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上的那个人

      黄土坡上,有一个人。

      我每次坐班车回县城,靠窗的位置,下午三四点的光景,总能看见他。班车从市里开出来,先是在柏油路上跑一个钟头,然后拐进土路,开始一颠一颠地往山里走。满车的人都被颠得东倒西歪,只有我扒着前排的椅背,把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车窗关不严,有风从缝里挤进来,带着黄土的气味,涩,干,还有点热。

      就在那段最颠的土路上,右手边,一座光秃秃的黄土坡,坡上站着一个人。

      其实也不是站着。他总是在干一件事。有时候是蹲着,像是在刨什么;有时候是弯着腰,像是在捡什么;有时候就那么坐着,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面朝着坡下的路,一动不动。坡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草,连一块像样的石头都没有。就是一面黄土,被雨水冲出千万条细密的沟壑,像一张老人的脸。他就在那张脸上,像一颗长在那里的痣。

      第一次看见他,我还小,读初中,晕车晕得厉害。那天我正把脑袋抵在车窗上,闭着眼熬那一阵一阵的恶心,车猛地一颠,我睁开眼,就看见他了。他正弯着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土坷垃,看了看,又扔掉。车开过去,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就那么一眼,我看见他的脸,黑红黑红的,全是褶子,眼睛眯着,像是被太阳晒习惯了,睁不大。

      我问旁边打盹的我大,那个人在干啥。

      我大睁开眼,往外瞟了一下,又闭上,说,谁知道,闲的。

      后来每次坐那趟车,我都往那个坡上看。十次有八九次,他都在。有时候是晴天,他就坐在坡上晒太阳;有时候是阴天,风大,他还是坐在那儿,衣服被吹得鼓起来,像个随时要飘走的塑料袋;有时候下雨,我以为他肯定不在了,车开过去的时候,我还是扭头看了一眼。他真不在。可那个坡上,好像突然少了点什么,空落落的,让人心里也跟着空了一下。

      高中毕业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走之前,我大带我去市里置办东西,回来的时候又坐那趟班车。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点。我特意往前坐了坐,想把那个人看清楚。车颠到那个坡跟前,他果然在。这回他没蹲着也没坐着,他站着,手背在身后,面朝着路。车从他面前开过去,离他也就二三十米远。我看见他的嘴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嚼什么东西。他的眼睛跟着车转,一直转,直到车拐过弯去,把他甩在后面。

      我问我大,他是不是在等人。

      我大这回没睡,也盯着窗外看了半天,说,等谁呢,这坡上就他一个人。

      我说,那他天天在那儿干啥。

      我大说,人老了,总得有个去处。

      我不太懂。但我记住了那句话。

      大学四年,我很少回家。寒假暑假要么在学校那边打工,要么跟同学出去玩儿。偶尔回去一趟,也是匆匆忙忙,坐火车,坐大巴,再也不坐那趟颠簸的班车了。那个人,也就慢慢忘了。

      毕业那年,我工作没着落,在城里漂了几个月,最后灰头土脸地回来了。还是坐那趟班车。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下午。车窗关不严,风从缝里挤进来,带着黄土的气味。我忽然想起来那个人。我把脸贴在玻璃上,盯着那个坡。车颠过去,坡上什么都没有。

      我想,他大概是死了。

      那一刻,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不是难过,也不是失落,就是空。像那个坡一样,空。我在城里漂了几个月,租过地下室,吃过泡面,被人骗过钱,也被人指着鼻子骂过。我一直觉得我在往前走,往一个更好的地方走。可坐在那趟班车上,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坡,我突然不知道我走到哪儿了。

      那个坡还在。坡上的沟壑还在。只是那个人不在了。

      第二年开春,我跟着村里的人去新疆摘棉花。走的那天,我大送我到镇上坐班车。车开动的时候,我从窗户里看见他站在路边,手背在身后,面朝着车,一直看着,直到车拐过弯去,把他甩在后面。

      我忽然想起来坡上的那个人。

      原来他不是在等人。他是在送人。送每一个从他面前过去的人。送那些走出去的,也送那些回来的。送那些去了就再没回来的,也送那些去了又回来的。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站在那里,看一眼,再看一眼,直到车拐过弯去,把人甩在后面。

      车往前开。风从缝里挤进来,带着黄土的气味。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大已经看不见了。再往前开,那个坡也快到了。我盯着那个坡,它一点点靠近,又一点点远去。坡上什么都没有。可我知道,那个人曾经站在那儿,送过无数的人。

    包括我。

    车继续往前开。新疆还很远。路上还有很多个坡,很多个沟,很多个站在路边的人。他们会在车开过去的时候抬头看一眼,然后低下头去,继续干他们手里的活儿。他们不会知道车里坐的是谁,要去哪儿,还回不回来。他们只是看一眼,然后继续过他们的日子。

    就像那个人一样。

    车窗外的黄土坡一个接一个地过去,光秃秃的,什么都不长。可它们就是在那儿,一个挨着一个,从这儿一直绵延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坡上偶尔会有一棵树,瘦瘦的,歪歪的,叶子灰扑扑的,像是积了一辈子的土。也偶尔会有一孔窑,塌了半边的,门洞黑洞洞的,也不知道多少年没人住了。

      车颠了一下。我把额头抵在玻璃上,闭上眼。

      黄土的气味,一直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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