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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耳朵很背,是早年在生产队炸山修路时落下的毛病。所以每次跟他说话,我都要凑到他耳边,拢着手放大声音喊。买的助听器他很少用,一来嫌戴在耳朵上胀得慌,二来觉得充电太过麻烦。
打我记事起,爷爷就开始放羊了。起初大概有五十只,后来渐渐发展到一百多只,妥妥的“养殖大户”。随着爷爷年纪渐长,家里人劝他少操劳些,他便出售了一部分,最后只留下六十多只。以前总觉得放羊是件悠闲自在的事,直到在爷爷家住的那段时间,跟他出去放了一次羊,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日行千里”。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早上七点多我们就出发了,一路走过七个村子,足足四十多公里路,直到晚上六点左右才到家。当时我的双脚早已麻木得不像自己的,可爷爷却看不出丝毫疲惫,只是回家后烧了些热水,默默泡了泡脚。
这一路上,因为爷爷耳背,我只能盯着他手里的鞭杆子领会他的意思。好在羊群还算听话,偶尔有几只小羊跟不上队伍,我就轮流抱着它们往前走。爷爷临出发前特意叮嘱我,千万别让羊吃到庄稼,只让它们在树林地带觅食就行。所以这一路,我们基本都穿梭在林间。我让爷爷走在两侧较为平整的路上,至于林间那些沟沟壑壑,就由我来蹚。林间偶尔能听见几声鸟鸣,剩下的便只有羊群“咩咩”的叫声。到了中午,我们躲在树荫下,啃了几块糖饼垫了垫肚子。爷爷大抵是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一路上没多说话,就算看到我对着他喊,也只是挥了挥鞭子示意一下。
后来,父母辞了城里的工作回了农村,在爷爷家旁边盖了房子安了家。只要一放假,我就和妹妹轮流陪着爷爷放羊。这段时光虽说免不了辛苦,却也乐在其中。路上,我常会“迷失”在绿油油的庄稼地里,贪婪地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盎然生机。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季悄然而至。各地都开始秋收,这一忙大概要持续一个多月,爷爷便要把羊全部赶到西甸子的那片草地去放养。家里早早地准备好了被褥、炉具、糖饼和饮用水等物资,毕竟爷爷要在草原的窝棚里住上一阵子。好在村里还有几个放羊人一起搭伙过去,也不至于忙不过来。那边坑洼较多,只能赶着马车前往,所以各家都尽量精简行装。爷爷平时不爱抽烟,可每逢这个时候,都会在大衣里揣上几包烟。后来听奶奶说才知道,草地旁虽有几户人家,但平时少不了麻烦他们,爷爷带些东西过去,算不上什么值钱物件,却是农村人最朴实的心意。爷爷最爱的收音机不是充电款,而是那种用类似煤气灶大电池驱动的,家里也早早地给备足了电池。这样一来,在草原的日子里,爷爷又能听他最爱的评书了。他虽然不知道“粉丝”是什么意思,可对单田芳的评书,却是发自内心的喜爱,那份痴迷,不亚于我当时对周杰伦歌曲的追捧。
家里人怕爷爷在窝棚里着凉,又在马车上塞了一床羊皮褥子。就这样,爷爷开始了为期一个多月的西甸子草原生活。如今回忆起这些画面,没有什么大起大落,却满是温馨。唯一的变化,大概就是我们渐渐长大了,而爷爷,也慢慢变老了……
爷爷六十五岁那年,家里人考虑到他的身体,都劝他把羊全部卖掉。爷爷权衡了许久,终究还是不舍地送走了他的这些“老伙计”。近十五年的放羊生涯,就此告一段落。卖羊的那天,我正在外地念书,听家里人说,爷爷一直舍不得,不停地跟收羊的商贩唠着羊群的事,眼睛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那些羊。临走时,他还独自送了很远,直到载着羊群的卡车消失在视线尽头。家里人都以为,羊卖了,爷爷终于可以好好歇歇了,可我却不这么想——爷爷天生就是个闲不住的人。事实果然如我所料,没过多久,爷爷就在家附近找了一块荒地,打算开荒种黄豆。说起这块地,我也出了一份力,前后一共开垦了十一趟,每趟大概十五六米。第一年的收成不太好,豆子长得又小,产量也低。
第二年播种的时候,爷爷让我从家里的猪圈里挑了几担猪粪,撒在了开荒的地里。我怕猪粪的肥力不够,又额外扬了些化肥,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今年一定要大丰收!”爷爷却显得格外坦然,看不出一丝焦虑,只是示意我抓紧时间撒种子。就这样,我们满怀期待地等着豆子发芽、生长。爷爷依旧像往常一样,每天锻炼一圈后,就扛着农具去地里忙活。休假结束后,我回到了学校,心里却始终惦记着那些种下的豆子。学校的生活依旧按部就班,印象里,爷爷除了喝酒的时候会偶尔问问我的成绩,其余时间很少提及这方面的事。
