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这天地间无骨的游魂,无形迹的匠人,四季是它手中不停轮转的磨盘。它碾过万物,留下深深浅浅的刻痕,那便是时光的印鉴了。
春风来时,是踮着脚尖的。
它先是一缕微温的试探,怯怯然,从残冬的硬壳底下钻出。仿佛一个蹑足潜行的窃者,不敢惊动太多。它轻轻拂过枯草,草尖便透出一点犹豫的鹅黄;掠过僵直的柳条,那枝条便似被搔到了痒处,微微颤了一颤,渗出些若有若无的绿意来。
渐渐地,胆子便大了。它不再满足于试探,开始用一种近乎蛮横的温存,揉搓着僵冷的大地。它钻进窗纸的隙缝,带着一股奇异的腥甜气息——那是泥土深处翻身的味道,混杂着草芽拱破地皮的嫩腥。它不再是溜进来,而是推着、涌着,把整个田野初醒的、浑浊而蓬勃的呼吸,一股脑儿堆到你的枕畔、案头,甚至闯入你的肺腑。
站在旷野里,能看见它无形的足迹:残雪消融处,湿漉漉的黑土裸露出来;山阴的薄冰簌簌瓦解,细流淙淙;连冻得发脆的枯叶,也服了软,被它卷着,在沟渠里打着旋儿飘零。它掠过新翻的田垄,泥土的腥气更浓烈了,混合着粪肥那股子直冲脑门的、近乎野蛮的生腥,竟也催生出一种不可遏制的生机。农人扶着犁耙,深深吸一口这浓稠的“春酿”,脸上的皱纹便也松动了些,仿佛被这风灌醉了。
它无所不至,无孔不入。它耐心地舔舐檐下冰棱的根部,直到那寒光凛凛的尖角,“嗒”一声脆响,跌落尘埃;它钻进妇人晾晒的棉被,将阳光的暖意深深拍打进去;它甚至摇动老屋房梁上经年的蛛网,让那些陈年的尘埃,在光柱里仓皇起舞。这风,是看不见的推手,无声地催促着一切,把一种隐秘的、几乎令人焦渴的骚动,播撒进万物的骨缝里。
夏风似贼,夏日的风,全然换了一副狡黠心肠。
白昼里,它似乎被毒日头烤化了,蒸发了,踪迹难寻。空气凝固成粘稠的胶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皮肤上,闷得人透不过气。树叶纹丝不动,像涂了一层厚厚的绿漆。蝉在枝头声嘶力竭地鸣叫,那声音干巴巴的,仿佛也被晒得焦脆,一碰就要碎裂开来。人在这巨大的蒸笼里行走,汗是无声地涌,一层又一层,衣服粘腻地贴在身上,像一层剥不掉的湿皮。
它并非真的消失。它只是藏匿在浓荫深处,或者潜伏在灼热的地表之上,等待时机。偶尔,它贼兮兮地探出一点触角,拂过滚烫的脖颈——那感觉不是清凉,倒像是烧红的烙铁旁边掠过的一丝微弱气流,倏忽即逝,反而更勾起了人对凉爽的无限贪恋,心头愈发焦躁起来。
它真正活跃在夜晚。当白昼的酷烈稍稍退潮,这风便像得了赦令,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涌出。它首先在田野里作怪。月光下,麦浪原本是凝固的银色海洋。风来了,它伸出无形的手,恶作剧般在麦梢上轻轻拨弄、搔刮。于是,整片麦田便“沙沙”地抖动起来,仿佛被搔到了痒处,发出细碎而深远的笑声。这声音在静夜里传得极远,成了夏夜最庞大的背景。
它掠过树梢,去撩拨那些白日里叫哑了嗓子的蝉蜕。那些空壳在枝头微微摇晃,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咔啦”声,像是某种隐秘的回应。有时,它骤然加力,猛地撞向一片浓密的树冠,凝固在梢头的热浪被它粗暴地搅动、撕裂,树叶发出哗然巨响。就在这热的喧嚣达到顶峰时,风却骤然从某个低洼处,从废弃的老井深处,剜出一缕极精纯的凉意来,如同暗藏的冰刃,猝不及防地刺入被暑气浸透的毛孔。这凉意如此突兀、如此吝啬,只一瞬,便又被温热包裹,但它带来的那点微弱的清醒,已足够让人贪恋这夜的片刻喘息。
夏风,便是这般贼头贼脑,吝啬又慷慨,搅动着无边的燥热与片刻的清凉,将夏夜的情愫搅得复杂难言。
秋风如刀,秋风一起,天地间便换了颜料,也换了心肠。
它不再是春的温存与夏的贼滑,它变得清晰、冷冽、带着一股子不容分说的萧杀意味。它掠过山岭,山便一层层地燃烧起来——枫是跳动的火焰,槭是凝固的鲜血,杨树则是大片的、明晃晃的金箔。风过处,这斑斓的火焰便簌簌剥落,叶片打着旋儿,如疲倦的蝴蝶,纷纷扬扬飘坠大地。枝头渐渐显出嶙峋的筋骨,天空被剥离得异常高远、空旷。
这风带着干燥的、金属般的锋刃。它刮在脸上,已不是抚摸,而是清晰的刮擦感。尤其当它猛地灌进你未曾系紧的衣领,那股寒意便如冰冷的蛇,倏地窜下脊背,激得人浑身一僵,不由自主地缩紧脖子。阳光虽仍明亮,却失去了分量,变得稀薄而清冷,无力抵挡这无处不在的、带着霜意的风刀。
