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日,江南郡下了雪。
这原本算不得什么稀奇事——江南的冬天,哪年不飘几片雪花?稀奇的是,这场雪只落在龙虎山。
更稀奇的是,那雪是灰白色的。
山下的百姓仰头望去,龙虎山像一夜之间白了头。老人们拄着拐杖站在村口,嘴里念叨着“龙虎白头,大凶之兆”。年轻人不信这些,可当他们试着用手去接那飘落的雪时,掌心里传来的不是冰凉,而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
雪落下来,没有融化。
它安安静静地覆在山石上、松枝间、庙檐的瓦片缝隙里,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我来了,我不会轻易走。
可它走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早起打柴的樵夫第一个发现——龙虎山上的雪,全没了。
不是化成了水。山路上干爽得像从没下过雪,连泥泞都没有。松枝上不见水珠,石板上不留湿痕。仿佛昨夜那场白头之雪,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消息传到江南郡城时,已经是午后了。
茶楼里说书的先生拍下醒木,添油加醋讲了一段“龙虎山雪夜惊魂”,引得满堂喝彩。酒肆里几个喝醉的汉子拍着桌子说那是山神发怒,要变天了。
百姓总是喜欢给怪事找说法的。说法越离奇,他们越安心。
但有人不安心。
一刀破衙门坐落在郡城东边的柳巷尽头,门脸不大,里头却别有洞天。这里是江南郡专司疑难刑案的地方,主官段涵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十二年,什么离奇的案子没见过?
可今天,他的眉头皱得比以往都深。
案头摆着一个粗瓷碗,碗底铺着一层薄薄的白色颗粒。段涵用手指捻起几粒,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放进嘴里。
微咸。
不是雪。是盐。
他抬起头,窗外正对着龙虎山的方向。山影在暮色中如同一头伏地的巨兽,沉默而危险。
“来人。”
一个年轻的捕快快步走进来,垂手而立。
“去查查,龙虎山周围这几个村子,最近有没有外人出入。”段涵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手绘地图,用手指圈了三个地方。
捕快领命走了。段涵却仍然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想起今早亲自上龙虎山查看时,在山溪的石缝里找到的那些颗粒。如果是盐,不该出现在那里。龙虎山上没有盐井,方圆二十里也没有盐商仓库。
那些盐是从哪来的?
又是谁,有本事让一场“盐雪”落遍整座山头?
段涵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台上放着一只竹编的鸽笼,里面养着三只信鸽。他从中挑出那只最健壮的灰鸽,从书案上取过一张纸条,提笔写下四个字:
白头速归。
他把纸条卷成细筒,塞进鸽子腿上的铜箍里,推开窗户,将鸽子抛向夜空。
灰鸽振翅而起,在空中盘旋一圈,朝西南方向飞去。
段涵目送鸽子消失在夜色中,正要关窗,窗外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惨叫。
他的心猛地一沉,探身望去。
灰鸽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翅膀还在抽搐。一支三寸长的短弩贯穿了它的胸膛,血染白了鸽羽。
段涵没有喊人。他蹲下身,缓缓拔出那支短弩,借着屋内的灯光仔细端详。
弩身是寻常铁匠铺能打出来的样式,没有任何标记。但箭杆的尾部,涂着一圈暗红色的漆。
赤尾弩。
这是江湖上某个暗杀组织的标志。段涵听说过它,但从没见过实物。
他站起身,面沉如水。
有人知道他要召回薛卓。
有人不想让薛卓回来。
段涵攥紧弩箭,转身走回屋内。他重新取出纸笔,写下同样的四个字,这一次没有用信鸽,而是将纸条折好,唤来一个心腹。
“连夜骑马,把这封信送到薛卓手上。他人在青枫镇,查一桩采花案。告诉他,不管案子办到哪一步,立刻回来。”
心腹接过信,揣入怀中,翻身上马,从衙门后门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了。段涵关上窗户,将赤尾弩锁进抽屉。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关窗的那一刻,一刀破衙门的屋顶上,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屋脊,消失在夜色中。
那个黑影的腰间,别着一块铜牌。
铜牌上刻着一个字。
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