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的夏天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突围】&不一样之【腐气】


01
中考结束,我收拾好宿舍里的所有东西——凉席,蚊帐,被褥,衣服,一个大桶,一个盆,一如三年前进校时。只是,那时空空的大桶里放满了书本——我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一考完就把所有的书籍资料撕碎扔掉。我是一个特别珍惜书本的人,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所以,我留下了所有的书,包括草稿本。我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囊,提着沉重的大桶,闷闷地走在乡间小路上。风是热的,带着一阵田野里固有的腐臭味迎面扑来。我想,我可能这一辈子都无法摆脱这股腐气了。

我从小就知道,农村的女孩,如果不能通过读书硬闯出一条路,就只剩下早早嫁人这唯一的结局,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妈妈也一直这样恐吓我:如果你不能考第一名就不准读书了。她说得云淡风轻,好像一句再天经地义不过的话,却成为了我头顶上悬挂着的尖刀,随时都可能掉落,斩断我的生路。所以,我学习很认真,一直保持第一名,初中三年,每年都拿回奖学金,每年都申请上助学金,因此,妈妈没再提过要我不读书的话。可是,在三个月前,变故发生了。我还能不能继续读高中,成为了未知数,而答案我解不开,都在爸妈的一念之间。

02
三个月前。

周五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声响起,我迫不及待背着书包冲出教室,想早点回家告诉妈妈:我被县城最好的高中提前点招录取了,全校就四个人,我排第一。

我哼着歌蹦蹦跳跳地走在回家路上,想着妈妈知道这个消息会不会很高兴,会不会夸奖我。我多希望她能说一两句肯定的话。可是我也知道,这很难。妈妈永远只有那一句:不要骄傲。

转过一个小山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又挥之不去的鸡屎味,我知道快到家了。那是外公喂养的一两百只母鸡散发出来的。我加快脚步,奔向家,呼喊着“妈”跨进大门口,却没有人回应,只有外婆在灶屋做饭,外公钓鱼还没有回来。我问外婆:外婆,我妈去哪了啊?外婆气呼呼地说:你妈去找你爸了。我还想再问详细一点,看着外婆的表情,噤了声。夕阳从门外射进来,将我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地面,我神情一下子黯淡了下去,闷闷地进里屋放下书包,然后走到灶屋帮忙烧火做饭。没过多久,外公钓鱼回来,看到我,笑呵呵地说:小琳子,咱们今晚有口福咯。说着,高高举起两条已经开膛破肚处理干净的鲫鱼显摆给我看,递给外婆后转身去了隔壁的鸡舍,到点该捡鸡蛋,给鸡喂食了。

晚上,妈妈打来长途电话,简短说了情况:爸爸从工地的钢架上摔下来,右小腿粉碎性骨折,工地老板为省钱找草药医生包扎,耽搁了治疗,可能会截肢。妈妈在电话里哭着,说:我就不该留在家里,就该跟着你爸去工地。

我没有在电话里说出被点招的消息,这个时候说出来,妈妈心里并不会好受一些,因为点招的考试是上学期期末的事情,跟她过完年留在老家陪我读书没多大关系,这个时候说出来只会让她更懊恼。我挂了电话,心里为爸爸的腿担忧,也有些惴惴不安于我的前程——我还能继续读书吗?

03
两个月前,妈妈带着爸爸一起回来。

爸爸拄着拐杖,右脚打着厚厚的白色的石膏。妈妈说,爸爸的腿里钉入了八根比手指还长的钢钉。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看到妈妈的眼里有泪光闪烁,那一刻,我才觉得妈妈对爸爸是有一些情意在的,虽然他们平时总是吵架,每次吵架都歇斯底里,扔东西,大喊大叫着要离婚。此后,妈妈跟无数来看望爸爸的亲戚讲述了爸爸腿伤的全过程,间或夹杂着一句:“过完年我该跟他一起出去,不该留在家里,有我在,肯定不会让他出事。”每次听到这句话,我就把头低得死死的,生怕她发现我,然后想起来她留在老家的原因是为了陪我读书,然后用怨恨的眼神看着我,再加一句:还不是因为你。也因此,我一直到此刻,中考结束,也没有跟爸妈说过我被点招的事情。
  