村舍周遭最能见秋风之“厉”。檐下那只空置许久的瓦罐,被风灌满,呜呜作响,声音时而沉闷如呜咽,时而尖利如哨鸣,是天地间最寂寥的埙。几片枯黄的叶子被风驱赶着,在硬邦邦的地面上急速翻滚、摩擦,发出干燥刺耳的“嚓嚓”声,像生锈的刀片刮过磨盘。它们翻过矮墙,扫过邻家早已废弃、石槽里积满枯叶败枝的磨盘,那景象,是时光弃置的注脚。田野空旷,收割后的茬地裸露着,风毫无遮拦地扫过,卷起干燥的尘土和残秸,形成小小的、打着旋的尘柱,像一个个迷你的、仓促的坟冢。
风里裹挟着气味,是枯草腐烂的微酸,是晒干粮食的尘土气,是远方山林里松针和腐殖质混合的清冽。这气味也如刀锋般干净利落,全无春的混沌、夏的燠热。它宣告一种了断,一种剥离,一种将丰盈推向荒芜的必然。行走在秋风中,人不由得会裹紧衣衫,步履加快,心头萦绕的,是面对盛大凋零时那份难以言表的肃然与苍凉。这风,吹走了浮热,也吹走了喧嚣,只留下大地的筋骨,和人心头一丝被刮得干干净净的寂寥。
冬风如仇,深冬的风,是结了仇的。
它不再是无形之物,而是有了质感,有了重量,有了暴虐的意志。它不再是“吹”,而是“砸”、是“撞”、是“撕咬”。它从极北的冰渊深处啸聚而来,裹挟着砂砾般的雪尘,蛮横地捶打着世间万物,发出各种骇人的声响。
白日里,它撞击着门窗。单薄的门板在它持续不断的猛攻下呻吟、颤抖,门环铁扣被摇撼得“哐啷哐啷”狂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连根拔起。它寻着窗棂间最细微的缝隙,拼命向内挤压,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和悠长凄厉的呜咽,像是无数怨魂在窗外嚎哭、抓挠,听得人心头发紧。窗玻璃蒙上厚厚的霜花,又被风带来的雪粒敲打,沙沙作响。坐在屋里,炉火虽旺,那风声却无孔不入,寒气仿佛能穿透墙壁,从脊背后面一丝丝渗进来。
出门去,便是与这风的正面搏杀。它迎面撞来,像一堵移动的、冰冷的、充满恶意的墙,顶得人呼吸一窒,踉跄倒退。它撕扯着衣襟裤脚,仿佛无数冰冷的手要将你扒个精光;它卷起地上的积雪,抽打在脸上、手上,细小的冰粒如同针扎。耳朵和鼻尖很快失去知觉,冻得发痛。风灌进嘴里,呛得人咳嗽,连牙齿缝里都似乎渗进了冰碴。它在你耳边疯狂咆哮、怒吼,声音巨大而混沌,淹没了其他一切声响。世界只剩下这无休无止的风吼,和它施加在肉体上的、清晰无比的酷刑。
天地是风的疆场。它掠过毫无遮拦的旷野,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片片白茫茫的、贴着地皮急速滚动的雪雾(我们叫它“大烟炮”)。远处的村庄、树木,都在这翻滚的雪雾中变得模糊、扭曲,如同幻影。枯树枝在风中剧烈摇摆,发出“呜呜”的、近乎断裂的呻吟。偶有被刮断的枯枝,裹着冰凌,如同投枪般被风掷向远处,落在地上发出脆响。
最慑人的,是它在荒原雪野上的“笔迹”。若有人顶风出门,在深厚的积雪中跋涉,身后留下深深浅浅、蜿蜒曲折的足迹。然而,风,这冷酷的清扫者,立刻便追了上来。它卷着雪粉,耐心地、一层层地覆盖、抹平那些足迹。用不了多久,那曾有人奋力走过的痕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雪原重新恢复成一片平滑、死寂、毫无破绽的洁白,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只有风,依旧在广袤的、被它统治的白色疆域上,永无休止地呼啸、盘旋,宣示着它对这寒冬世界的绝对主权。它抹去的何止是足迹?那是生命在严寒中挣扎过、存在过的微末证据。
风过四季,它实是光阴自身无形之脚踪。春之温存如母怀气息,夏之诡谲似顽童嬉游,秋之肃杀乃天地挥镰,冬之暴烈恍若命运最后的清算。它穿行于枯荣,拂拭冷暖,在万物身上刻下年轮般的印记。这无休无止的吹拂,不正是岁月本身那永动不息的呼吸?它无形无相,却塑造着一切有形有相之物的生息与凋零。
风过之处,我们活着,衰老,消逝——而风,它只是吹着,吹着,吹过空荡荡的磨盘,吹向永恒的缄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