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豆买回来时总是带着露水,那些青翠的豆荚挤在竹篮里,像是刚从田里摘下的,还沾着泥土和晨露的气息。我常疑心它们是否记得自己曾如何攀附在豆秧上,如何在夏日的风里轻轻摇晃。
剥毛豆是件有仪式感的事,需得坐在院中,把豆荚放在白瓷盆里,指甲掐进荚缝,轻轻一掰,便能听见细微的啪的一声。豆子便滚落出来,粒粒圆润,披着层细密的绒毛。阳光透过树影斑驳地洒在上面,绒毛便也染上了金边。
煮毛豆时最见功夫,水要多,火要匀,盐要少,待水沸后投入豆荚,看它们在水中上下翻腾,像一群嬉戏的绿衣童子。煮到豆身微微发软,便立即捞出,此时的毛豆最是鲜嫩,若是贪心多煮一会儿,豆子便失了生气,成了呆板的绿色。
煮好的毛豆盛在蓝花瓷碗里,一粒一粒,整齐地排列着。我们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一边剥着豆壳,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夏夜的风带着凉意,把豆香吹得满院都是。
毛豆老了,便成了黄豆,黄豆磨成豆浆,做成豆腐,再制成腐乳,经历种种变化,却再也不是当初的模样。我想,人也大抵如此罢。年轻时像这毛豆,青翠欲滴,充满生机;待到年岁渐长,便如黄豆一般,虽仍有价值,却已失了当初的鲜活。
如今市面上的毛豆多是冷冻的,装在塑料盒里,整齐划一,却总少了些什么。我常怀念那篮带着露水的毛豆,怀念剥豆时指甲划过豆荚的触感,怀念煮豆时满屋飘散的香气。那些记忆里的毛豆,似乎比现在的更绿一些,更鲜一些,也更叫人怀念。
前日路过菜场,见一老农在卖毛豆,豆荚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我便买了一些回来。煮时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想来是缺了那时煮豆时的那份心意吧。人生大约就是这样,有些味道,一旦错过了,便再难寻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