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庙人

一、引子:寂地传说

青峰镇的人不说"鬼"字。

他们说"那位"。

"那位又在闹了。"说这话时,要压低声音,眼睛往镇西头瞟。那里有一片老林子,林深处是座废庙,匾上两个字"孤魂"还金漆剥落,"寂地"二字却被苔藓染得惨绿。

每月初一、十五,午夜子时,庙里头会传出哭声。不是嚎啕,是呜咽,像猫叫春,又像人含着一口痰喘不上气。镇上的狗都训练出来了——每到那日子,子时之前,必定夹着尾巴往家窜。

李二婶说她男人死那年,曾见着庙门开了一条缝,里头影影绰绰站着个人,提着盏白灯笼。她喊她男人的名,那灯笼晃了晃,灭了。第二天,她男人就跌死在井里头。

从此没人敢近那庙。

除了陈默。

陈默是外来的,租了镇东头张屠户家的偏屋,教几个蒙童识书。他年轻,面皮白净,说话文绉绉的,不像是能干屠户营生的人。可那双眼睛,黑得深,看人的时候不带眨的。

"陈先生,"张屠户啃着骨头,唾沫星子飞溅,"您真要去那地方?"

"去看看。"陈默收拾着书袋,里头装着半块干粮、一枝秃笔、几张黄纸。

"看看?"张屠户把骨头一扔,"上上个月,走镖的赵麻子,说要进去歇脚,第二天被发现躺在庙门口,眼珠子没了,两个黑窟窿对着天。上上个月,讨饭的瞎老六,说听见里头有人念书,念得他头疼,第二天就疯得满街跑,见人就喊'不要进去'。"

"我要进去。"

"您图啥?"

陈默没答。他想起昨夜那个梦——梦里有个声音,反反复复只说一句话:"替我看看门。"

他也不知道替谁看,替看什么门。可那声音太真了,真到他醒来时枕巾是湿的。

二、承:夜入孤魂

庙比想象的大。

山门塌了半边,剩下半扇像是被巨力揉皱的纸,悬在门框上晃。陈默伸手一推,门轴竟然上了油,吱呀一声,顺顺当当地开了。

里头没有供桌,没有蒲团,只有正中一把太师椅,椅子上头……

没有人。

积灰厚得能写字。陈默用指头划了一道,底下露出暗红的漆色,像血。

"有人吗?"

声音在空庙里转了一圈,撞回他耳朵里。

没有回音。

陈默往里走。他的靴子踩在地上,没有脚步声——不是他放轻了,是地上铺着厚厚一层香灰,踩实了。

香灰是供香烧尽的灰,不知攒了多少年。

太师椅后头,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又来个送死的。"

陈默站定。那声音苍老,疲惫,甚至带着点厌烦。

"不是,"他听见自己说,"我是来看门的。"

"看门?"那声音近了些,"门有什么好看?门后头有鬼,你要看?"

"有鬼我也要看。"

沉默。

然后,椅子后头,转出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个影儿,淡得像水里的墨渍晕开,可那轮廓分明是个老者,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不是灯笼,是个酒葫芦。

"门后头没有鬼,"那影子说,"门后头只有我。"

"你是谁?"

"守庙的。"影子晃了晃,"守了四十年。"

陈默心头一紧。四十年,这庙荒废了至多不过二十年。可那影子说话,不像撒谎——鬼不撒谎,或者说,鬼只骗该骗的人。

"你守什么庙?"

"守孤魂。"影子往椅子上一坐,那太师椅竟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这庙,镇的是'寂',我守的是'孤魂'。"

陈默忽然明白了。

孤魂寂地,不是地名,是动宾结构。

三、转:难缠的真相

影子——现在陈默叫他"老周"了——老周说,这庙里"住"着七个。

"七个?"

"七个执念。"老周拔开葫芦塞子,喝了一口,没有酒出来,"人死时执念太重,过不去,就困在这儿。他们不是鬼,鬼能投胎,能作祟。他们是'滞',滞在门槛上,进不来,出不去。"

陈默数了数:"你只提一个,还有六个呢?"

"都在。"老周用葫芦指了指庙角,"梁上挂着,墙里砌着,地下埋着。你看不见,他们能看见你。"

陈默抬头——房梁上,果然有衣角飘下来,一闪就不见了。

"他们……害人?"

"害不了人,只能吓人。"老周笑,声音像是破风箱,"吓疯了,就替他们守门,替我守着。吓死了……"他顿了顿,"就添一个伴儿。"

陈默想起张屠户说的那些死法。

"你是第七个伴儿?"他问。

老周不笑了。

他站起来,那影子凝实了些,露出张模糊的脸——没有血色,没有皱纹,像张被水泡发的纸。

"我是守庙的。守庙的出不去,只能等人进来。进来一个,我送一个出去——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或者……"他盯着陈默,"或者,替他们了却执念。"

"了却执念?"

"就是超度。"老周又坐回去,"可我没那本事。我只能守着,等一个能帮他们了却的人。"

"等了多少年?"

"四十年。"老周的声音低下去,"前头六个,都差一步。"

"差什么?"

"差一个肯听他们说完话的人。"老周抬起眼——那眼眶里是空的,没有眼珠子,"差一个不怕他们的、肯替他们开门的人。"

陈默手心里全是汗:"门后有什么?"