其实,妈妈说得有一定道理,如果她在爸爸身边,可能爸爸就不会出事了。

那是爸爸换工地的第一天。爸爸初中读完就跟着村子里的王木匠学手艺,把读书机会让给了弟弟,那时家里的条件只能供一个高中生,虽然爸爸也以不错的成绩考上了高中。有木匠手艺的爸爸,跟着进城务工的人潮到了云南,在各个工地辗转,按天挣辛苦钱,妈妈则跟着一起,照料爸爸的生活起居,在工地当搬运打杂的小工。日子虽然苦,但总比在家务农强,一年到头也能买上不错的年货换上新衣服体体面面地回家过年,给老人包个大红包,给孩子一点压岁钱,还能有一部分钱存起来,日子也就越来越有盼头了。一个工地的木匠活结束了,爸妈便卷起铺盖去找下一个工地,几年间来来往往,结识了不少同乡工友,互相介绍活计,在那个到处都在搞建设的年代,倒不愁没有活干。这个活,就是老魏介绍给爸爸的,老魏说,老板人好,大方,每天工钱六十,比其他地方多十块,还能按月结。

爸爸到了工地,见过老板,双方口头说好工钱,爸爸便跟着老魏走到篷宿区。篷宿区只是在钢架上搭着防水布隔离出来的一个个小房间,能挡雨就行,在外讨生活的人,没那么多的要求。老魏带爸爸走进一个空房间,帮着铺好床,搁置好东西。收拾妥当,爸爸好说歹说带老魏去工地旁的小饭馆吃了一顿,还喝了二两酒,感谢老魏给他介绍活计。吃好喝好,回到各自的房间,爸爸久久不能入睡,换了新环境他总要适应很长时间,以前在家换个房间就会睡不好。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爸爸被一阵阵嘈杂声吵醒,但是一醒来那动静就消失了,刚要睡着声音又响起来。爸爸不堪其扰,气呼呼地翻身起床,在房间里里外外寻找,终于,找到了一只大耗子,一只聪明的大耗子,偷偷摸摸咬着装米的袋子。爸爸跟大耗子一番斗智斗勇,追着耗子在房间里乱蹿,耗子被追得晕头转向,不小心掉进了水桶里——后来妈妈找人给爸爸算命,那人说,爸爸有此劫难,是因为水鬼作祟,妈妈煞有介事地说,她没给那人说过这只耗子的事,只说了爸爸的生辰八字和摔断了腿这件事。爸爸看着耗子在水桶里挣扎,想着这一晚上的折腾,气不打一处来,就拿锅盖把水桶盖起来,这下终于清静了,但是天色也已微微泛白。爸爸索性穿好衣服,洗漱收拾,煮了碗面条吃了,就去老魏住处,等着和老魏一起去工地。

工地上的活大同小异,爸爸已经轻车熟路。工头大概说了一下工程的进度,爸爸就跟着几个同是干木工活的工人攀登钢管架上了二楼。因为只在二楼,所有人都没有系安全绳,安全绳系着束手束脚,大家都不喜欢,所以一般三层以下都不系,谁要是系了还会被嘲笑怂。爸爸刚上二楼就感觉有些头晕,差点踩空,老魏扶住他,还打趣说:老夏,才二楼就站不稳了,还是把安全绳系上吧。爸爸一向不苟言笑,没回话,沉默着继续往前走。爸爸其实也知道前一天晚上没睡好,应该休息一下的,但是休息一天就意味着少挣一天钱,他可是轻伤不下火线的,除非真病得起不来床,否则绝对不会请假不出工。

太阳渐渐升高,快到饭点了,吃了午饭也可以稍微休息一会。爸爸松了一口气,准备做完手上最后一点活就下去,在钉最后一颗钉子时,有些眼花,锤子抡空了,惯性作用带着他的身子歪倒下去。伴着一阵阵惊呼声,爸爸重重摔在地上。按理说,从二楼摔下来,最多是轻微骨折,偏偏爸爸掉落的地方有一堆还来不及清理的建筑垃圾,里面有很多碎木屑和铁钉,全都扎进了爸爸右小腿里。老魏赶紧奔到爸爸身边,看到爸爸整个右脚血肉模糊,都能看到一些腿骨。爸爸咬着牙没有吭声。工头闻讯赶过来,招呼几个人把爸爸抬进房里,打电话把老板叫了过来。

老板皱着眉看着这一幕,心里肯定咬牙切齿:这个才来工地第一天的人就闯这么大的祸,但面上没表现出来,只不断说:这可怎么办呐。有工人说,隔壁村子里有个草药医生,接骨是一把好手,之前有工友摔伤,几包草药包扎一下就好,几百来块钱就能搞定。老板一听,几百块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于是就让那人去请,还说医药费都他出。爸爸也是个实诚人,对老板说: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下来的,钱我自己出。老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每次妈妈说到这里,都很恨地说:要是我在,绝对会让老板负责到底,也绝对不会去找什么狗屁草药医生,就该马上去医院!

