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正骨乡情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非首发,首发《采风团杂志》,ID:陈红雅,文责自负。

                          一

        我出身一个温暖的家,有一位骨科医术高明的父亲,不但为人民服务一辈子,也感染着我们这一代人。

        “兄弟,快去看看俺爹吧。”那年,我刚有记忆。一位男性村民慌慌张张地跑来叫我父亲。

      “咋啦?”父亲问。

      “俺爹从厕所出来,在门口摔了一脚,就站不起来了。”对方气喘吁吁地描述。

      血气方刚的父亲不容分说,跟着来人跨出了大门。我焦急地大喊:“伯,还有我呢。”

      父亲扭头背起我就走,跟着那人来到低矮的瓦房屋前,有人哼哼唧唧地声音从窗户眼里窜入耳膜。父亲放下我,让我坐在门口的石凳上,看着他们在里面忙前忙后。

      父亲抚摸着躺在床上的老人家,问:“哪里疼?”

    “这儿。”

      父亲用手在老人身子周围一点点试探。老人对父亲触摸的部位应答着,最后,父亲接触到老人大腿根时。老人忍不住大叫:“啊!”

    父亲长嘘一口气,对老人的儿子说:“老爹的大腿骨断了。”

      “啊,那咋办?”

      年轻有为的父亲稍停片刻,说:“相信我的话,就听我安排。”

    老人咿咿呀呀地叫喊着:“我受不了了。你说咋样就咋样吧。”

    父亲对男子说:“你抱着老爹的上身,我给老爹的大腿关节复位。”

      父亲说着,用手揣摩老爹大腿处的伤势。男人紧紧抱着老爹,父亲用力托着老爹的大腿,慢慢地给断骨处纠正,只听老人骨头“咯噔”一声,老爹的情绪缓和,说:“不疼了。”

    父亲又对老人的儿子说:“你去找一根竹竿,再买一些卫生纸。”

    男人不解,父亲催促:“时间紧迫,快去快回。”

    父亲说罢,抱着床上的老人,又用双手给下肢疼痛的关键部位轻轻按摩。老人呼出一口气:“顺畅多了。”

    父亲抖抖双手:“骨头复位了,不过,年龄大了,需要一段时间静养。”正说着,乡亲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和一沓子卫生纸回来。我睁大眼睛看着他们忙碌。男子又从裤兜里摸出一颗糖递给我。我嘴里含着甜甜的糖果,安静地看着他们给老人固定受伤的部位。只见父亲蹲在地上,手起刀落,把一米多长的竹竿砍成两截,又把它们剁成二三十公分长,再把竹节劈成二厘米宽,又用卫生纸缠好,直到把一根一根竹箅子粗糙的外表缠得看不见原貌。我看得好奇,奶声奶气地问:“伯,缠这个干嘛?”

      “这样是为了固定伤者的部位,为了老人更好的恢复。”父亲没有看我,依然低头做事。

      父亲做完这些,放到老人受伤的部位,用一根根缠好的竹箅子排好。再用破单子撕成的布条包扎,固定。

      忙完这些,父亲累得满头大汗。当他带着我刚回到家,一位青年男子用人力车拉着一名女子踏进小院。

      “哥,给俺老婆的胳膊看看吧。”父亲在厨房门前的水盆里还没洗完手,来者直截了当。

      “伸伸胳膊。”父亲一边擦手一边问。

      坐在两个大轱辘车上的女子眉毛紧锁,伸伸右胳膊,疼得她龇牙咧嘴:“疼死我了。”

      父亲把尼龙手巾向水盆里一丢,溅出一片水花。他走上前,用右手拉着女人的胳膊,左手从上边摸着往下移,摸到胳膊肘时,女人的脸色大变,父亲的手停留在此处琢磨,断言:“脱臼了。”

      女人咬牙切齿地说:“都怪他。他非拉着我,”

      男子嗫嚅道:“谁让你不讲理。你听话我就不会硬拉你。”

      父亲的单眼皮一眯,哂笑道:“小两口吵架很正常。你作为男人让着女人嘛!如果真要伤筋动骨一百天,可有你小子好受的,你得做饭洗衣干农活儿,受累的是谁?还不是你?”