"有出去的路。"老周说,"可他们出不去,他们怕。怕了一辈子,死了还怕。你替他们开门,他们才敢走。"

四、承:开门之法

陈默在庙里住了三天。

白天,他看那些执念——梁上那个是个吊死鬼,脚指头在他头顶晃;墙里砌着的是个淹死的,总在耳边滴水的声音;地下埋着那个只剩半张脸,说话时泥土扑簌簌往下掉。

他们都不害他。

他们只是重复。

吊死鬼反复说:"rope,rope……"(绳子,绳子)

淹死鬼反复说:"冷,好冷,门缝里进水……"

埋着那个说:"闷,闷得慌,透口气……"

陈默记录。

第二天夜里,老周教他:"超度不是念经。念经没用,他们不听经,他们听的是'人话'。你得让他们说,说完,了却了,门就开。"

"怎么说?"

"吊死那个,叫阿翠,等的是负心人。负心人来了,她说完,就走。"老周叹气,"可负心人早死了,死在战乱里。她等不着。"

"淹死那个是逃荒的,想进门,门里人没开,他冻死了。他想再敲一次门。"老周用葫芦敲了敲太师椅,"埋那个……算了,埋那个最难,他连自己埋哪儿都忘了。"

陈默一一记在心里。

第三天,他开始说话。

不是念经,是聊天。

他跟阿翠说:"绳子我见了,在梁上,是麻绳,断口不齐,不是刀割的,是磨断的。你等的人,是不是会搓麻绳?"

阿翠的脚指头不晃了。

他跟淹死鬼说:"门我检查了,门缝糊着泥,是后来封的。你逃荒那年,是光绪二十六年,那年大旱,人人自保,不是故意不开门。"

淹死鬼的滴水声停了。

埋着那个,他花了整整一天,挖开墙角的三尺土。

是个孩子,穿红肚兜,手里攥着把木剑。

陈默把木剑放在供桌上——那里原本该放香炉的位置。

"这是你的,"他说,"你埋在这儿,不是别人埋的,是你自己爬进来,躲兵灾,对不对?"

泥土里发出闷闷的"嗯"一声,像是哭,又像是笑。

五、合:开门之夜

第七天夜里,老周说时辰到了。

"你能开门。"老周第一次站直了——那影子凝实得像个人,"你不是第七个伴儿,你是第一个守门人。"

"怎么开?"

"问他们。"老周退到庙角,"问他们还有什么没说完。不是听他们说,是听他们'想'说却没说的。"

陈默点头。

他先走到阿翠面前。阿翠在梁上晃,这回不是脚指头,是整个人倒吊下来,脸对着脸。

"你等的不是负心人,"陈默说,"你等的是你自己。你搓了那根绳,你想爬上去,可你怕高,对不对?"

阿翠的眼眶里,忽然有了眼珠子,漆黑漆黑,往下淌墨汁似的东西。

"对。"她说。

"绳我解了,"陈默说,"你下来,自己走出去。"

阿翠落地,轻得像片叶子。她往庙门走,走到门槛,回头——

"谢谢先生。"

门开了一条缝,外头是黑的,可阿翠走出去,不见了。

淹死鬼自己从墙里渗出来,带着一身的水腥气。

"我还想敲一次门,"他说,"不是为了进去,是为了……为了有人告诉我,门里没人了,不用怕。"

"有人,"陈默说,"一直有人。只是那年门里的人也怕,怕得不敢开。你敲吧,敲完,我开。"

淹死鬼敲门,三声,闷闷的,像心跳。

陈默开门。

水腥气散出去,淹死鬼站在门槛外,忽然回头笑了——那是张泡得发胀的脸,可笑起来却温和:"先生,外头不冷了。"

"不冷了。"

最后是那个孩子。

他从土里坐起来,木剑抱在怀里,"我……我躲兵灾,我娘让我躲的,她说躲这儿安全。我躲了,她没躲过去。我想……我想……"

"你想什么?"

"我想出去,告诉她,不躲也安全。"

陈默把他抱出来——轻得不像抱孩子,像捧一把土。

放在门槛外。

孩子往外走,三步,回头。

"先生,您守这庙,不闷吗?"

陈默笑:"闷啊。"

"那您……不出去?"

"我出去了,"陈默摸摸他头,"谁给你们开门?"

孩子愣住,忽然把木剑塞回他手里:"这个留给您!我娘说,这是桃木的,辟邪!"

陈默握着木剑,看孩子跑进黑暗里,像跑向某个他看不见的怀抱。

门还开着。

老周在身后说:"还有我。"

"您不走?"

"我是守庙的,"老周又喝了一口空葫芦,"守庙的,得守着庙。可你……"他顿了顿,"你可以走了,也可以留下。"

"留下做什么?"

"教书啊。"老周的声音带着笑,"你不是先生么?这庙,以后可以当学堂。我守着门,你教他们——那些还没走成的,还没说出口的。"

陈默站在门槛上,手里是桃木剑。

外头天光微亮,青峰镇的鸡开始叫了。

他回头——庙还是那座破庙,可匾上的"孤魂寂地"四个字,金漆像是新刷的,在晨光里发亮。

"好。"他说。

尾声

青峰镇的人后来传说,那庙里的哭声没了。

改成读书声了。

有个年轻的先生,教一群特别的学生——有人说看见过,有吊死鬼坐在梁上晃脚,有淹死鬼在窗户外头听,还有个穿红肚兜的孩子,总在门口玩木剑。

没人再怕那座庙。

只是每月初一、十五,子夜时分,先生会提着盏白灯笼,在庙门口站一站。

有人问:"先生等谁?"

他说:"等一个迷路的。"

"迷路的?引他进来?"

"不,"先生笑,灯笼晃了晃,"引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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