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岁渐长,儿时的画面总在脑海里反复浮现。在旧县盐茶马古道旁的岁月里,有位叫王二华的知青,是我童年记忆里格外鲜活温暖的一个人。
他本是旧县镇王家巷的城里居民,落户到我们生产队下乡。他人高马大,身板结实,性子憨厚朴实。平日里虽有些贪睡懒散、偶尔犯点迷糊,却心地善良、待人热忱,在我们生产队人缘极好。几十年光阴流转,关于他的几件趣事与暖事,我依旧记得一清二楚。
我们李家十八的路口,一棵参天黄葛树镇守在盐茶马古道的必经之处。树下阴凉宽大,是路人歇脚、村民闲谈的地方。树旁的蚕房屋,是当年村里养蚕的主要场地,我的幺妈常年守在那里,指导乡亲们打理蚕桑。古道对面的院落,便是知青点,王二华就住在那里。平淡的集体劳作岁月,因为他,留下了一段流传全村的大笑话。
那是一个农忙清晨,天色微亮,村庄已经苏醒。队长叫醒还在酣睡的王二华,吩咐他去旧县街上买几根楠竹回来急用。他睡意正浓,迷迷糊糊应了几声,脑子昏沉沉的。加上本地方言语速快、口音重,清晨人声嘈杂,他竟把“买竹子”,完完全全听成了“买肚子”。
一路上他还暗自感动,以为队长体恤大家天天干重活、伙食清淡,特意安排买点肉食改善生活。到了街上,他四处找卖生猪肚子的摊贩,找遍街巷都没找到。路过卤菜摊,闻着香气扑鼻,他干脆买了一个猪耳朵,用油纸包好,揣进贴身衣兜,心满意足地回村交差。
回到蚕房屋边,队长见他两手空空,顿时又急又气:“喊你去买楠竹!满山满街都是竹子,你怎么空手回来?你耳朵长到哪儿去了!”
谁也没想到,王二华不慌不忙,一脸得意地从衣兜里掏出包得好好的猪耳朵,举起来认真回答:“队长,耳朵在这里呀!”
一句话瞬间引爆全场,所有人笑得直不起腰。
幺妈正端着满满一簸箕蚕子,笑得手一抖,整簸箕蚕子全部撒落在地;旁边一位正要挑水干活的乡邻,笑得浑身发软、站立不稳,肩上的水桶“哐当”翻倒,满地水花。全村人笑作一团,人人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队长看着这个迷糊憨厚的大男孩,一肚子火气瞬间烟消云散,只剩哭笑不得。这件趣事,也成了我们生产队多年来最经典的一桩笑谈。大家从来不会嘲笑他愚笨,只觉得他心性单纯、可爱真诚。
王二华看似懒散,实则为人厚道、处事谦和,和全队人都处得极好。也正因如此,后来一场无厘头的风波,全村人义无反顾、拼尽全力护着他。
当年知青之间时常拉帮结派、发生摩擦。不知是谁传出流言,无端误传是我们队的王二华偷了别的队伍知青的狗。十几名外队年轻知青信以为真,怒气冲冲跑来,把王二华死死堵在知青点屋里,拳脚相向,屋内打得咚咚作响。更吓人的是,对方年轻气盛、情绪失控,有人甚至亮出了刀子,场面凶险万分。
住在附近的秦姑姑一早发现不对劲,急忙跑到我家报信。父亲是生产队队长,听闻事态危急,不敢耽误,当即吹响哨子。
一声哨响划破村庄清晨的宁静。全队壮劳力闻声而动,家家户户男人全部冲出家门,锄头、耙梳、棍棒随手抄起,急匆匆赶去解围。
在所有乡亲心里:王二华只是个憨厚、老实、有点迷糊的年轻人,绝不可能做偷窃之事。他在我们队踏实生活、真诚待人,早已是大家心里的“自家人”。谁也不许外人随意欺负他。
幸好村民及时赶到,彻底制止了混乱,也查清整件事只是一场荒唐误会。
经此一事,王二华更加感念乡亲们的善良与仗义,对这片土地、这里的人,多了深深的眷恋。
后来知青政策落实,王二华结束下乡生活,进入铜梁丝厂正式工作。他人走了,情谊却丝毫未减。
父亲、秦姑姑这些与他相熟的邻里,每次上街赶集,总会特意给他捎上自家喂养的土鸡蛋、地里刚摘的新鲜蔬菜,都是农家最朴素、最真心的惦念。
最让我难忘、也最显人情温度的,是我们家养的那只小灰狗。
那只小灰狗极有灵性,认人、重情义。王二华还常回村的那几年,只要他远远出现在村口古道上,小灰狗总能第一时间认出他,飞快跑上前摇着尾巴热情迎接,一路把他迎进家门。
等到王二华返程回城,小灰狗又会默默跟在身后,一路相送,走出很远很远,久久不愿回头。
人畜尚且如此念旧、重情,何况是人。
往后许多年,王二华一直保持着回村探望的习惯。年年抽空回来,到我们家和秦姑姑家坐坐、聊聊家常。岁月变迁,身份不同了、生活不同了,但他对乡亲的感恩、对故土的牵挂,从未变淡。
前些年过年,他还特意备好烟酒,专程登门看望我父亲。这不是世俗客套,是晚辈对长辈的敬重,是历经岁月依旧纯粹的故人深情。
时光匆匆,盐马古道依旧蜿蜒,村口黄葛树依旧年年繁茂。热闹的知青岁月早已远去,当年的少年也早已步入中年。
可我永远记得:
那个把竹子听成肚子、掏出猪耳朵逗笑全村的憨厚青年;
那场全村人挺身而出、护他周全的仗义温情;
还有那只通人性的小灰狗,年年迎他、送他的温柔画面。
一桩趣事,一场患难,一生情长。
这朴素纯粹的乡土人情,是旧岁月留给我最温柔、最珍贵的记忆,历经岁月沉淀,始终温暖如初,久久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