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干嘛生火?你冷啊?”我好奇地问外婆。
“把糍粑烤了吃了。”外婆一边架柴一边说。
架好了柴,外婆抓了把枯死的杉树叶塞进柴火中,欻一声,点燃了火柴,慢慢地放进柴堆里,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火一下子就着起来了。
“你饿了?”
“冇。”
“那你怎么烤糍粑吃?”
“总要吃的,开春了,收不了好久了。”
“怎么收不了了?不是一直放到缸里泡到的么?”
“今日立春,是春水了,容易发馊,不像冬水。”
啊,立春了,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我眼里的万物复苏是发芽开花,是桃红柳绿,而外婆眼里的万物复苏是冬水里的小精灵醒了,饿了。冬藏的日子过去了,新的一年开始了,就连这水都活了。
我被外婆点醒了,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一旁,也给外婆拿了个。外婆揭开水缸的盖子,掏出两块硬邦邦的糍粑递给我。我接过来,倒没觉得冻手,反而说:“这硬得,脑壳都会磕出血。”
“敲你脑壳。”外婆嫌弃我不好好说话。“等一下你就晓得好吃了。”
“嘿嘿嘿嘿。”我厚着脸皮笑着,又把糍粑还给外婆。
见外婆从灶角取了两根粗柴,交叉斜搭在一起,又在上面架了把火钳,依次放上正滴着水的糍粑,我也在一旁展开手朝向火堆,想烤暖和了。看着糍粑上的水就像收缩的战线一样慢慢蒸发掉,露出火钳的部分渐渐变软,塌陷,又一个一个鼓起包来,我就禁不住伸手取来吃了。啪一声,外婆一巴掌打在我手上:“烫!”
外婆好像不怕烫,用手翻转了两块糍粑,反复几次,然后用手按了按中间最厚的地方。估计是差不多了吧,外婆拿了块糍粑放碗里,又用筷子戳了戳,接着划开。那软软的糯米像是分别中的热恋情侣,十分不情愿被分开,冒出来的香气袅袅上升。外婆又起身取了些白糖撒在糍粑上,像是冰雹砸在上面一样,不一会儿又融化进了糍粑。
“就可以吃了?”
“呐,个好吃鬼。”
“嘿嘿。”
我接过碗,拿起来就吃,吹都没吹。一口烫的我又舍不得吐掉,就让那口糍粑在嘴里打滚,翻来翻去,噢噢噢。
“就会烫死你。”外婆嫌弃我吃得太急了。
管它呢,尝外婆的手艺我一向是迫不及待,上回那碗头缸甜酒冲蛋我就喝醉了。
“外婆,春水泡不得糍粑了,那糍粑怎么办?”
“吃了。”
“那井水呢,可不可以喝?”
“喝不得,容易拉肚子。”
“那要是上山挖冬笋口干了怎么办?”
“摸瓶子带水。”
“哦。”
我和外婆就这么坐着,一边嚼着一边盯着火苗发呆,时不时说几句话,灶屋上头挂着的腊肉被熏得黑乎乎直冒油,滴落在燃着的柴火上呲呲作响。柴烧成炭,炭再烧成灰,外婆拿火钳掱开火灰,拿着早已浸透的报纸包紧一个红薯和一个鸡蛋放了进去,接着用火灰埋住。等待是我俩唯一可做的事情。过了些时候,外婆从火灰中夹出它们,再滚一滚晾一边,凉了些就捡起来,撕开炭化了的报纸,掰开红薯......
地窖里的红薯藏了整个冬天,整个冬天的柴火也在秋天就已经依着墙码好了,即便如此,余下的日子也常常跟着外婆去种菜择菜卖菜,回来后就生火烤火,围着柴火说说话。卖菜换的钱并不多,但外婆都会拿出一部给我买些吃的,都是些普通的面食,可我就觉得好吃。有时候烤火还会顺带烤几个馒头吃,焦黄且松软的,有时候会煨两个冰糖橙,吃了还能治感冒。
到了立春这天就离春节不远了,吃了糍粑,家家户户就开始轮流做年货了。一边做一边笑,说着这一年中的各种家长里短,屋外的腊梅开的正艳,香飘邻里,各种酥饼、酥饺、麻花等香味满村都是,到谁家帮忙也便到谁家吃晚饭了。
“外婆,我们屋里什么时候做年货?”
“等你妈回来后再做。”
“我妈什么时候过来?”
“快了,就这两天。”
“哦。那我也要做。”
“好,要得。”
我抬头看了看屋檐下的燕子窝,心想,它们也该启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