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按照往常的时间一样来到她的楼下。和往常不同的是,这一次是他单方面的主动来访,两人事先并没有任何的约定。
他从深黑的夜色中走进亮着灯的楼里,当他在电梯里按下她所住的楼层时,心中竟有着些许的起伏,这是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他从来心如止水。
电梯一直上升,在停下的那一刻,轿厢里陡然发出提醒到达的铃声。他镇定了一下心绪,走出电梯,来到她的门前。
他在按下门铃的前一刻,脑海里闪过一丝犹豫,甚至还有不安的预兆。她昨晚对他说的话在耳边回响着:无论何时,我们都不应该忘了彼此的身份和处境。他还担心门是否会打开,她会不会出来见她。
面前的那扇门在他按下门铃的几秒后钟打开了,当他听到门内传来的开锁的声音,他如释重负,在心底暗暗舒了一口气。可是当下一刻,门完全向他敞开的时候,他的心如同坠入了冰冷的湖底一般。
一个完全陌生的面孔出现在他的视线里,门后的女人问他找谁。
他表明来意,她告诉他之前的租客已经搬走了,自己是今天才搬进来的。
他陡然明白了一切,他惊讶于她丝毫无拖泥带水的干脆和决绝。
他怀着失落的心情下了楼,转而驱车来到了一处水边,那是他们初次相遇的地方。
他下了车,独自沿着岸上的栈道行走着。已是半夜,水边除了他,再难见到其他人的身影。他走了一段之后,靠在一处栏杆上,摸出打火机和香烟盒,为自己点燃一根烟。从水面吹过来的风很大,打火机的火苗在他半握的手掌里升起又熄灭,他重复了几次才顺利将烟点燃。白色的烟雾从他的鼻孔里滤出,立即被风吹散得无影无踪。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他和她当初在这里相遇的情形。那时候,他也是靠在这里一个人吸着烟,她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跟前,他完全没有想到在这里还会遇到第二个同他一样在半夜时分来到水边的人。她对他说道,出门没有带烟,可否给我一根?他在黑色的夜里看不清她的脸,栏杆上的灯发出虚弱的光芒,照出彼此不甚明朗的轮廓,他看到她浓密的长发被风肆意地吹动着。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转而将一支重新点燃的香烟递给了她。于是,他们一起靠着栏杆吸了起来,彼此沉默无话,只有风吹过水面的声音横亘在两人的中间。
后来两人的关系按着彼此预想的那般进行着,渐渐地,他迷恋上了她的身体。尽管他一再地告诫自己,他和她,仅此而已,再无其他的可能。可他还是无可奈何地沉沦了进去,而她却事不关己似地置身事外。女人是多么警觉而清醒的一种动物啊!
他又想起她对他说过的话,你和我其实是一类人,都是寂寞的俘虏。
是啊,我们都是寂寞的人,被困在这座寂寞的城市里。他忍不住问了自己一句:难道真的只是寂寞吗?
栏杆上的灯突然熄灭。他向前看了看,所有的河灯全都暗了下来,栈道和水面突然陷进厚重粘滞的黑暗中。一条装运沙石的轮船开了过来,黑魆魆的身影像是只庞大的海兽浮在水面,慢慢地向前面游去。
他把手中燃得只剩一小截的烟头扔进水里,转身向停车的地方的走去。他在上车前的短暂片刻里,不经意地瞥到了近处的楼群。他看着一栋栋高耸的楼宇立在黑色的夜里,高大的楼墙上只有零星的几点灯火从窗口泻出,如同末日后的幸存者。他忽然觉得那楼是一只只巨大的空壳,没有丝毫的温度和光亮。这座城市是一座空壳森林,里面住着和他一样失去自由和灵魂的生物。
这样的有感而发加深了他的寂寞和自知之明,他毫不留情地移开了视线。他将油门踩到底,以接近边缘的速度离开了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