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归故里 第二十三章·我是沈砚

石榴花开到最盛的第七天,谢砚做了一个决定。


她跟沈梨说要出门一趟,没说去哪儿,只说傍晚回来。沈梨正在调一幅新画的底色,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说"早点回来"。


谢砚出了门,径直去了城南的布庄。她在绸缎架子前站了半个时辰,挑来拣去,手指从月白、鹅黄、藕荷色一路滑过去,最后停在了一匹胭脂红的料子上。那红色正得很,像石榴花刚刚炸开的颜色,不艳俗,透着一股热腾腾的鲜活气。


老板娘过来招呼:"姑娘好眼光,这料子新到的,做裙子做褂子都好看。"


谢砚伸手摸了摸料子的手感,绵软细密,贴肤不扎人。她把料子从架子上拿下来卷好,又挑了一匹素白的绢纱做里衬,一并付了钱。临走前她站在门口想了想,又折回去买了根铜簪——样式简单,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石榴花,红漆晕染的,跟真花似的。


她抱着布料回了落梅巷。沈梨还在院子里画画,抬头看见她抱了一堆红红白白的布料,愣了一下:"你买布做什么?"


"做衣裳。"谢砚把布料往屋里一放,探头出来冲他眨了眨眼,"我给自己做身新衣裳。你别进来偷看。"


沈梨更愣了:"我什么时候偷看过你——"


门已经关上了。


谢砚在屋里忙活了一整个下午。她没怎么做过针线活,但这十年在清溪镇替人缝补衣裳的时候练了些皮毛。量体裁衣对画师来说不算难事——她用自己的身形做了纸样,照着剪裁,一针一线地缝。胭脂红的料子在她指尖流淌,针脚虽然算不上精细,但胜在用心。


傍晚的时候门开了。


沈梨正坐在石榴树下收拾画具,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啪嗒"掉在石桌上。


谢砚站在门口,换了那身胭脂红的衣裳。曲裾深衣,交领右衽,窄袖收腰,裙摆曳地。长发重新梳过了,绾了一个简单的髻,用那根石榴花铜簪固定住。她没涂脂粉,素着一张脸,可那身红色把她衬得整个人都在发光,眉目间既有女子的柔美,又带着几分少年般的英气。


"怎么样?"谢砚站在门口,微微张开双臂,歪头看着他,表情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梨石化了。他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支掉在桌上的笔,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暮光从西边漫过来,把她整个人镶进一圈暖金色的轮廓里,胭脂红的衣裳和身后满树的石榴花连成一片,像是从花海里走出来的什么人。


"你——"他嗓子哑了,清了清才挤出一句话,"你是谢砚?"


谢砚扑哧笑了出来:"不然是谁?你梦里的仙女?"


沈梨猛地站起来,带翻了石桌上的砚台,墨汁洒了一桌他也顾不上管。他三两步走到她面前,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最后视线停在她发间那根石榴花铜簪上。


"这簪子……"


"刚买的。好看吧?"


沈梨伸手小心翼翼碰了碰簪头那朵小石榴花,指尖微微发颤。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穿着裙装的谢砚,绾着发髻的谢砚,对他笑着的谢砚——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你穿女装真好看。"他说。


谢砚挑了挑眉:"我以前穿男装不好看?"


"也好看。但不一样。"沈梨伸手替她把一缕没绾进去的碎发掖到耳后,"以前好看是'长安画师'的好看。现在好看是……是我媳妇的好看。"


谢砚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抬手在他脑门上拍了一巴掌:"谁是你媳妇!还没过门呢!"


"你答应的。"沈梨捂着脑门,笑得眉眼弯弯,"你说'愿意'了,你自己说的。"


"我说的是愿意嫁——那也是以后的事!"


"不管,反正你说了。"


他们在石榴树下拌着嘴,谢砚脸上的红晕从傍晚一直没退下去。拌着拌着她自己先笑了,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沈梨看她笑得开心也跟着傻笑。两个人站在满树红花底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把墙头那只叫"梨花"的猫都吓得蹿走了。


等笑够了,谢砚靠在石榴树干上,仰头看了看天。晚霞正从西边一层一层地烧过去,橘红色的、粉紫色的、淡青色的,层层叠叠像一幅没调好的水彩。


"沈梨,"她说,"我想明白了。"


"什么?"


"我以前总想着'我到底是谁',男的还是女的,长安还是沈砚。"她转过头来看他,眼里映着天边的晚霞,"后来我发现,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就是你自己心里觉得舒坦。我今天穿这身衣裳,我觉得舒坦。明天要是想穿回男装,我照样舒坦。我就是我,想穿什么穿什么,想是谁是谁。"


沈梨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两个人并肩靠着树干看晚霞。


"那以后我叫你什么?"他问。


"你想叫什么叫什么。长安也行,谢砚也行,姐也行。"


沈梨想了想,侧过脸看着她被晚霞映成暖橘色的侧脸:"那我叫你阿砚行不行?"


谢砚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行。"


"阿砚。"沈梨叫了一声。


"嗯。"


"阿砚。"


"你叫上瘾了?"


"阿砚阿砚阿砚——"


谢砚抬手捂住他的嘴,笑骂:"烦死了!"


沈梨被她捂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发出闷闷的嘿嘿笑声。她的掌心贴着他的嘴唇,温温热热的。他垂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睫毛长长的,鼻梁挺挺的,嘴唇红润润的,被晚霞染上了一层蜜色。


他伸手轻轻拉开她捂在他嘴上的手,然后俯下身,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一个吻,像石榴花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小圈涟漪。


谢砚没躲。她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睫毛颤了颤,然后闭上了眼睛。


沈梨又亲了一下。这次重一些,久一些。


晚霞在天边烧了最后一把火,把满树的石榴花染成了深红的颜色。风穿过院子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花香,混着傍晚青草和泥土的气息,甜丝丝的。


墙头的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蹲在墙根上舔着爪子,一脸嫌弃地看着底下两个人。


尾巴甩了甩,又不屑地扭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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