      男子被父亲说得羞红了脸。我看着他们很纳闷。觉得父亲不但要为他们治病,还要调解他们的夫妻矛盾。真累!

      父亲拉着女子的胳膊,轻轻地揉了一下,对女子说:“坚持。”父亲说完,趁着女子不注意,双手把女子的胳膊向上一抬。只听一声“咔嗒,”同时伴随女子一声“哎呀”。父亲松手,说:“你抬胳膊试试。”

        女子迟疑地看着父亲,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父亲又伸手示意:“试试吗。”

      女子抬起受过伤的胳膊,一点一点向上举,同时,紧皱的眉毛一点点舒展,脸上开始漾起笑容,惊讶地说:“欸,真不疼了。”

      父亲呵呵一笑,说:“这两天先别做饭洗衣,养养伤。也治治你这个小子的坏脾气。”父亲一边嘱托一边教导男青年。

      男子是拉着女人进门的,回去时,女子是嘻嘻哈哈,健步如飞走出小院。

      我跑到父亲身边,好奇地问:“伯,你是咋看出来他们受伤的?”

      “用手仔细触摸骨头的关节。”父亲把我拉到怀里,淡淡地说。

    “那你是怎么知道人体有多少关节的?”我嫩声嫩气地问。

      “呵呵,自学呗。看人体结构图。老师让我们几个发小学习正骨,我又买了《中医骨伤学》和《人体结构学》等,我们五个当中,刘顺儿学得不错,其他几个,有的悟性不高;有的感觉太累;有的怕担风险。这不仅需要有责任心,还需要有耐心。”

      那时的我还小,根本不知道人体有多少块骨头,多少节关节,也不知道什么是韧带和骨膜?只是看着父亲的动作,感觉很神奇,觉得父亲很了不起。患者经过他的手一摸,像是找到了人体部位的“机关,”片刻能让疼得“嗷嗷”叫的患者喜笑颜开。

                      二

      过了一段时间,经过父亲医治的那位老人能下床走动了,大病初愈的他让儿子领着来到我们的小院,执意邀请父亲吃饭,当时的年月能吃上一盘卤猪蹄就是幸福的。那时的我大快朵颐着香喷喷的猪脚丫,暗自思忖:我长大也向父亲学习,即能吃好的,还能受乡亲的尊重。

        在往后的日子里。父亲几乎每天都接受不同程度的伤者。随着他给患者治疗的次数,医术也越来越熟练。不但村里人知晓,附近的村庄有个拉伤磕碰的人都是来找父亲救治。

        夏日炎炎的上午,父母亲在田里割麦子。我跟在他们后面拾麦穗。一位身材矮胖的女人疯疯癫癫地跑来,大喊:“万胜哥,快去看看俺老头的脚吧。”

      父亲闻讯,丢下镰刀,快步跟着女人走了。母亲抬头看看一眼望不到头的金色麦浪,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这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割完?”

      我一手抓沉甸甸的麦穗,一手搭在额头,看看太阳当空照,说:“妈,还有我呢。”

      母亲看看身材瘦小的我,讪笑道:“你顶个屁用。”

      我的脸色不悦,嘴里唧唧哝哝,母亲看我不高兴,又笑着说:“俺的丫头长大了,能顶个大劳力啦。”

      不知道是虚荣心作祟,还是想替补父亲的角色,听到母亲的夸奖。我干得更卖劲了,拿起父亲丢掉的镰刀,操起笨拙的动作,和母亲顶着大太阳在广袤无垠的田野里收割。

        当我们拖着疲乏的身子回来时,父亲刚从患者的家里出来。我们异口同声地问父亲患者咋样了?父亲用毛巾擦擦头上的汗,喝一口从井里押出来的水,说:“男人拉着一车子麦个从地里出来,刚好遇到地头的水沟坑洼不平。车轱辘陷进水沟,他控制不住车身,身子一抖,脚一崴,脚踝处骨折了。”

      “咦。”本想责怪的母亲听到父亲的叙述,又关心地问:“严重不严重?”

