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站在自己的影子里

坠落之前

我从书桌前站起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黑透了。

不知道坐了多久。台灯把一小圈光按在稿纸上,光晕外面就是夜——那种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的夜。刚才在写什么来着?笔还握在手里,指尖有点酸,稿纸上的字迹却模糊了,像是被谁悄悄涂改过。

我走到窗前。

夜里的玻璃是一面奇怪的镜子。外面的黑让它变成了一张银幕,放映着屋里的一切:台灯,书桌,堆着书的椅子,还有一张脸——我的脸,浮在黑暗里,像一枚浸在药水里的标本。

我盯着那张脸。

它也盯着我。

忽然想起你写的那句诗:“你说深渊在凝视,我便俯身望去。”

可我并没有俯身。我只是站在窗前,站在自己的影子里。但如果深渊真的在凝视,大概就是这样的吧——不是你主动去寻找它,而是在某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你一抬头,发现它早就站在那里,等你很久了。

窗外其实是有东西的。远处有楼,楼里有灯,灯里或许有人。但那几粒光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信号,断断续续,若有若无。近处什么也没有。只有黑,和黑里偶尔晃动的树影——像无数只手,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招摇。

“看见无数个我,正往上爬。”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站在镜前,或者站在夜里,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不是有别人,而是有很多个自己。去年的自己,五年前的自己,十七岁时那个莽撞的自己,昨天那个刚哭过的自己……他们都挤在这具身体里,都想出来,都想说话,都想让你听一听他们有多痛。

我见过他们。

在梦里,在凌晨四点醒来的时候,在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窗棂的午后。他们一个个从深渊里爬上来,浑身湿透,满脸泥泞。他们对我喊:别下来。这里没有你找的东西。

可我在找什么呢?

我不知道。

或许是某个人。或许是某句话。或许是某个答案——关于为什么活着,为什么受苦,为什么明明那么努力却还是会把日子过得一团糟。又或许我什么也没找,只是在坠落而已,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就在坠落,只是坠落得太久了,久到我误以为这是一种飞翔。

窗玻璃上起了一层雾气。

是我的呼吸。温热的气息扑在冰凉的玻璃上,留下一片模糊的白。我用手指在那片白上划了一道——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像是某条河流的支流,又像是某次失落后脸上干涸的泪痕。

雾气很快又散了。

那张脸又浮了出来。

它还盯着我,带着一种奇怪的怜悯——就像看着一个明知故犯的孩子,就像看着一个明明可以回头、却偏要往前走的傻瓜。

“可我已经在坠落中了。”

我忽然想笑。

是的,我已经在坠落中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或许从我第一次说谎开始,或许从我第一次爱上不该爱的人开始,或许从我第一次意识到“人终有一死”的那个夜晚开始。坠落从来不是一瞬间的事,它是一种状态,一种背景音,一种与生俱来的重力。

你问过自己吗——我们活着的每一天,是不是都在坠落?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下坠,不是电影里的慢镜头。是那种轻轻的、不知不觉的、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滑落。今天比昨天老了一点,今天比昨天多知道了一点残酷的真相,今天比昨天更明白“无能为力”四个字怎么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们在坠落,而深渊在上升。

我们终会相遇。在某个中点。

窗外的远处,有一辆夜归的车驶过。车灯划过黑暗,像一柄锋利的刀,把夜切开了一道口子。那道光只持续了几秒,然后夜又合上了,完好如初,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那时候我还小,躺在老家的院子里看星星。夏天的夜是有声音的,虫鸣,蛙叫,风吹过玉米地的沙沙声。奶奶坐在旁边摇蒲扇,扇子里有艾草的味道。我问她:奶奶,天上有多少颗星星?

她说:数不清的。

我又问:那它们在哪儿?

她笑了,蒲扇在我脸上轻轻拍了一下:在你眼睛里。

现在我站在二十三楼的窗前,看不见一颗星星。城市的夜把一切都吞没了,包括童年,包括奶奶,包括那个会为星星惊叹的孩子。

可那个孩子还在。

在我身体的最深处。在深渊的最底部。在所有“我”的最里面。他还在仰着头,数那些已经看不见的星星。

我伸手在玻璃上又划了一道。

这次是一个问号。

窗外的黑没有回答我。

但我不再等了。

我转身,走回书桌前。台灯还是那样亮着,稿纸还是那样摊着,笔还搁在原来的位置。我坐下来,握住笔,想写点什么——写给那个正在坠落的自己,写给那些还在往上爬的“我”。

笔尖落在纸上。

一个字也没有写出来。

但我听见了深渊的声音。它说:

“别怕。坠落也是一种飞行。只是方向不同。”

窗外的夜,忽然不那么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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