对妈妈说的这句话我是持怀疑态度的。妈妈是知道了事情后面的发展,才会说不请草药医生。以我对她的了解,在不确定老板会不会负责的情况下,肯定也是选择最便宜的解决方案。

草药医生来得很快,清理伤口,敷药,包扎,看起来很熟练。老板问:确定能包好吗?草药医生拍着胸脯保证:肯定能好,最多一周就能生肉,一个月就能慢慢下地走。老板满脸笑意递给草药医生六百块钱。爸爸和老板心里应该都松了一口气,能够花六百块治好也不算太大损失。此后一周,老魏每天来帮爸爸换药,伤口表面恢复得还不错,但爸爸总感觉越来越疼,常常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不像是要好转的样子。他担心自己这腿就要废了,而且也不能一直麻烦老魏,于是打电话告知了妈妈这件事。妈妈二话没说,收拾几件衣服,拿上家里存折就坐上了去云南的火车。

妈妈说,她看到爸爸的样子,眼泪流个不停,忍都忍不住。妈妈说,爸爸躺在破烂的床上,一个星期没洗澡了,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尸臭味,她找了半天才在水桶里找到腐烂的耗子,她连桶一起扔了。妈妈说,她一去就把老板骂了一顿,嚷嚷着要是爸爸的腿好不了,要老板负责我们家一辈子。妈妈说,她当天就带爸爸去了医院,把存折里的钱都取出来交了医药费。妈妈说,医生说再晚几天,爸爸腿里面的肉就全腐烂了,到时候就只能截肢。妈妈说,爸爸这条腿是她救回来的。我看着妈妈眉飞色舞的样子,说她去到爸爸身边,怎么力挽狂澜,拯救了爸爸的右小腿,她那一刻就像是我们家的英雄,我们家的天使。之后,爸爸的腿在医院经过系统治疗,钉入八根钢钉固定好碎裂的腿骨,总算是把腿保住了。妈妈去找工地老板,让老板给医药费、疗养费和误工费。老板最终只承认了当时产生的医药费,对于后续的治疗费用以及取钢钉的钱一概不认。妈妈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要是换一个老板,才来工地一天的人,没有签订劳动合同,只有口头上的雇佣关系,摔伤了,哪怕摔死了也跟老板没什么关系,还可以说是他自己到工地上来的。

之后,妈妈带着勉强能下地的爸爸回来了。到家时,妈妈身上所有的钱加起来不到两百块,而爸爸每个月的药费就需要至少一千块,还不算半年后取钢钉的八千块钱。

家里所有人都愁眉不展。
  
04
空气里,鸡屎味越来越浓。家快到了。我放慢脚步,也放慢呼吸,尽量忽略空气中的异味,等我走到家门口时,就能习惯了这样的空气,而不会觉得有多恶心和难以忍受了。
  
家里大门虚掩着,没上锁。我推开门,没喊爸妈,我知道他们这个时间不会在家,在离家几百米外的猪毛厂干活——那是妈妈在一个月前找到的活计,按件计费整理做刷子用的猪毛,爸爸也会去帮忙,做一些能坐着做的手上活,但爸爸手笨,主要还是靠妈妈。外公外婆也不在家,大概是去赶集还没回来。我算了下日子,6月14日,一四七,赶龙水,龙水镇离石马镇有二十公里,镇上到家还有五公里。要是他们迟迟没有把鸡蛋卖完,错过最后一趟班车,估计到家就得天完全黑下来之后了。
  