十一放假回家时,家里已经开始收地了,爷爷喊我一起去收豆子。今年的收成格外好,我整整忙活了小半天,才把所有豆子都收回了家。看着我一趟趟倒腾着一捆捆豆秧,爷爷的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笑容。我见状,赶紧贴近他的耳朵大声说:“今年咱这豆子可是大丰收啊!”爷爷掸了掸身上沾着的豆秧碎屑,笑着回应:“嗯,今年豆子长势本来就好,雨水也勤,能有这收成属实不易,再加上那些肥料也起了作用。”
就这样,我终于吃上了自家豆子做的豆腐,也喝上了纯手工磨的豆浆。这些事虽然平淡又简单,可现在回忆起来,却满是趣味。时光在不经意间悄然流逝,却也悄悄在我们心中印下了深深的足迹。或许,这就是生活本该有的意义吧。
写到这里,我停下笔,理了理纷乱的思绪。恍惚间才惊觉,爷爷已经离开我们十二年了。我没有过多感叹时光匆匆——它本就自顾自流淌,从不会因谁的思念而放缓脚步。
回到老宅,昔日的儿时伙伴如今都已拖家带口,各自享受着平淡的天伦之乐。我满脸笑意地与他们一一打招呼,心里满是真诚的祝福。左右邻居见了,也总会热络地催促我早点结婚,说想讨杯喜酒热闹热闹。听着这些朴实的念叨,心里没有半分酸涩,反倒暖暖的。这份不带任何功利的关心,是最纯粹的情谊,让人满心熨帖。
爷爷在世时,也总爱念叨着我们晚辈的终身大事,盼着能亲眼看到我们都成家立业。如今,家里的哥哥姐姐都已圆满,唯独我,没能达成爷爷的这份心愿。
记得姐姐结婚那天,爷爷起得格外早。他翻出了那件许久未穿的黑色休闲装——那是姑姑在他生日时送的,款式在当时很是时髦。平日里总百般推脱不愿戴的助听器,那天也乖乖地戴在了耳边。收拾妥当后,爷爷便急匆匆地往姐姐家赶,十多分钟的路程,他走得比往常快了许多。一到姐姐家,他就拉着姐姐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话,字字都是叮咛,句句都是牵挂。姐姐只是紧紧握着爷爷的手,频频点头应允,眼眶微微泛红。
婚礼上,爷爷喝了不少酒。五十三度的白酒,一杯接一杯地下肚,酒气在他身上弥漫开来,也在他脸上染开了一层醉人的红晕。家里人见状,纷纷劝他少喝点,毕竟年纪大了,要多注意身体。可爷爷大概是实在难掩心中的喜悦,全然没理会大家的劝阻,依旧笑着举杯。
送姐姐出门时,爷爷没有去。他独自留在姐姐的房间里,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墙上的婚纱相框上,时不时来回踱着步子,背影里藏着难掩的不舍。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略显佝偻的身影,忽然懂了,这份喜悦里,藏着最深沉的牵挂与眷恋。
那天晚上睡前,奶奶特意调了一杯糖醋水给爷爷解酒。可即便如此,爷爷的呼噜声还是响了一整夜。奶奶没有睡,就那样守在爷爷身边,一夜未眠。或许,这才是最值得我羡慕的状态——关心不必热烈张扬,感情何须轰轰烈烈,平平淡淡,方见真淳。老一辈人的情意,带着泥土般的淳朴自然,从没有如今这般繁杂的计较。生活大抵也是如此,一边得到,一边失去;一边告别,一边又迎来新的遇见。
奶奶总爱提起爷爷当生产队长的那些年。那时候的他,几乎不着家,整日整夜地围着田地打转。作为一名党员,爷爷凡事都抢在最前头,可唯独自家的事,永远被他推到最后。
那个年代,家家户户人口多,收成却不好,谁家都没有富余的粮食。多亏爷爷领着队里的乡亲们开垦荒地,总算收获了不少粮食,却也只够勉强过冬。即便这样,分粮的时候,爷爷还是把所有收成全让给了村民,家里只靠着那点微薄的口粮度日。每次吃饭,总是长辈让着晚辈,男丁让着女眷,一大家子人,就这样忍饥挨饿了好长一段时间。即便如此,爷爷依旧信心满满,领着队员们日复一日奔波在田野里,从未停下脚步。
后来,生产队接到上级通知,要开山凿石、铺路修桥。这是造福一方的利民工程,大伙儿的积极性格外高涨。一块块山石从山里运下来,经过打磨修整,稳稳地铺在路基之上。一番热火朝天的忙碌后,一条崭新的道路渐渐显出了雏形。
爷爷的耳聋,就是在那时落下的病根。铺路需要更多石料,爷爷带头领着几个人进山炸石。奶奶后来听下山的人说,炸药的导火索烧到一半竟灭了。爷爷上前去检查,刚换上新的导火索,还没来得及撤到安全地带,炸药就轰然炸开。从那以后,爷爷的耳朵彻底听不见了。在家休养了许久,听力才勉强恢复了一些,可与人沟通依旧困难,非得凑到他耳边大声说话,才能让他听清只言片语。
爷爷自己知道,耳朵的问题会耽误生产队的工作,便主动写了辞职信,辞去了队长的职务,自始至终,没向上级提过任何要求。
写到这里,我忽然问自己,为什么要写下这些?或许,只是想给自己留个念想,记住长辈们曾经的模样。许多人和事,终究会被历史的洪流冲淡,但我想,用自己的笔、自己的记忆,把他们留住。至于下一代会怎样,我无从知晓,只愿做好自己该做的事——留住老一辈人的影子,记录下他们的点滴过往。或许,这便是传承,这便是生生不息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