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有生//苏轼画扇(小小说)


苏轼画扇(小小说)


作者//郭有生


杭州的雨季漫长得令人绝望。雨丝从立春飘到谷雨,把整个钱塘郡浸润成一方巨大的砚台,墨色的云在天边缓缓研磨。运河的水涨了又涨,青石板路生出滑腻的苔藓,连燕子都不愿在这样黏腻的空气里筑巢。

张青坐在自家扇铺的门槛上,望着檐下连绵的雨帘,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过的蜂巢。二十年的制扇生涯,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年景。父亲去年冬天病逝,留下这间小小的铺子和一笔办丧事欠下的绫绢钱——整整二万钱。他原指望开春后卖扇还债,谁知天公不作美,整整三个月,连一把最便宜的蒲扇都没卖出去。

“爹爹,我冷。”五岁的女儿阿秀蜷在屋里唯一干燥的角落里,小脸苍白。

张青脱下外衫裹住女儿,摸了摸她发烫的额头,心里一阵绞痛。药铺已经赊不来药了,米缸也见了底。而且昨天,债主还把自己告到了官府。

衙役来传人的时候,张青没有反抗。他甚至暗暗松了一口气——牢里或许比这里暖和些,至少女儿能被送到亲戚家去。只是临出门前,阿秀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放手,那眼神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最软的地方。

知府大堂比想象中更加肃穆。青砖地面积着湿漉漉的冷气,两侧衙役手中的水火棍泛着暗沉的光。张青跪在堂下,不敢抬头。

“堂下所跪何人?”声音从高处传来,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人张青,城西制扇铺的。”

“有人告你拖欠绫绢钱二万不偿,可有此事?”

张青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确有此事。但小人非故意拖欠,实在是……”他的声音哽咽了,“家父去年过世,小人借钱操办丧事。原想开春卖扇偿还,不想连月阴雨,扇子一把也卖不出去。小人愿以工抵债,只求宽限些时日……”

堂上沉默了片刻。张青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听见笔搁在砚台上的轻响,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抬起头来。”

张青慢慢抬起脸。堂上坐着的那位官员比他想象中年轻,面容清癯,目光却仿佛能穿透人心。张青认出了他——新任杭州知州苏轼,那个名满天下的诗人、书法家、画家。坊间都说他虽为官,骨子里仍是个文人。

苏轼注视着堂下跪着的这个中年人。张青的手指关节粗大,那是常年劈竹、磨骨留下的痕迹;袖口磨损得厉害,却洗得干干净净。最让苏轼动容的是那双眼睛——里面有疲惫、有羞愧,却没有狡黠,没有市井商人常见的油滑。

“你家中还有何人?”

“一个女儿,才五岁……病了。”张青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苏轼合上卷宗。他想起自己早夭的幼子,想起在黄州那些捉襟见肘的日子。为官二十载,他见过太多巧取豪夺,太多虚与委蛇,但眼前这个扇匠的困境,却真实得让人心头发酸。

“回去取你制的扇子来。”苏轼缓缓说道,“我为你销售想想办法。”

堂上一片哗然。师爷凑过来低语:“大人,这不合规矩……”

苏轼摆摆手,目光仍落在张青脸上:“去吧,取二十把最好的雪素夹绢扇来。”

张青愣在原地,直到衙役推了他一把,才如梦初醒地叩头,飞奔而出。

雨还在下。张青冲进家门时,阿秀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他翻出高档的二十把白团雪素扇——那是用最细的湘妃竹做骨、最柔的吴绢做面的上等货色,本是妆点门面的,如今却成了最后的希望。

回到府衙时,苏轼正在批阅公文。见张青回来,他放下笔,命人将扇子一字排开。

“研墨。”

墨是上好的松烟墨,在端砚里化开,氤氲出特有的清香。苏轼提起判笔——那本是用来在公文上勾决的笔,此刻却要用来作画。笔尖在砚台上舔了舔,饱满的墨汁顺着毫尖凝聚,仿佛一颗即将滴落的黑色露珠。

第一把扇面展开。苏轼凝神片刻,忽然手腕一抖,笔走龙蛇。“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正是他描写西湖的名句。字是行草,起承转合间有风雨之势,收笔处却温柔如涟漪。

第二把扇面,他画了一丛竹。雨竹。竹叶低垂,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竹节却挺拔而立,宁折不弯。墨色浓淡相宜,湿笔与枯笔交错,那竹竟似在扇面上生了根,似乎能听见雨打竹叶的沙沙声。

第三把扇面,是枯木。扭曲的枝干如虬龙,无一片叶子,却自有峥嵘气象。苏轼画得极慢,每一笔都仿佛在凝聚某种力量。他想起自己在黄州垦荒时的那些老树,在最贫瘠的土地上,也要把根扎进岩石的缝隙。

一把接一把。石、兰、梅、荷……苏轼画得忘我,仿佛这不是在公堂之上,而是在西湖边的望湖楼,在与友人唱和酬答。画到第十五把时,他的额角渗出细汗。师爷要来换他,被他拒绝了。

张青跪在堂下,看着那些扇子一把把被赋予新的生命。他制扇二十年,见过无数人在扇面上题字作画,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境界。那不是装饰,不是附庸风雅,那是从笔墨间流淌出来的灵魂。他忽然明白了,自己这些年制作的不仅是扇子,更是等待着被点亮的空白。