      “骨头错位不说,还有根脚趾头翘起来。那人疼得脸都变形了。”父亲描述当时的情景。

      “那你给人家看好了没有?”母亲又开始担心乡亲的病情。

      “我想让他们去乡卫生院拍个片子。他们嫌弃进医院花钱多。就认准我,说啥相信我,就交给我了。”父亲一脸疲惫又有一丝自豪。

      “我让他们家人抱着男子的腿,我轻轻地摸索着骨关节,触摸到骨头翘起的部位,用手指头拉紧骨头,然后用力一摁,把翘起的部位按压下去,缠上绷带,千叮万嘱不敢乱动。不但他疼,我也吓得不轻,生怕给人家留下后遗症。”父亲抿一口甘甜的井水,说道。

      “只要能看好,你又立了一大功。”心存怨气的母亲听到父亲说关节对上了,又夸起父亲来。

      我抿着嘴说:“咦,妈。你不责怪俺伯啦?”

      母亲噗嗤一声笑,说:“虽然你伯耽误咱家干活,可有人用到他,也是高看咱家呀!”

        “中,还是俺老婆想的通,我以为会挨你骂呢。”父亲拍拍手,端坐在凳子上。我在厨房看见母亲做的手擀面,立马端出来递给父亲。

        被父亲救治的男人按照交代的方法锻炼,再用胭脂红的树根熬水泡脚,不到一个月,就能着地走路,又让父亲推拿按摩几次,就恢复了正常行走,并且没有留下瑕疵。

      被父亲救治的男人后来在田里种西瓜,每到炎热的暑假,他总会挑几个又大又圆的西瓜,用尼龙袋子装上送到我家。馋得我迫不及待地切一个绿油油的大西瓜,用勺子挖着半拉子红艳艳的瓜瓤,含在嘴里,又脆又甜的汁水顺着嘴角直流。我知道,这是乡亲对父亲的报答。

                      三

      在我慢长的回忆里,我们家里几乎没有断过患者,不是脚崴着了,就是胳膊关节错位了,还有小孩子的胳膊娇嫩,大人拉扯时,不小心把孩子的胳膊拉掉的。孩子疼得哇哇哭。大人急得焦头烂额,经常是男人骑着自行车,女人坐在后面抱着孩子来找父亲。

        当小孩子看到陌生的父亲,又哭又闹,父亲伸手对小朋友说:“让伯伯看看你的小手脏不脏?”

      孩子瞪着黑豆似的眼睛,又羞又紧张地伸出小手,看着和善的父亲好奇。父亲趁着孩子不注意,另一只手拖着受伤的胳膊一怂,孩子的小嘴一撇,欲哭。父亲对女人说:“你让孩子抬胳膊试试。女人将信将疑,拉着孩子的胳膊向上慢慢托举,孩子瞪着黑黝黝的眼睛看看父亲,再看看母亲。 女人笑了。

        像这样的事情不计其数。白天还好点,有的半夜来敲门,惊扰得我们也睡不了安稳觉。

      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位瘦小的老头,不知真名,就知道人家叫他绰号——邵老帽。

      这个邵老帽经常一打喷嚏下巴就脱臼了,夜晚一张嘴打个呵欠下巴就不能动了。他总是半夜跑到我家门前,“咣咣咣咣”地敲门。惊得邻居都有意见。

      他️跑几里地来到我家,我父亲只用几分钟就搞定他。先让其靠墙坐稳,父亲把手️洗干净,用两个大拇指伸入他口中,放在下颌后牙上,再用其它几个手指握住下颌骨下缘,拇指用力向下压,同时其余手指将下巴向上托,再向后一推,关节头滑向关节窝,俗称“挂钩”,听到“咔嗒”一声,成功了。

        邵老帽来得次数多了,邻居诉苦。当邵老帽又托着下巴,嘴里“呜呜啦啦”找父亲时。父亲教他:“下颌骨处有一个肉眼看不到的‘挂钩’。你用手扶着下巴,用力向上托,嘴巴一张,配合着就挂上钩了。”

      邵老帽半信半疑,说:“听你说话跟钓鱼似的那么简单。行吗?”

