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羊公还洛,郭奕为野王令,羊至界,遣人要之,郭便自往。既见,叹曰:“羊叔子何必减郭太业!”复往羊许,小悉还,又叹曰:“羊叔子去人远矣!”羊既去,郭送之弥日,一举数百里,遂以出境免官。复叹曰:“羊叔子何必减颜子!”
译文:羊祜返回洛阳,当时郭奕任野王县令。羊祜到了野王县境,郭奕派人去拦住羊祜,然后亲自前去拜候。见了羊祜之后,郭奕感叹说:“羊叔子未必比我郭太业逊色!”再到羊祜处拜访,不多久就回来了,又感叹说:“羊叔子的人品远远超出一般人!”羊祜离去,郭奕送他好几天,一走走了几百里,竟然因越出本县境界而被免去官职。他又感叹说:“羊叔子不见得不如颜子!”
拓展理解:羊公:羊祜(221—278),字叔子,西晋初泰山南城(今山东费县西南)人。司马师之妻弟。魏末任相国从事中郎,参预机密。西晋立,与定灭吴大计。晋武帝泰始十年(269)以尚书左仆射都督荆州诸军事,出镇襄阳。在镇十年,临终,举杜预自代。在官清俭,死后荆州人为之立碑,称 “堕泪碑”。
郭奕:字太业,一作泰业,西晋太原阳曲(今山西太原)人。少有重名,山涛称其高简有雅量。初为野王令。晋武帝时,历官中庶子、右卫率,迁雍州刺史、鹰扬将军。太康中,征为尚书。以忠毅清直著。野王:县名。晋属河内郡,为郡治所。在今河南沁阳。
界:指野王县境。要(yāo):拦遮;拦截。何必:未必;不见得。减:逊色;不如。小悉:少顷;不多久。去人远:此谓羊祜人品远胜一般人。去,距离。弥日:多日。弥,久。出境:越出境界。免官:古制,地方官不得无端越出自己所辖境界。颜子:颜回,孔子弟子。
史上有评:故事“以追光摄影之笔,写通天尽人之怀”;一唱三叹、淋漓尽致地展示出郭弈的交友过程。羊、郭之交,可分为三个阶段:郭弈一见羊祜便已倾心,视若同俦,有相见恨晚之叹;二见已仰之弥高,以为超出常人;三见之后,便视为孔门颜回,竟因送别出境而免官。郭弈交友超出了一般功利层面,是出于精神气象、风度气质的契合,表现了高雅名士一往情深的心灵世界。郭弈对羊祜有高山仰止般的赏誉,甚而为此丢官,非出于术士相面式的神秘预测,亦超越了功名、利益互求,完全是自然而然的应感之会,表征了晋人纯净澄明的精神世界,具有极大的感染力。送友“一举数百里”,完全是情动于中而行于外,是对常礼的超越。其纵情越礼之举是否合适,为此丢官是否值得,尚可讨论。但由此而呈现出来的情对礼(理)的突破,在“但伤知音稀”的浇离俗世中,无疑是有深刻启示意义的,以至陈梦槐大发“如此流连叹赏,令我常怀古人”之叹。
感悟:郭奕拜侯羊祜,先后三叹,甚至不惜送友越境而丢官。他是被羊祜的气度、修养、格局、德行而打动的。
郭奕一开始自恃才名,带着审视、甚至有点自持身份的心态前去相见。
羊祜为人温润谦和,不恃权贵、不摆架子,言谈从容有度,没有世俗官僚的傲慢。郭奕原本心里是平视甚至略带自负,一番交谈后,立刻收起傲气,感慨羊祜并不比自己差,这是第一层折服,折服于他待人的谦和、言谈的沉稳。
郭奕再次登门深入交往,短暂相处后,感叹“羊叔子去人远矣”。
羊祜此时已是西晋重臣,身负镇守荆州、经略东吴的重任,心怀天下大局,眼界、胸襟、处世智慧远非地方县令郭奕可比。他不谈功利俗事,谈吐中正深远,待人真诚坦荡,没有权臣的机心与骄矜。郭奕近距离感受到,羊祜不只是品行端正,更是格局宏大、见识高远,是真正的君子之人,远超普通士大夫,内心敬佩大幅升级。
羊祜待人以诚,温润包容,对待下属、友人都宽厚有礼,行事光明磊落,心怀仁厚。郭奕在连日相送的相处里,真切感受到羊祜身上儒家君子的德行底色,最后发出“羊叔子何必减颜子”的赞叹。
郭奕是性情刚烈、重名节、重意气的士人,他先是被羊祜的气度折服;深入交往后被他的格局震撼;连日相伴又被他的德行彻底打动,以至于动情送别,越境数百里,甘愿为此丢官。
郭奕三叹,本质是被羊祜近乎圣贤的君子人格彻底感染,这份赏誉层层递进,正是羊祜由表及里的人格魅力层层释放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