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83期“渡”专题活动。
01
张三连望着泼了墨似的海,眼眶热而微微发胀。海风掠过她的耳垂,将花白的几根发丝吹到她眼前。
她抿了抿嘴,把发丝挂到耳朵后。
掏出手机,家族群里她要回娘家住一段时间的消息,还躺在那里,跟她一样了无生气。
女儿这时候应该是在做试卷的,昨晚洗碗的时候听到她跟儿子抱怨老师发太多练习卷。
儿子又在做什么呢?不用猜也知道,依然手机不离身,自从买了手机,她已经很久没有与他对视了。不管是在饭桌上,还是在一起出门去学校的公车上,亦或是在他的生日会上。
那么他呢?
他现在应该是和那个女作家在一起。他们是不是在讨论人生哲学,诗词歌赋?
她就不曾跟他讨论过这些,因为她是理工科的,跟写文字的他从来都聊不到一块。
虽说她有一个很普通的名字,但年轻那时候长得可是很漂亮的。尤其是她那双洁白无骨又纤长的手。他说他在图书馆找书时,首先看到了她那双在阳光底下的手。手指轻盈如蝴蝶,在书脊上吻过,他一眼就爱上了。
“真的,那时候我就想过,即使这双手的主人是个丑八怪,我也要把她娶回家。”
他们领证的那天夜晚,她依偎在他怀里,他的大手把她柔软的小手完完全全包裹起来。
她心里有些不舒服,把手从他的大掌里抽出来,扬起漂亮的脸蛋,问他:“你觉得我长得不好看?”
他一把抓住,紧紧握住,又在她的脸上使劲亲了一口,“怎么会!我老婆张三连可是方圆五十里最漂亮的!”
“五十里以外呢?”她红着脸,微皱着眉。
“也是!一百里,五百里!”
他哄着她,吻着她,她虽然心里酸涩,也胀胀满满的。
可是后来呢?
张三连抬起手看,原本白皙修长的手依然修长,只不过皮肤不再白皙。上面还有薄茧和被热油溅到一点点浅褐色的疤,此时在黏腻的海风中,透着青灰的冷感。
他们上次牵手是在什么时候?她已经记不清了。
他口中常提起的女作家,也有一双好看的手吗?一定很好看吧,毕竟女作家会写很好的文字,手好看,话说得应该也好听。
女作家的手也曾拂过他的胸膛吗?那手指捏过他厚厚的耳垂吗?那双手,有没有抱过他?
海浪拍打着张三连脚底下的礁石,她突然胸口一阵剧痛,让她控制不住,猛然佝偻起身体,脚步往前移了一公分,将一粒小石子踢进了海里。
她吓了一跳,后退一步,心跳声响得令她害怕。
望着墨色阴沉的海,那颗被她踢下去的小石子此时在汹涌中无影无踪,提醒着她,她刚刚差点死了。
不值得。如果跳下去,海水是不是能拥抱她?夏天的海水,应该是温暖的吧?
可是,好不甘心。为什么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呢?
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看见她吗?
二十年,她没了朋友,没了工作,没了爱好,也没有家吗?
那她这二十年,算什么呢?如果没人能想起她来,那她这四十五年,是不是也变得毫无意义?
天此时也变成了海,如化不开的石墨,塞在她的嗓子眼,她张开嘴,想要叫喊出来,可喉咙干涩,除了能发出半个单音节,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憋红了脸,冲下礁石,将自己摔进墨色的海水中。
果然,如她想象中那样温暖。她的身体被温柔地抚摸,拥抱,她的眼皮从未有过的沉重,怎么睁也睁不开。
02
张三连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湿滑黑暗的洞穴壁。胸口剧烈的痛感告诉她,她没死,她失败了。
无力感从四周的黑暗中爬上她的四肢,最后聚集在她四十五岁的胸腔中。她呼吸一下,胸口的肋骨就想要从她的皮肉中剥离一般。太阳穴疼得她不得不闭上眼睛。
可再次睁开眼睛,她看见了一个奇丑无比的怪物!
不,确切地来说,她看见了一张鱼的脸。
那张脸离她极其近,她看见它光秃秃的尖脑袋上爬满了丑陋的藤壶,被墨绿色的海藻覆盖的脸,让两只眼皮外翻的圆眼睛,黑洞洞的鼻孔显得格外吓人。它没有嘴唇,张三连在电视机里看到的深海鱼才有的牙齿暴露出来,吓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弹坐起来,往后蜷缩。
“你、你你……”张三连声音沙哑,胸口的剧痛使她的呼吸更加急促。
怪物似乎也很害怕,看见张三连动起来,吓得它一个哆嗦,跳出去几米远,身体止不住抖动。可能是因为动作太大,它突然身体一顿,趴在地上,“哇——”地呕出墨黑色的液体。
浓烈的咸腥味钻进张三连的鼻腔,怪物吐出了一大摊不明液体之后,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它,死了吗?