      父亲看他迟疑的表情,二话不说,在他肩膀上“啪”地一拍,他一惊,嘴一张,下巴又“掉”了。

      邵老帽气得“哇哇”对着父亲比划。身材挺拔的父亲按着他的肩膀,郑重其事地说:“你自己用手托着下巴向上送,在用力送的同时,张嘴配合。”

      邵老帽哭丧着脸,跟着父亲的口令向上托,说话张嘴结舌,举着举着,又咧嘴笑了。

        我们跟着父亲见得患者多了,也看惯了那些龇牙咧嘴,哭爹叫娘的人。他们都是哭丧着脸来,带着满脸笑容而归。

        随着时间的推移,乡亲对父亲的医术不容置疑。在我们当地成了远近闻名的赤脚医生。当地人叫“对先儿”。只要有人发生磕磕碰碰的,人们随口就说:“去兴国寺找万胜。啥病到他手里百病消。”

      村里经常有老人腰岔气了,脖子睡落枕了,手被拉伤了,小腿摔断了,肩周炎犯了,他们第一个想到的是父亲的名字——陈万胜。

                          四

        有一个和父亲很好的朋友,他的外甥在学校和同学打架,拉断了胳膊。他们拉到医院就诊。医生让他们又是拍片子又是做CT。看着竹竿节一样的骨头,医生断定:“骨头断了。”

        一声“断”,吓得男孩浑身绵软,家长失魂落魄,生怕孩子落下残疾。经过一些专家研究,在医生的建议下开刀做了手术,娇嫩的胳膊打上石膏板,缝上了羊肠线,缠上洁白的纱布,用一根长绷带托着受伤的胳膊,整日挂在脖子上。

      孩子的生长发育快,像是田野的玉米一天一个样,不但个子拔高,骨头也伴随着年龄的生长而长长。男孩的骨头纠正好后,绷带解了,石膏板卸掉了,却看着胳膊异样了。

        咋啦?

        胳膊长成了“L”型,像一把镰刀挎在身上。家长又发愁了。

        父亲的朋友去探望,看到外甥造型奇特的胳膊,建议他们来找父亲试试。

      父亲看着男孩的大眼睛,说:“想像正常人一样,就必须听我的话。”

        男孩眨巴眨巴双眼皮,家长一拍他的肩膀说:“还不快答应。”

        男孩嘻嘻一笑,使劲点点头。

      那年暑假,男孩就整天跟在父亲屁股后面。父亲先给他按摩舒筋活血,然后,让他受伤的胳膊拿砖头慢慢伸展,男孩怕疼,岿然不动,父亲说:“长大想不想娶老婆?”

        男孩嘿嘿一笑,试着拿起砖头,一次,两次……

      男孩按照父亲的嘱咐,从手拿一块砖头掂起,到两块,三块……从手耷拉着到慢慢高举。等到一个多月的暑假过完。男孩的胳膊已经基本恢复正常。

        那男孩的家长感激得非要让儿子认父亲为干爹。可父亲推辞了。

        为啥?

        父亲怕得罪许多提出认干亲戚的乡亲。

        就这样,不管啥样的患者来,父亲对待他们都耐心按摩、推拿、纠正。

      父亲不论白天或者深夜,风雨无阻,不厌其烦地接待各种各样的患者,从不收乡亲一分钱。他们能走动的是亲自登门,不方便的是家人用车拉着父亲而去。

      乡亲们敬重父亲,提出建议:“你也开个门面,挂个招牌,能多挣些钱。”

        父亲呵呵一笑:“我就是为人民服务的命。这是为儿孙积福报。”

        如今的父亲将近耄耋之年,依然笑容满面,奔走在:为人民服务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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