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跑的病人

我小姑姑第三次中风住院了。第一次时她还年轻,突然中风摔倒。当时大表哥在身边,慌忙背起她来,飞快地跑向公路,堵了一辆过路车送进医院。好在送医及时,没出大事,出院后也没怎么落后遗症。第二次是三年后,她吃得太胖,结果再次中风。这次病的不轻,花了不少钱。医生交代要好生养着,再犯病就要命了。可她还是第三次犯病了,脑溢血,而且比以前任何一次都严重。

那时大表哥开了公司,当了大老板,腰缠万贯。二表哥在县城一中教书,非常有名气。他们两家都不缺钱。三个表姐想着,两个哥哥都有钱,一定好好给小姑看看病。没想到大表哥先期交了五千块,第二天医生又催着交款,说是第一天光检查费就花了四千多。这回他不交钱了,在病房里骂医生无德,骂医院黑心肠。眼看病房里别的病人都挂水了,二表哥支支吾吾扣扣索索交了两千块。没想到这钱也不经花,两天就没了。二表哥也开始在病房里骂医生了。

小姑生病后,都是三个表姐照顾。因为两个哥哥都照顾不便,她们也没说啥。我们那里的风俗是,养儿防老,重男轻女,所以几个表姐都没怎么上学,在家种地,家家都不富裕。眼见两个哥哥不交钱,大姐很难过。她想老人养自己也不容易,她当大姐的,应该给妹妹做个表率。她就交了两千块,小姑又打了三天针。

三天后,正巧轮到二表姐照顾,护士一大早就来催款了。她着急地团团转。她知道自己该出钱了,但家里刚盖了新房,还欠一屁股债呢,给老公打电话肯定挨骂。她想到二哥才交了两千,大哥都交五千了。她鼓起勇气哀哀怜怜给二哥打了电话。在计生委当科长二嫂子接的电话,气势汹汹骂道:“交钱了找你哥啦,好事没想到。咱娘就养了你哥一个人吗?咱上有大款哥哥,下有你们三个,谁不是爹生娘养的?你们都不应该交钱?”

二表姐哭了,哽咽着说:“嫂子,交钱我也应该,可我……没有啊!”

“没有?谁有?我家开银行的?”表嫂气哼哼挂上电话,把二表姐难为地哇哇大哭。后来二表哥打来电话,低声说:“别怪你嫂子骂你。要是我也骂你。你大姐都能交两千,你就不能交?”

“……”

二表姐哭得上不来气,生气地说:“我就是砸锅卖铁也凑两千交上来!我上午交不上,我就一头碰死。”

结果,电话打过去,二表姐夫像疯狗一样骂人:“那是你家老人,要交你交啊!碰死就碰死,我才不掏两千块呢!”

果然,十分钟后医院打电话给他:“喂,你老婆脑袋撞到厕所门口,昏迷不醒,正在抢救。你家老人怎么也没人照看?”

二姐夫慌了神,一边租车向医院奔,一边哭咧咧给他姐姐打电话:“姐姐啊,快拿钱去县医院。小香碰头自杀未遂……”

二表姐被救醒后第一句话是:“我娘那里交钱了吗?”

二姐夫哭哭啼啼说:“交了,跟大姐家交的一样多……”

二表姐欣慰地咧嘴笑笑,又昏迷过去。一家人哭得死去活来。

轮到三表姐照顾小姑了。她家更穷,男人春天摔断了腰,花光了所有积蓄不说,还要天天打针吃药。但三姐夫打电话说:“我可不忍心让你撞头。我把钱打你账户上了,你去交款处刷卡吧。”

“你从哪里弄的钱?”

三姐哭了,哭得心疼不已。

男人说:“哈哈,你小看我。我有本事挣钱……”

一周后,三个姐姐交的钱都花完了。两个表哥开始吵架。最后二表嫂杀到医院,甩了三千块在小姑的病床上,高傲得说:“好啦,这回我们也交够钱了。你们看着办吧!”

三个表姐愁的抱头痛哭。只有小姑愣愣的,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她果真像医生说的,成了只会喘气的植物人。

身体羸弱的姑父从乡下步行八十里土路到了县医院,拉着小姑的手一个劲哭。大表姐说:“爹呀,没钱看病,怎么办呢?”

她盼望着姑父说一声不看了。所有子女都这么想的。

没想到姑父老泪纵横,哽咽着说:“你娘跟我受苦了。我年轻时没能照顾好她,到老了没钱给她看病。但你们都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不应该给看病吗?”

大家低声说着:“愿意给看,只是没钱……”

姑父生气了,大吼一声:“算我求你们了!给你娘看好病,至少她不死就别出院。我愿意到我病时不花一分钱!”

大表哥一听,拔腿去了医生办公室,骂着:“你们这些黑良心的。一万六千块都打狗了?扔水里还冒个泡泡呢!怪不得你们医院病房楼那么漂亮,检查楼那么高级,黑我们的钱盖的吧?”

污言秽语骂了半天。小姑不会说话,但耳朵不聋,忽然就高烧不退。三个表姐轮流去叫医生,没人过来看,叫急了医生酸溜溜道:“别叫了。你哥骂我们黑心,我们别害了你娘。”

表姐可怜巴巴哀求:“别跟混蛋生气。我娘可怜啊!”

在大表哥的骂声中,医生给看了病,高烧很快退去。二表嫂又来闹了一次,结果我姑父也住院了。住院费是我三个表姐四处借的。

这回,三个表姐家再拿不出一分钱了,就生气地给两个表哥打电话,话说得有些绝:“我们三个出钱出力,白天黑夜端屎端尿,你们上着班,挣着钱,啥事不管。爹娘当年把钱都给你们了啊!”

两个表哥忽然结成统一战线,给领头的大表姐说:“你们辛苦了。都回家吧,我们两个今天过去,交上钱,轮着照顾。”

表姐们一听都放心了。她们都在医院蹲得长毛了。

其实,当天夜里,他俩装作把小姑推去厕所解手,把人从医院偷偷接回家。对刚刚病愈出院的姑父说:“这三个丫头不愿意照顾我娘了。你自己照顾吧。我娘的病是无底洞,我们没钱了,就这么的吧……”

医院里。第二天医生查房,怎么也找不到56床病人了,心里纳闷:植物人能去哪里?到处找了,发现病人和陪护的都不见了。她慌忙去查病历,发现已经欠了六千多块的住院费,心急火燎报告了院长。院长叹着气说:“这是今天跑掉的第三个病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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