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回家路上，路灯次第亮起，像惺忪的眼。水泥空地上，七八个身影蹲踞着，身前铺展着深浅不一的绿。她们认真地看着过往行人，等待着有人来买菜。
一只手，树根般皴皱，轻轻地向我挥舞。是位阿婆，指指篮子里水灵灵的上海青，竖起一根食指。那食指关节粗大，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色。
“一块。”邻摊的老人吐出两个字，烟嗓沙哑。话音未落，另一侧炸起一声更沙哑、几乎劈裂的叫卖：“芥蓝！两块！看这骨朵多沉！”另一位老妇，双手高高托起一捆芥蓝，深紫的茎在昏黄光线下凝着靛蓝的霜。
寂静的堤坝就此决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急切地、推搡着，要将那翠绿、赭红、霜白的色彩塞满我的眼睛：
“菠菜！最后三把！露水还没干呢！”
“包菜！紧得抱成个球！”
“芹菜香啊！闻闻这味！”
他们用最笨拙的词语形容自己的产品，像在介绍远游归来的儿女。没有二维码，只有磨毛了边的布钱包；没有价签，所有的诚意与期冀，都写在叶片的脉络、根须的泥土、以及他们被风吹糙的脸颊纹路里。
我蹲下身。指尖触到芥蓝厚实的叶片，边缘有虫细细啃噬的弧线，那是生命与生命之间未完的谈判。菠菜根须缠着湿润的、微红的土块，凑近了，有雨后被太阳晒暖的泥土腥气，清冽蓬勃。苦菊则舒展着羽毛般的裂叶，散发一种决绝的苦香，像一句警醒的箴言。
我每拾起一束绿，对应的那双眼睛便“嚓”地一亮，划亮一小片暮色。卖我芥蓝的老妇最是眼明手快，她麻利地抽出稻草捆扎，下巴朝远处黑黝黝的轮廓扬了扬：“瞧见那坡没？我的菜土就在顶顶上。”
“菜土”。这个词从她漏风的齿间滚出，温钝、实在，像一颗在掌心焐了许久的卵石。
“专门种来卖？”我问。
她笑了，皱纹堆成菊：“人总要吃呀。种下去，它就自个儿往上蹿。吃不完，烂在地里，就摘来卖。”
我扫码，她十分激动，一边夸她的菜嫩，一边整理剩下的菜，那动作仿佛是与待嫁女儿的告别。
提着几袋窸窣作响的蔬菜离开，心情大好。
回到家，我轻轻抖开塑料袋，将那些蔬菜请出。泥土簌簌落下，在雪白的瓷池边，聚成一小撮赭红色的沙丘。
人间美味，或许就藏在自己在厨房亲手做的每一道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