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白人间
那日闲谈间偶闻闲人对我父母的评头论足,言说我父“平庸无能”,讥笑母亲辛勤劳碌,“误已误家,叫孩子也学不成现代人的精明”。父母亲一如既往地沉默着。那是人间末年仅存的老实。当时众人笑声扬溢,我竟喉头阻塞,如被冰冷的针针尖暗暗刺入了心肺。
细数岁月,母亲一直坐在哒哒作响的缝纫机旁。人们坐席闲谈时,常借着“如今世道好”的由头,附和着说“哪有正经人守那劳苦功夫?除非是进去了。”他们不知,母亲年轻时也曾是意气风发的高中生班长;人生岔路千条,她选择了最平坦清白的那一条——将人影斩刺落在沉沉的布料上,刀针日夜穿引之下,沉默如茧将她裹了半生,唯知操劳于方寸针线间。
布匹盘缝越久,喧嚣的时代也就越发沿街流窜。而我那开了一辈子车的父亲,从运粮货车的巨大车轮上辗过苍黄道路,终于泊在接送领导的小车方向盘前——几十年轮轴相承,无非一个“稳”。这份“稳”在今日价值的天平上是何等廉价!只引得过路人抛下一声叹息:“没用!”或轻笑着他缺乏“赚钱的方法”。父母的平安原本清白的守住了,不料却成了停滞在繁华之外的另一种缺席。我日日望见这世道红尘混淆中,人吾区分早已俗艳不可收束:暗昧者以金银镀身为“光耀”,清白却陷落沉沦为草芥——时代的重量加诸人身,生死荣枯何时只问本心不论机巧?
于是岁月忽忽,我也逼近知命之年。月夕花晨,谈婚论嫁长久梗在胸中——“我们这工人家庭的孩子血脉单薄,岂敢自私耽搁他人青春?”如今的“青春”,已狭窄得只允许盛满流光浮艳的投影。再无私的情谊,也不曾被允准发生在暗淡底色之上。眼前多少嫁娶,不过两姓的财富交换精心计量。若缺乏物质彩球以酬唱名声,金风玉露便永隔人间,“共同奋斗”不过是字面浮词,摆设在浅薄理想者的嘴边罢了。
这一世婚姻大道,在其入口处早已树起了无形的坊牌——囊中羞涩者勿入。惟有金银熔铸成锁钥,方能叩开这世俗绮门——不论那钥匙本身沾染过什么尘泥尘灰。倒也无妨,如同弘一法师登高俯瞰世俗浮名,人便可不依赖外物获得真正的从容。一人亦可置办一餐清粥,饱吸山河清气,银碗盛雪亦可如珍馐。苔花虽小,亦有自己伸展灵魂的姿势。双亲所置下的清白信仰,宛如于万丈红尘中替幼子保存了方寸干净泥土,供他扎根其上,不致滑向朽烂价值的大海中去。
与人世的缘分既如雾易散,不如安心将自己活成苔花。尘世的牌楼太高,孑然一身未必不是一种坦然——此身独行既不为何人期待也不欠谁人情,拜谢那如脐带般的尬连与刺目虚礼皆断,袒露出一颗清白的心来。当我不再燃烧血脉的火焰寄望于另一堆薪柴的延续之际,父母所遗传的宁静反而在脉搏里愈发安稳。
老早的屋舍常会将楹额题作“清白人家”字样——这方格外宁静安稳的真味,非是奔突在赚钱之术外太空喧嚣者所能领会。清白人间,原是自我选择的一口深井,你跳入其中,亮光渐觉幽微,唯那水底的真相却倒映得分外清澈。所谓命运之限值偶然非地狱所在,而是靠雷打不动的清醒照亮的寻常坦途。
人情世态如烟水,既然天生性情清癯,便不必执拗将其投掷万众眼中。清白是一人以偏居自成广厦的功夫——那便守这纯净的贫瘠对抗时代洪涛吧,仅凭一点真相,便是决意叛逆整个世界浊流的高傲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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