张三连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她不敢动,胸口的疼痛也让她不敢轻易移动。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还在。她的手哆嗦不已,按了几下,没有反应。
再次尝试,敲一敲,再甩一甩,手机屏幕依然没有亮起。
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子愤怒,猛然间占据她的大脑,将那点仅有的恐惧战胜,她大力按着手机的开机按键,指关节“哆哆”地敲击屏幕,可手机依然死寂地被她捏在手心,毫无生气。
她大叫一声,将手机狠狠扔在了怪物的腹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发泄完之后,她似乎觉得胸口没有那么痛了。怪物依然一动不动。张三连喘着气,开始打量起怪物来。
怪物长着人的身体,身材瘦小,青灰色的皮肤上有细小的东西发出隐隐微光,张三连使劲抻着眼皮,竟是鱼鳞。怪物布满灰蚯蚓似的脖子扭着,鱼型的脑袋就顶在上面,此刻以一种怪异的姿势用后脑勺对着她。
刚刚她扔出去的手机,瘫在一摊墨绿色的液体里,液体是从怪物的腹部流出来的。
怪物的腹部有一道巨大的口子,里面有墨绿色东西露出来,看清了那团东西疑是肠子,张三连只觉得胃中翻滚。
它伤得很重,可能真的死了。
张三连正想着,怪物的腹部突然抽动了一下,墨绿色的液体又从那个骇人的伤口溢出来。
它还没死。那她是不是就会死?
不行,它不能活着。
她修长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一块大小合适的石头,一步步向怪物靠近。
确认石头最尖锐的位置后,她忍住胸腔的疼痛感,高举起石头。
了结它!
可当石头就要砸在怪物的尖脑壳上时,怪物缓缓扭过头来,张三连与那双没有眼皮的眼睛,猝不及防地对视了。
03
那双眼睛微红,除了没有眼皮,极其像人类的眼睛。黑色的瞳孔,微红的眼白,里面没有凶狠,只有无辜的沉静。
张三连已经很久没有与人对视了。在那双眼睛里,她没有看出任何恶意,也看不出来一丝情绪。
刚才的她,是要凶狠地杀害它的呀,它为什么不害怕?
手里的石头滚落在地上,掉入那摊墨绿色的液体中。张三连突然胸口闷疼,随即眼眶发热,泪水溢出来,滴答滴答混进墨绿色的液体中。
她哀嚎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怪物一动不动,它的眼睛就那样看着她。张三连哭一阵子,说一阵子,直到眼球肿胀得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她不知自己说了多久,怪物咳嗽一声,吐出长长一口气,她也跟着长长舒了一口气,全身脱力,瘫睡在冰凉潮湿的地上。
再次爬起来时,她找到了洞穴里的鱼骨,趴在怪物面前给它缝伤口。
鱼刺坚硬,在张三连灵巧的手中,不费什么力就轻松扎进怪物的皮肉中。她感觉像是在用铁签子串肉串。
在家里时,她也偶尔给他们做肉串吃。清晨赶最早的早市,买最新鲜的羊肉,切成丁,撒上麻椒胡椒孜然,裹上芝麻,淋上香油,再配上洋葱料酒去腥,腌制六小时,在儿子女儿放学回家前串好肉串,放进微波炉,盖上碗高火叮五分钟,拿出来,掀开碗再叮五分钟就成了。
张三连想着,竟然露出笑脸来。
她的手指被染成了墨绿色,怪物的眼睛依然平静地看着她,没有拒绝,也没有抵抗。
看着那个张大的口子慢慢收拢,她莫名感受到了快乐。
胸口的疼痛已经快要察觉不到,她手上的动作更快了。墨绿色的手指在黑暗中闪着隐隐的光,她一根又一根,鱼骨似乎变成了一条条架在岸上的船。
怪物的乖巧让张三连十分满意,她小心地检查了几遍,将渗液的地方又小心地补了几根鱼刺,确认墨绿色的液体不再渗出后,她终于舒了一口气。
“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张三连看着怪物的眼睛,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我不知道你在你的世界遭遇到了什么样的苦难,既然老天给你再重来一次的机会,你就好好活着,不要放弃。嗯……最重要的是,不要放弃做自己。”
她捶了捶酸胀的腰,捡起地上的手机,塞进口袋。
洞穴的蓝骤然褪去,张三连看见一丝光。那应该就是出口所在的地方。
“该回去了。”
她站起身,迈出一步,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