我放下书包,轻车熟路地到灶屋,生火做饭。做好饭,我温在锅里,往猪毛厂走去。我去给妈妈打下手,等外公外婆回来再一起回家吃饭。从家到猪毛厂要经过一个水库的堤坝。水库叫五马归槽,据说这个水库周围有五座大山脉,从高处看去,都是马的形状,而马头朝着水库,长长的水库就像是马的食槽,因此而得名。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最西边的山头,天空呈现着不同程度的蓝色,从接近黑色的黛蓝到淡如白色的浅蓝,相互交融。晚风从水面吹来,吹散了空气里所有的腐坏气味,带着淡淡水雾扑打在脸上,我终于试着加深了呼吸,感受到胸腔里一阵畅快,压抑堵塞的感觉渐渐消失。
  
但是这样的时刻很短,因为一旦走过堤坝,离猪毛厂近了,一股猪身上的臭味就会扑面而来,怎么也吹不散。我皱着眉,把呼吸放到最慢。每当走近猪毛厂,我都希望自己能够不呼吸就可以活着。鸡屎味这么几年我已经习惯了,却总也不习惯猪毛的臭味,虽然我知道,正是有这么一个冒着臭味的厂子,爸爸的医药费和我们一家人的吃穿用度才有着落,甚至是我上高中的希望也在这臭味之中。
  
这个厂开起来还不到两个月。
  
那时,妈妈正四处找工作。可是,她要照顾爸爸,不能去太远的地方,而这个小镇和附近的镇子,要招人的地方不多,仅有的几个活,妈妈也对工资不是很满意。爸爸的医药费不是一个小数目。正在妈妈焦头烂额时,看到有卡车经过家门口,往堤坝对面废弃好几年的敬老院开去,一打听,是有人租了敬老院的屋子开猪毛厂。老板看中了这个依山傍水还交通方便的地方——最重要的是,可以方便取水清洗猪毛和排放清洗后的污水。这和当初爸妈选择在这个水库边上建鸡舍养鸡是一个道理。
  
05
说起来,爸妈养鸡那几年家里表面上过得还不错。那一年,我不满十岁,在云南一个镇上的小学读三年级。得知爷爷患了白内障,我来不及参加期末考试,来不及和刚认识不到一年的朋友道别,就跟着爸妈,拿着大包小包回到了老家。爸妈东拼西凑借钱给爷爷的右眼动了手术,左眼没动手术,勉强能看见,但看不见是早晚的事。秋天到了,爸妈在老家给我办了十岁生日。那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过生日。我记得那是个大晴天,秋高气爽,空气中飘荡着野菊花的清香。我穿上新衣服,很有礼貌地跟在爸妈身边,对着到来的亲戚喊着姑婶婆姨。午餐很丰盛,晚上客人走之后我还吃到了一个甜甜的小蛋糕。
  
回到老家后,爸妈商量着不外出到工地上干活了,想在老家做点小本生意顺便照顾爷爷。外出那几年,爸妈其实也挣了一点钱,还给家里置办了彩电和DVD。但爸妈好赌,实际上没存什么钱,给爷爷看病还欠着外债呢。

爸妈是不服输的人,也不想被村里人瞧不起,所以鼓着劲想挣大钱。

一开始,爸妈买来刚出生的小猪仔养一个来月再卖出去,比辛苦养半年卖肥猪要省时,还挣得多。但不到半年,因为检疫不过关,被罚了不少钱,连本带利都折进去了。之后,爸妈开始养鸡,把老家一间废弃的柴屋收拾出来,爸爸自己砍树劈木料做了好几排鸡圈,随后买了几十只小鸡仔,用谷糠混合饲料和青草喂养。很快小鸡仔长大开始产蛋,爸妈便每天捡鸡蛋挑到集市上卖,几个月就把养猪折了的钱挣回来了。爸妈看到了这个商机,就想着找一个离镇上近一点交通方便一点的地方建一个养鸡场,一次性养几百只上千只鸡,那钱不是就源源不断到手里来了吗?于是,爸妈在离外公家不远的五马归槽水库旁,找到一片空地,联系上土地所有人,签了十年租地合同,按年给租金,又东拼西凑借了几万块钱,建起了一个占地六七百平的鸡舍和一个五六十平的住宅。在我六年级那个春天之前,一切都还很顺利。过年的时候,妈妈给全家人都买了新衣服,买了很多年货,还给我包了红包,我以为,我们家从此要过上好日子了。
  