最后一把扇面,苏轼画了一座山。不是峻峭的奇峰,而是浑厚温润的远山。山脚下有几间茅屋,炊烟袅袅。他题了两句诗:“此心安处是吾乡”。

搁下笔时,已过了一个时辰。苏轼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看着眼前这二十把扇子——它们已经不再仅仅是扇子,而是二十件艺术品,二十个故事,二十种心境。

“拿去罢。”他对张青说,“售出就偿还负债吧。”

张青抱着扇子,深深一揖,泪如雨下。

府衙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张青刚跨出门槛,就被人围住了。

“这扇子卖吗?”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眼尖,一眼看到了扇面上的字画,“这是……苏大人的真迹!”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苏轼在公堂上为扇匠作画的事,不到半个时辰,传开了。杭州城的文人雅士、商贾富户、收藏家……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出一千钱!”

“一千五!”

“两千!我全要了!”

张青被围在中间,不知所措。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此刻争得面红耳赤,只为抢购一把他制作的扇子。

最后一把扇子——那幅“此心安处是吾乡”——被一位老收藏家以三千钱购去。老人捧着扇子,老泪纵横:“苏子瞻的字画,市面上千金难求啊!”

二十把扇子,只留了一把,其它的扇子销售一空。张青怀里揣着沉甸甸的钱袋,站在大街上,恍如梦中。他算了算,不仅足够偿还二万钱的债务,还能剩下不少给阿秀治病、修缮房屋、进货材料……

而府衙内,苏轼又在处理一桩案子。师爷一边整理卷宗,一边忍不住问道:“大人,您今日之举,恐遭非议啊。”

苏轼蘸了蘸墨,在新呈上的公文上批阅,头也不抬:“《尚书》有云:‘罪疑惟轻,功疑惟重。’张青之债,非恶债;张青之人,非恶人。法律不外乎人情,判案不仅要明是非,更要知冷暖。”

“可是用您的字画替他偿债……”

“我的字画值钱吗?”苏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在黄州时,我的一幅字换不来一斗米。今日能值几个钱,非我之功,是时势使然,是众人抬爱。既然如此,何不用这虚名,解一解实实在在的困厄?”

他放下笔,望向窗外。雨彻底停了,夕阳从云缝中漏下,把西湖染成金红色。

“你看这世间,有人为二万钱愁白头发,有人为一把扇子一掷千金。同为造物所生,何以境遇悬殊若此?”苏轼轻声说,“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在这悬殊之间,搭一座小小的桥罢了。”

三年后的端午节,张青的扇铺已经成为杭州城最有名的扇庄之一。他改良了制扇工艺,创出了“苏式扇骨”,请不起名家用东坡体题字,却也自成一格。店里最显眼的位置,供奉着一把扇子的拓本——正是当年苏轼画的那把“雨竹”。

阿秀的病早就好了,小脸红扑扑的,在店里帮忙包扎扇子。她现在已经能认不少字,最喜欢的就是扇面上那些诗词。

这一天,铺子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他青衣便服,身后只跟着一个书童。

“客官想选什么样的扇子?”张青迎上前,忽然愣住,“大、大人……”

苏轼微笑摆手:“今日无大人,只有爱扇之人。”他的目光在店内巡视,最后落在那幅拓本上,“这是……”

“这是小人临摹的,真迹已经珍藏起来,作为传家之宝。”张青声音有些颤抖,“没有大人当年的相助,就没有小人的今日。这些年,小人一直想当面再谢大人……”

“不必谢我。”苏轼拿起一把新制的团扇,轻轻摇动,“要谢就谢你自己——谢你的手艺,谢你的诚信,谢你在困境中仍未放弃的骨气。”

他付了钱,买下三把最普通的蒲扇。临走时,忽然回头问道:“还下雨吗?”

张青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明白他问的是什么,眼眶一热:“回大人,雨季还是会来,但小人已经知道,雨总会停的。”

苏轼点点头,消失在端午热闹的人潮中。

张青站在店门口,望着杭州城繁华的街市。远处西湖波光粼粼,近处运河舟楫往来。他突然想起那把扇面上的题字——“此心安处是吾乡”。

是啊,心安了,哪里都是家乡;笔墨有了温度,再冷的雨季也能等到天晴。

而此刻的苏轼,正走在回府衙的路上。书童忍不住问:“大人,您明明可以要他一把好扇子,为何只买了三把蒲扇?”

苏轼摇了摇手中的蒲扇,清风拂面:“最好的扇子,三年前我已经有了。”

“在哪里?”

苏轼笑而不答。

在他心中,最好的扇子不是挂在墙上供人鉴赏的艺术品,而是能在最需要的时候,为人扇去愁云、带来生机的那一把。法律是刚性的,但执法者的心可以是柔软的;笔墨是冷的,但落在恰当的地方,就能生出温暖来。

这大概就是他理解的为官之道,也是他践行的为人之道——在世间的种种不完美中,努力做一个搭桥的人。

夕阳西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足以连接起这座城市的过去与未来,富贵与贫寒,艺术与生计。而这影子本身,也成了一把无形的扇子,在这个雨后初晴的黄昏,轻轻扇动着人间。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