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胡菲拉在床上躺平,眨巴着眼睛,眼珠子咕噜咕噜来回转,她觉得非常奇怪,赶紧拨通马肖奈的电话:“肖奈,你在干嘛呢?”

马肖奈压低声音道:“上班啊!怎么了?”

“没啥,就觉得你想我了,所以给你打个电话满足下你的需求。”

马肖奈宠溺地说道:“滚,快说啥事?”

“肖奈,我感觉非常奇怪,我远远地看到某个人的走路姿势,即使那个人戴着帽子和口罩,就可以断定对方是我哪一位同事,很多都不在同一个组,不怎么来往,竞如此熟悉。”

马肖奈道:“说明你老了,不说了,我这会儿忙呢。”

被马肖奈这么一提醒,胡菲拉醍醐灌顶,从床上跳下来,掐指一算,对哦,来了有些年头了,再看自己的工作业绩,一言难尽。

两年前在她近乎恳求下,学校勉强分给她一个最差的班级,她几乎投入了自己全部的精力,在这届孩子升高三时,胡菲拉所带科目的成绩已经冲到年级第二了,这样优秀的成绩,无论如何都会直接让她继续带高三直到毕业。她所认为的不一定就是领导的意思。

转眼又到了让胡菲拉焦虑不安的七月,学校这个时候启动人事安排,通常有两种情况:第一种是胡菲拉主动联系教务处主任朱宽,第二种是朱宽联系她。

而这次情况属于第二种。胡菲拉提前很多天开始琢磨怎样才能把自己想要继续带课的意愿表达清楚,睡觉前还要预演好几遍,有时候在睡梦中直接实战演练,就这样把自己折腾了几天,选一个黄道吉日,穿着一定要庄重,表情要拿捏住,等真正到了李宽办公室,会发现自己之前准备的一箩筐话全部作废,唯一用得上的就是问候语,狡猾的朱宽压根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每年都重复着那句话:

“你今年回高一再锻炼锻炼吧,把自己能力提升了再带高三。”

胡菲拉看着朱宽肥大的身躯嵌入沙发,肚子如同吹涨的气球,她回复道:

“我为啥不能继续上高三?您也瞧见了,我带的班级成绩不仅不差,还赶超许多优秀的班级。”她有些气愤了,每年都告诉她这些骗人的屁话,她已经受够了,心想:我他妈的今儿豁出去了,以前唯命是从,兢兢业业,带出来的成绩如此优秀,还是要下放我。干脆起义一回。

朱宽拿眼瞪了一眼胡菲拉,紫黑色的脸略过一丝嘲笑道:

“作为员工,我觉得我安排啥你就赶紧去做,现在年轻人找个工作多不容易。”

胡菲拉内心一下子紧张起来:我的工资是国家给的,又不是你个垃圾给的。她笑嘻嘻道:

“我知道您是一位为员工考虑的好领导,不是不听从您的安排,我就是想表达下自己的意愿。”胡菲拉说着恶心的话,内心十分难受。

朱宽点燃一根烟,烟雾使他的脸看上去更黑了,道:“你自己看吧,要么去复读班,要么就去图书馆待着。”

好家伙,朱宽给出的这个选择,简直把胡菲拉逼上了绝路,宁愿去复读班,也不能去图书馆啊,图书馆里都是一些老弱病残养老的地方,她一个活力满满的年轻老师去那个地方,岂不是废掉了。胡菲拉失望极了,她想不通在这个学校想安安静静当一名老师怎么那么困难。

出了单位门口,她内心堵得慌,唯有来一场放声痛哭才能缓解这种症状,她颤颤巍巍地打开手机,拨通马肖奈的电话,电话那头无人接听,她愈加气愤不已,自然将工作的愤怒转移到马肖奈身上,她又打了两三次,才接通,马肖奈预感到要被痛骂了,他了解她,胡菲拉性格急躁,在等人方面很没耐心,某次,让她在地铁站等他下班,她看准时间,一到下班时间立马打电话催他赶紧过来和她汇合,结果他有事耽误了一会儿,等到地铁站,离她还有三四米的样子,她便把一串钥匙怒摔到他跟前,一副泼妇的样子质问道:“怎么这样慢,等你等了十几分钟了。”地铁站人来人往比较多,大家看了看暴跳如雷的胡菲拉,又瞅了一眼委屈巴巴的马肖奈,伸长了脖子,等待接下来的剧情:马肖奈默默地捡起钥匙,走进站台,手插兜,不说话,胡菲拉见这么多人,也不再说话,两个人分别站在两个门口进了地铁,一路上,胡菲拉越过人群看到马肖奈一言不发地在弄手机,原来是他再给她发消息,抱怨她就不能好好说话,他也不想晚来,实在是单位有事给耽搁了一会儿。胡菲拉意识到自己错怪了马肖奈,倒不好意思起来,也不回复,到餐馆一起吃饭时,他们还是互不搭理,马肖奈把鱼眼睛夹给了胡菲拉,胡菲拉曾在电视上看到说,要把鱼眼睛夹给自己最爱的人,刚才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马肖奈难堪,他虽然很生气,却还不忘记给她夹鱼眼睛,她羞愧难当,说不出一句话,早已红了眼眶,努力没让眼泪掉下来,内心暗自发誓:以后再也不打骂马肖奈了。类似这样的誓言,她发过许多次,遗忘的速度非常快。  