当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万物复苏,也包括病毒——鸡开始一只接着一只生病,禽流感来了。爸妈没经验,以为只是个别鸡生病了,到镇上买了点药混在水里喂给鸡吃了,也没有把病鸡隔离起来。直到半个月后,所有鸡都病了,不吃不喝,也不下蛋。爸妈只能眼睁睁看着鸡一只只死掉。
 
所谓贫贱夫妻百事哀。挣钱的时候,爸妈妇唱夫随,和和气气,一旦大难临头,都慌了手脚,开始互相责怪对方:是你只顾着打麻将,没有按时打扫鸡舍才让鸡生病的;是你不舍得花钱给鸡打针,才让鸡一只只被传染病死的;是你当初非要养鸡,借钱来这开养鸡场的,现在鸡死了,债也还不上了……吵过之后,爸妈处理了鸡舍里所有的鸡,消杀后又买了一些鸡仔来养,但总养不过半个月就一只接一只死掉。实在没办法,爸妈决定不再养鸡,关了养鸡场,回到实干村爷爷家。爸爸找了一个县城的工地做木工,一天四十,早出晚归,妈妈则在家务农。一直到我上初中住校,爸妈决定外出打工,外公接下了养鸡场,也接下了剩下几年承包那片土地的租金。外公养鸡收益还不错。他不像爸妈心大养几百上千只鸡,他最多养两百只,还去其他鸡场学了怎么给鸡打疫苗,清理鸡舍也更及时,把鸡照顾得非常好,鸡很少生病,产蛋量也稳定。
  
06
爸爸的喊声打断了我的回忆,我赶紧快走几步,走到爸爸身边的空位坐下,从面前的筐篓里拿出一撮刚洗过还湿漉漉的猪毛,熟练地拿起铁梳——一种专门梳理猪毛的梳子,比一般的梳子间隙大一点——梳起来。这些猪毛已经经历了以下几个步骤:屠宰场将猪毛从猪身上剃下来随意扔在地上,积累了好几头猪的猪毛之后,再一股脑装进蛇皮口袋,直接运到猪毛厂;猪毛厂将蛇皮口袋里的猪毛倒进大大的水池里——水池里的水是直接从水库里抽上来,再通过隐藏在草丛里的管道排到水库下游;猪毛经过一天一夜的浸泡,该沉淀的已沉淀到水底,用筐篓舀出大略沥一下,就被放到了案板上。

筐篓里的猪毛一簇簇一团团挤着挨着交错着,还需要以下几个步骤才能被送往制作刷子的工厂,成为各种刷子上的原材料:首先用铁梳一点点梳理整齐,保证每一根猪毛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再用绳子将猪毛规规矩矩固定在小木板上,之后把小木板放进烤箱烤干,经过大概10个小时后,这些被烤干的猪毛就会变得僵硬笔直,最后解开绳索,取出猪毛,便可以打包运走。而妈妈的工作就是从梳理猪毛到最后打包的全过程,工资按照烤干后的猪毛称重计费,一斤五毛,妈妈从早到晚一刻不停忙活,能挣四十到五十元,其中还有部分是爸爸和我帮忙梳理的。这点钱,只够爸爸的医药费。
  
我的手小,力气也不够,所以每次只能拿很小的一撮猪毛,梳理好半天才能梳整齐,速度只有妈妈的十分之一不到,但有胜过无,日积月累,一个月也能帮着多挣十几块钱。妈妈端着一筐篓湿猪毛过来,看到我在,问:小琳,今天考试啷个样?我回答:还不错,题没有月考考得难。妈妈点了点头,手上动作没停,伴着铁梳刮在案板的嘎吱声说:你要好好读书,只有读出去了才能有好出路。我低低地回了一个“嗯”,没说被点招的事,也没问高中学费的着落。屋子里只有此起彼伏高高低低的嘎吱声。
  
妈妈梳理完她的那筐篓猪毛,连同我和爸爸绑好的小木板一起放进筐篓,拿到里屋去,放进巨大的烤箱里。这时,堤坝对面的家里亮起了灯——外公外婆回来了。妈妈招呼我们洗手回去吃饭。
  
这些猪毛虽然已经浸泡清洗过,但仍然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猪毛腐烂味,再加上长时间攥在手里,那股味道似乎一点点浸入了皮肤的毛孔里,再深入骨髓,我用猪毛厂提供的洗手液清洗一遍又一遍,把手凑在鼻子下闻,还是有一股子腐烂味,怎么都清洗不干净。
  
