉阳。临开船前老倪赶到船码头给彦来他们送行,“回去后如果住宿有问题可以找我弟弟,这是他的名字和地址。”说完交给彦来一张纸条。夏彦来表示感谢后收起了纸条。当第一批木帆船队从辰水起航,一字排开沿沅江顺流而下之时,站在船头的夏彦来凝眸这历历在目的山岚与险滩,禁不住心潮澎湃,对它们是既爱又恨。对即将回归汉阳寻求生之路,既充满期盼又满腹疑团。这正是:
离乡丧友陷凋残,补祸合亲紧抱团。劫后求生唯故土,头前活路尽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