接连打了好几个电话,她的火气已经冲出天灵盖了,她自己心里有面镜子,比谁都清楚:不是马肖奈故意不接电话,他不接肯定忙其它事,可胡菲拉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这种无理取闹。还没等他开口,就尖细着嗓子,发出刺耳的声音道:“死哪里去了?看看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为啥不接?”

马肖奈赶紧解释说:“刚去卫生间没带手机,手机就在办公桌上充电呢。”听了这个毫无破绽的解释,胡菲拉更加气愤道:“你不会随时带着手机吗?”

“手机没电了啊,而且我也不知道你会打电话过来呀。”

不等马肖奈说完,胡菲拉挂断了电话,爬上楼走进卧室,刚才那种想哭的冲动似乎没有那么强烈了,她怔怔地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大脑一片空白,喃喃自语道:“类似这样的打击每年都会来一波,习惯了,就这样吧,垃圾朱宽,垃圾学校,为何就不能给我个活路?”

消极的情绪笼罩着她,压的她喘不上气来,又没个可以倾诉的人,正这样想着,马肖奈打电话了,胡菲拉眼前一亮,犹豫了一下,接通了:“干啥?有啥事快说。”分明是自己有一肚子苦水,倒还装镇定。

“没啥,你是不是遇到不开心的事儿了?打算给我诉苦,结果我又没接上电话,对不对?”谈了这些年了,马肖奈不但是她的男朋友,还是她无所不说的知己,既然已经被马肖奈看破,也没有再装下去的必要了,她便开始控诉朱宽道:“肖奈,今天我去找朱宽了,他又像去年那样,让我去复读班,想不通这个杂种为啥偏要折磨我啊?”

马肖奈早已习惯了胡菲拉周期性向他抱怨工作中的烦恼,道:“谁让你不讨好朱梅海,你看看贺效仁多会来事儿,把朱梅海哄的那么开心,朱梅海开心了,朱宽就认为你是优秀的。”

提起朱梅海,胡菲拉感觉火上浇油,愤怒道:“我也想讨好她啊,可是磁场实在不同,说话不说话都尴尬,况且她已经视我为眼中钉,才不会与我亲近。”

“哎,看看你们学校这些老师的素质和肚量,怎么能教好下一代,你干脆辞职,来A城工作,和我天天在一起。”马肖奈不止一次这样劝胡菲拉了,宁做鸡头不做凤尾,树挪死,人挪活,给她讲了许多来A城工作的好处,胡菲拉从不给予他正面回答,她总担心去A城没有编制,将来失业了怎么办?A城的寒暑假有没有N省多?所有的社会关系都在这里,去A城离父母愈加遥远,心里不踏实,这样奋不顾身的投奔马肖奈,万一有一天他背叛了她,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马肖奈说她这是完全杞人忧天,她也不多解释,虽然在单位被边缘化,被针对,这可是一份稳定的工作,每个月有固定收入来支撑她的吃喝拉撒睡,她感觉是安全的,让她放弃这份安全,去A城进一所私立学校,胡菲拉认为这是非常幼稚的做法,同时也觉得马肖奈是个只为自己考虑的自私的家伙。

胡菲拉并不接马肖奈的话,继续咒骂道:“这群社会垃圾,他们这样平白无故联合起来给我一个没权没势的小人物使绊子,绝对不得好死。”

“你积点口德吧!”马肖奈劝她道。

“咋了,我在自己家过过嘴瘾骂一骂他们不行吗?难道我就懦弱到在自己家都不敢说他们一下?”胡菲拉知道这样做无济于事,他们又听不到,不知为何,骂出来后内心畅快多了,越是下死劲儿的骂,越觉得舒服。

马肖奈无奈道:“行吧,你骂死他们吧,只要你觉得开心就行。”他也终于输了口气,因为胡菲拉忘记骂他不接电话的事儿啦。

胡菲拉向马肖奈抱怨完之后,抱起一本书安静地看起来,仅仅几个小时内,胡菲拉的心情如同坐过山车,大起大落,最后归于平稳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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