07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每天的安排如下:做一日三餐,洗全家人的衣服,其余时间都在猪毛厂里。渐渐地,我理猪毛的速度能赶上妈妈的一半了,粗略算起来,暑假两个月我挣的工钱应该有五百块左右。但我知道,这点钱不够我的学费,我也不敢对爸妈说我想要把这部分钱拿去读书。
  
我特别讨厌去猪毛厂。

夏天炎热,猪毛的臭味扑鼻,我感觉整个人像是泡在洗猪毛的水池里,窒息,沉没,绝望。但我又不得不去。我最喜欢到水库中央去清洗衣服。只有那个时候,我感觉自己是自由的,感觉我的人生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我要去哪都由我手上的桨说了算。我被群山绿水环绕,凉凉的带着水雾的空气吹散了夏日的炎热,呼吸中没有鸡屎味,也没有猪毛味。我躺在船板上,望着蓝天白云,再没有比这更自在的了。如果可以,我希望无限延迟把船划向岸边的时刻,尽管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从小就是乖巧懂事的女儿,我会尽我所能去帮家里减轻负担,我不会是偷懒的人。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只能和鸡屎、猪毛为伴了,读高中无望,想冲出牢笼的枷锁无望。我怀着这样的想法一天天过着烦闷的夏天。直到那一天,一群穿着白衬衣的人雄赳赳地走进猪毛厂,赶走所有工人,循着臭味走进后屋,找到水池,找到排水管。随后,盖了章的红头文件贴在了猪毛厂大门口——猪毛厂被勒令关闭整改。妈妈等了一周,见猪毛厂毫无动静,和爸爸一商量,决定还是外出打工。爸爸已经能扔了拐杖慢慢走路了,只要找一些手上的活计,不用下苦力,就还是能挣点钱,总比在老家等着坐吃山空的好。

爸妈没说让我不读书跟他们外出打工的话。其实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有说过我不能读高中,妈妈还总会对我说:小琳,我会找钱让你读书的,只要你成绩好,我砸锅卖铁都会供你读书。只是我心里做着最坏的打算,我不敢也不配去争取什么。

爸妈离开了,我跟着外公外婆,不用每天理猪毛,而是给鸡喂食,打扫鸡舍。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转眼就要开学了。妈妈打来电话,说找到工作了,做藤椅,手上活,她和爸爸以前干过,轻车熟路,但是工资预支不了,才去干半个月,要再等一个月才能发工资。高中的学费要一千五,爸妈拿不出来,他们连生活开支都困难。

电话是外公接的,我只是断断续续听到听筒里透出的声音。挂了电话,外公一杆接一杆抽着旱烟,我什么都不敢问。

开学前一天,外公让我收拾东西,我想,最终我还是要辍学去打工了。我收拾好衣服,等着外公的指令,他让我把被褥一起打包,说明天带我去学校报道。我愣愣地望着外公,嗫嚅着说:可是学费……

外公从兜里掏出一个手帕,拿出一沓钱,仔细数了两遍,说:一共一千五,不多不少,你拿去交学费。说完,把钱包起来递给我。我接过钱,泪水已爬满了脸。后来才知道,外公卖了鸡场里好几十只正下蛋的鸡,才凑够了钱。

第二天,外公把我送到校门口,又塞给我一百块钱,说在学校要吃好点。我默默接过钱,感谢的话没能说出口,但在心底已经牢牢记住了外公的情义。

08
校园的空气真不错,有淡淡的桂花香萦绕在鼻尖。我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向高一的教学楼。我一间间教室找过去,终于在三班的教室门口,找到了写有我名字的名单。我一直等到报道的人少一些了,才走进教室,把学费递给班主任,我害怕被其他同学看到我的学费是十块五块凑起来的。

班主任看了看我手上的钱,没有鄙夷,反而笑着说:夏琳是吧,你是点招的,也就是保送进来的,第一学期免学费,如果期末考到年级前五十可以免下一学期的学费。你要加油哦!

听完班主任的话,我心里五味杂陈。还好,外公让我有底气走进学校,我才能来到教室,知道这个好消息。

我终于有机会冲破腐烂的命运,去迎接崭新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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