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是黄昏中的乡村与田野,早插秧的水稻田像一块草绿色的方形绒毯,嫩绿的颜色让它们在黄昏也亮眼无比,有些稻田还没开始插秧,薄薄的水田静养着,是天空和白云的化妆镜。
温柔的晚霞映照着大地,大片大片的农田和村庄安静地站立着。这些年坐高铁都是由上海往南走,这次是第一次往北走,去徐州这个曾经生活了四年的地方看看,窗外不同的景象,依稀熟悉的白杨树,农田之间的平房,都勾起我浅淡的记忆。
晚霞瑰色的光芒均匀地撒向一切,像一层美丽的梦,浅纱般轻轻地,覆上农田、河流、村庄、房屋……
以前经过了很多次从海安到徐州的国道,现在变成了高速公路,变成了高铁绵延不尽的轨道。这次在徐州只呆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这短短的时间已经够我感受到一个崭新的城市,新的现代气息。
阿莲跟阿纯送我到徐州东站,因为我的车比较早,下午两点半发车,来不及吃了午饭再走,她俩把我送到车站,不住地叮嘱我要在车上吃饭,像叮嘱个孩子。
走之前,阿莲张开胳膊说:“来,抱抱!别再像之前一样一消失就是这么多年,经常联系啊。”
“是啊,你看我们离得这么近,你回江苏,过来也就是两个小时的高铁。”阿纯说。
阿莲是宿舍长,她还是以前大姐大的气势,总照顾着我们,去年她刚做颈椎手术,走路时有点慢,脖颈没有完全恢复无法扭头看人只能转过去再看,手和腿有时会有点麻木。她还是慢悠悠走过来,紧紧抱住我,她的温暖还像二三十年前一样,没有变。
没到徐州时,我分别加了她们好友,她们问我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多年没有消息。
第二句话就是,大家知道你来,都特别高兴,你来,人就齐了。
聚会是在小孟的家里组织的,她家是复式,连地面车库足有三层楼,地方大,老公白天上班我们聚会接待起来也比较方便。
来之前,阿莲也叮嘱我,孟在前几年孩子刚生病走了,叮嘱我们不要问她儿子的事。
快三十年了,很多事情和变化都在我们的生命里成了故事。
我们宿舍八个女生,两个在苏州,一个在大学,一个在高中,两个在南京,都在高中,徐州有两人,一个大学,一个高中。我在广州,第二远,最远的阿兰在美国的车企,有时来出差,除了阿兰,这次我们七个人全齐了。
有些话想讲可是又有点无从讲起,经过了这么多年,我们每个人经历了什么发生了什么,都不太明白。只能在闲聊中貌似不经意的提起,我们不再是当年那些懵懂的叽叽喳喳的八个人了,多了沉稳和成熟,也少了冒失的开口,多了止语与试探的智慧。
那时,我们都是少不经事的小屁孩,为了一点生活里的小事就玩站队,为了不能畅通的语言,就搞小小的团体;
那时,我们一边吐槽学校的饭菜粗糙,一边挤在食堂的煎饼摊子前,要摊煎饼的阿姨多放点白菜碎,多放点辣椒面和面酱,然后趁着热乎嚼着辣椒比白菜多的煎饼,对付一顿晚饭;
那时,熄灯了我们踢踢踏踏才去洗漱,之后开始卧谈会,从班里的八卦聊到系里的八卦,然后聊到老师,月光从宿舍楼后浴室楼顶的露台上反射回来,白色的月光从上床的这个铺位游走到那个铺位,最终迷迷糊糊地暗下去,就像我们的闲聊一样;
那时,生活费充足一点的每周去市区的麦当劳肯德基打牙祭攒点优惠券留供下次使用,生活费紧张一点的,两两凑对,周末捏着零票去学校对面巷子里的小饭馆吃一顿,炒个土豆丝或者豆芽,买两个馒头吃一顿,路上,剩下的零票还可以买点瓜子,或是一根鸭脖子切成段,啃着走回去;
最团结的时候,是大家凑齐一点钱,吃完饭,从小摊儿上买西瓜。好像是叫石头瓜,一二十斤一只,买完,三四个人轮着拎,一路抬回宿舍,分着吃,一个晚上就干掉,充分显示了我们的消化能力;
大一大二,相对团结,出去逛街吃饭,三两成群;大三大四,谈恋爱、考研的,开始行动分流,开始聊毕业后的工作去向,聊实习,聊假期在实习单位或意向的工作单位的情况;
有的人家庭有托举,在市里、县城有安排的渠道,或者回家乡,在附近的学校能够安排;有的人可能要自己回原户籍的市县,自己找单位,应聘。那时,还是处在分配与双向选择的过渡期,大家都没有为毕业后的去向紧张,实际上,除了考研不急着上班的,我们八个人去到了不错的单位。
这些年,可能因为我跑去了广东,回江苏的时间都分配给了自己家和婆婆家,没有精力顾及其他,可能因为我生性就相对淡漠。所以,这么些年过去,我是唯一一个没有因为跟她们聚会来徐州的人。实际上,在这个通信发达的年代,这前面的理由都不太说得过去,我确实失联了挺久,时光会勾画出一个人真实的品性与样貌,我越来越明白自己的模样,虽然自己也未必喜欢这个样子。
但是,当我再次回来,回到集合的饭店,看到她们的时候,我的眼泪就涌出了眼眶。
“来,抱一抱!”阿莲看到我的时候,说。
大家都站起来,紧紧地拥抱,二十六年的时光,好像在拥抱的那一瞬间,哧溜一声溜走了。
“大家都没变样欸!我感觉好像我们就是昨天才毕业一样!”阿纯说,以前她就是个性情单纯的文艺范美女,这么些年过去,性子一点没变。
阿芳是个文静的人,大学时做过最叛逆的事是理了个板寸头,爱西方流行音乐的她,攒了很多磁带,经常播放给我们听。每到期末考试,她就绕着宿舍的晾衣绳背书,毛巾在她面前滴答滴水,她就绕着毛巾一圈圈走,边走边背书。她还是以前的学生模样,阿纯说芳前些年生过一场大病,这两年才逐渐好起来,这次能来徐州,已经是件很难得的事。
阿莲走路很慢,先确定方向再跨步,上下台阶过马路都是阿纯扶着她胳膊走。拍照时,走路时,她拉着我,拉着阿芳,拉着小孟,感觉她还是像以前那个宿舍长一样,用她的耐心、细心,给我们这帮乱蹦乱窜的人兜底,拉住这个拉住那个。
一天半的时光很短,哧溜一下,就到了分别的时候。
“你路上注意安全,记得常联系啊!”她们说。
我想等她们开车先走,目送她们离开,但她们没动,坚持要我先上去高铁站。
返回头往车站走时,我把太阳帽的帽檐拉低,匆匆往前走,我怕走得太慢她们在身后目送得太久。多年以前,我就害怕离别,偏偏那么多年一直是在工作的地方和家的地方,不停地奔波,不停地离别。我总是在离开的时候扭头就走,不敢回头,因为回头就会看到不舍的目光……
其实,我是个颇为深情的人,只是频繁的离别,硬化了我的心性,显得冷淡而疏离。
那么多年,我自以为孤独,自以为生活在淡漠之中,回过头来却发现,原来身后一直有牵挂,和彼此的深情。对此,我深含愧疚,不过,我也为这多年之后的醒悟与懂得,深感庆幸。庆幸在这多年之后,我能再次与她们重逢,再次续上这难得的情缘。
庆幸我,真正地懂得,我并不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