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色下,故乡的盘山公路,我驾驶着百万跑车,急速奔驰。
我打开车子的敞篷,呼吸着故乡山野间特有的清香,享受着日落未落的静谧。
好一条新修的、蜿蜒的、无人的盘山公路,爱车轰鸣着、挑战着自己的极限。
我畅意地加速、急刹,飞掠过的树木、山石刺激着我的感官。
从山路上远远望去,可见村落里星星点点的灯光,我陶醉在这暗山、斜阳掩映下安逸的烟火气中。
三十岁,百万豪车,荣归故里,恣意狂奔,这一切的“满意”被我激情释放!
崭新的盘山公路,路况良好,却狭窄的几乎只容一车通过,左边还是悬崖峭壁。
但这丝毫不妨碍我车速狂飙到100公里。
“嚯,好一道长弯!”
我喜欢听轮胎在地面上愉悦的摩擦声!
也喜欢故乡的环山路,指引我探索未知的刺激!
可是道路长弯的尽头,呈现给我的却是一幅恐怖到心碎的画面。
一个立在路中间佝偻着的老妇人。
2、
我刹车踩到底,右手慌乱地寻找手刹,死命地拉起!
轮胎撕心裂肺,叫得我心烦意乱!
我不敢看仪表盘,入弯前速度已经达到100公里,为了体验“超跑”的魅力,入弯后我不但没有制动,而是继续踩油门。
“这该死的……”
一个个原本美好的文字,被我组织成最丑陋、下流的语言。
我在咒骂这个素未谋面,也好似没有什么错误的,苍老的女人。
为什么这个女人要在这本该享用晚餐的时刻,出现在这僻静的盘山公路。
为什么她要不知死活地,立在这马路中间?
为什么她慢吞吞地、不赶紧向马路边扑倒?
车要刹不住了,你快要死了呀笨蛋!
此刻心脏几乎将我揪离了座位,头皮和车顶触电般通着电流。
因恐惧而生的愤怒,让我立刻认定,即将发生的事故,完全是这个老妇人的错误!
这个不该存在于此、甚至不该存在于世的老妇人,就让她淹没在车轴之下吧。
毕竟她的错误,已将影响到我,虽然会造成麻烦,但是时候及时止损了。
在这僻静的山路上,我碾碎她,正如同碾碎一只蝼蚁!
我可以潇洒地,带着中午尚存的酒意离去,将这件事忘记地干干净净,我的事业、家庭,完全不必受到影响。
车窗外的这一个人,仿佛可以完完全全不存在!
等等!如果老太太没有死呢?
没有死她会报警,会记住车的样子!甚至记清车牌?看见我的脸?会查到我喝过酒?
当意识到她是个活生生的“人”,这一事实彻底吓坏了我。
自私的本能,让我踩刹车的脚松动了。
她活下来,这种情况绝对不可以发生!
一个孩子!
天啊,这佝偻地蜷缩着的老太太,怀里有一个刚会走路的小男孩!
这小男孩,被车灯晃得眯起了眼。
分明地,正在望向我。
3、
我撕心裂肺地哭喊。
手脚已完全不受控制,胡乱操作。
刚才内心的犹豫,让所有可能都不再可能。
这一老一小,祖孙两人,横死的命运已无法改变。
内心的悔痛具像为一颗炸弹,将我的五脏六腑炸得粉碎。
小男孩眯缝着的眼睛,爆射出明亮而纯洁的光芒,炙烤着我的躯体。
稚嫩的小手,还攥着汽车玩具。
泪水喷涌出眼眶,我冷静下来,终于开始直视自己。
车窗外,那是两个有血有肉的人,一个历经沧桑岁月,一个憧憬无限未来,可他们的多彩世界,即将化为血污。
一切都是我的错误,我将对他们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根本毫无止损可言。
此处本来就是一座村里世代攀爬的“母亲”山,这条狭窄的小路限速也只有40公里。
而一条为方便村里人出行的道路,随时都会出现乱跑的孩子,和慌乱的祖母。
我对这样的事实,完全已经预见到了,毕竟是在我的故乡,我熟悉的故乡。
4、
曾经的我,也在这样的小路上,攥着玩具小车。
长大后,我拼命工作,终于拥有了真正的百万跑车。
公路穿梭,对“挡路”车子的谩骂和诅咒,那铁骨里面鲜活的人们是否感受到了呢?
现在想起,原来车里的,都是人。
入夜,下班后,开着豪华座驾,接上一位精心雕饰的姑娘,稍后再将她随意地“丢”到街边。
在流水的感情、赞美中,我在寻着自己的价值。
却全然忘记那些姑娘们都是有血有肉,会悲伤落泪,有灵魂的人。
车窗将世界框入屏幕,我现在才意识到它冷酷的真实。
车窗外的一老一小,和我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汽车冰冷的钢筋困住了我的灵魂。
而自己却丝毫没有,想用灵魂为车子赋予温情。
我何以忘记汽车面对的是人?何以将开车视为儿戏?
可现在又能怎么样呢?我必将撞上他们。
荒唐的是,此刻我手脚却全然放松,身体竟已飘然。
5、
是紧张分泌的大量肾上腺素,或是突然放松的心情,让我觉得时间变慢了,世界清晰了。
清晰到,我几乎可以感受到这祖孙俩的体温,体会到小男孩心里的好奇,和老妇人的自责。
残忍的理智告诉我,他们的不幸,我必偿以性命。
这样一条新修的公路,无论我怎么逃,也逃不出恢恢法网。
酒驾和两条生命的损失,必将使我在唾弃与谩骂中,接受死刑的处罚。
“等死”这两个字让我瞬间清醒。
但旋即也就释然了。
这么久以来,为何我全然忘记自己会死呢?
短暂的前半生里,少谙世事起,就只有学习,踏出校园后,则只剩工作。
为了金钱、地位、荣耀,和建立在之上的所谓幸福,我付出了生活的全部。
坐在用生命“榨”出的豪车里,再继续让堵车将生命榨干。
陷入绝境,才想起问问自己,开着豪车,到底是想去哪呢?
我真的需要车子吗?
此刻面对未知死亡,为何剩下的只有歇斯底里。
再不甘心,惨剧将至,也只能闭起双眼。
6、
我感觉到时空似乎凝滞了,周围的一切都变成慢动作。
但车子仍缓慢地、无可避免地向祖孙俩人撞去。
一点点煎熬着,无能为力的我。
终于……
还是相撞了。
那血肉的温度,让故乡的晚风温情而柔软。
树木花草,伴着故乡泥土的气味,如精心调制成美酒,沁入我心脾。
我撞到了他们,却穿了过去。
而祖孙两人,仍然好好地站在原地。
我看到老妇人脸上的错愕,看到小男孩拨开祖母的手臂,好奇地探着脑袋。
一辆车子,带着些许火焰,在山坡上翻滚,车里面是我毫无生气的皮囊。
原来看到小男孩的一刻,我已将方向盘全力转向悬崖,剧烈的碰撞让我瞬间失去意识。
只有这不甘的灵魂,还在继续向前。
闪烁的火光,掩映着一老一小凄然的背影。
穿透而过的车魂,此刻化作晶莹的光沙,四散而去。
也许一些还能算作“我”的东西,浮于半空,露出无人可见的惨笑,过往一幕幕浮现于脑海,似真似幻宛若游戏。
可惜我太晚明白,如何让人生通关得更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