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作为劳务派遣员工在广告公司工作的第三个月，工位上贴着的"转正倒计时"便签纸被空调吹得卷了边。此刻凌晨1:17分，我第五次修改着根本不可能通过的设计方案，电脑屏幕的蓝光里浮动着行政主管半小时前发的消息："小陈啊，明天团建要穿文化衫，记得自己买一件，发票找财务报销。"
一、"你们和我们不一样"
入职那天，我的工牌带子是灰色的，正式员工都是深蓝色。行政部张姐递给我工卡时，特意用涂着裸色甲油的手指点了点卡面："劳务派遣的餐补每天少8块，打印文件要刷自己的卡，记得哈。"
第一次参加部门例会，总监举着星巴克宣布："小林这次给XX汽车做的方案客户很满意，这个月绩效加20%！"掌声中我数着PPT里自己修改了37稿的页面，行政助理突然探头进来："劳务派遣的陈雨萌？去三楼搬下矿泉水。"
茶水间永远有分界线。当我端着便利店饭团准备加热时，总能听见格子间飘来的议论："他们又不用背KPI，真好命。""听说劳务工公积金按最低基数交呢..."我的工位在办公区最角落，头顶是24小时嗡嗡作响的中央空调出风口，膝盖抵着的抽屉里塞满部门公共物资——印着公司logo的抽纸、团建用的荧光棒、去年年会剩下的拍手器。
二、薛定谔的加班费
"雨萌帮我把这份报表重新排下版，很简单的。"副总监把文件夹放在我键盘上时，离下班还有十分钟。晚上八点，当我终于把36页数据调成领导偏爱的微软雅黑字体，工作群里跳出新消息："劳务派遣人员加班需提前三天报备，否则不计入调休。"
上周五临下班，部门经理突然召集所有人："甲方爸爸明天要看方案，今晚辛苦下。"正式员工们熟练地拆开公司准备的加班餐，我望着行政部张贴的《劳务派遣人员夜间工作管理办法》，默默把冷掉的包子塞回抽屉。凌晨三点提交文件时，听见主美在走廊打电话："妈我涨薪了！下月给你换按摩椅..."而我手机屏幕亮着银行短信提醒：本月入账4127.60元，其中加班费83元。
三、旋转的甩锅罗盘
晨会变成了我的批斗现场。"小陈啊，这个字体侵权问题你要负全责。"法务主任敲着甲方律师函，我攥紧昨晚23:47分收到的微信："雨萌帮我把标题换成方正兰亭黑，客户喜欢这个调性[微笑]"——消息来自正在休年假的主设计师。
上周的比稿事故堪称经典。我按副总监要求删除了方案里的核心创意，比稿失败后却在复盘会上听到："劳务派遣员工缺乏主观能动性，重要环节没有坚持专业判断。"最绝的是季度考核时，我的"团队协作"项被扣了10分，理由栏写着："未能主动分担同事工作压力"——指的大概是替总监女儿做了三个月英语课PPT。
四、蠕虫病毒式工作法
行政部新规要求所有电脑安装监控软件后，我的开机时间从17秒变成了4分半。某个加班的深夜，屏幕突然弹出警告："检测到非常用软件运行"，吓得我赶紧合上正在写辞职信的Word文档——后来才知道是公司统一安装的杀毒软件把WPS当病毒拦截了。
更荒诞的是上周的"午休革命"。人力总监突然宣布："为提高工作效率，即日起取消固定午休时间。"现在同事们像丧尸般游荡着啃三明治，键盘声与咀嚼声在办公室此起彼伏。昨天看见新来的实习生躲在消防通道吃泡面，她手腕上贴着抑制胃酸的药膏，说是"边吃饭边回消息容易反酸"。
五、六便士的重量
当我第一百次路过那家轻食店，终于狠心买下38元的鸡胸肉沙拉时，收到房东微信："下季度房租涨500，要续租明天来签约。"现在我的记账本里，"拿铁因子"变成了"空调费平摊"，"冲动消费"其实是"忘记带工牌补办费"。
昨天在便利店遇到财务部王姐，她购物车里有进口车厘子和鲜炖燕窝。"你们小年轻要懂得投资自己呀。"她扫了我手里5.9元的临期饭团，突然压低声音："听说劳务工转正要满三年？我侄女在的那家公司..."
凌晨三点半，我把第11版设计方案发进工作群。手机突然弹出母亲的信息："萌萌，你爸体检报告出来了，医生说最好做个加强CT。"窗外路灯在雾霾中晕成毛茸茸的光团，我想起今天收到的工资短信，默默关掉了购物车里收藏半年的羊绒大衣页面。
（此刻我的咖啡杯底沉着三包糖的残渣，文档字数为2876。这或许就是当代职场最真实的恐怖故事——我们都在亲手把自己活成廉价易耗品，却又不得不在每个天亮时分，继续为六便士折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