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清晨
天还蒙蒙亮,东边的山脊上才泛起一丝蟹壳青,鸡就叫了。先是东头李婶家的芦花鸡扯着嗓子来了一声,接着西头王大爷家的红公鸡跟着应和,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山与山在对歌。我蜷在被窝里,听见这声音,就知道天快亮了。被子是母亲用旧棉絮弹的,盖在身上沉甸甸的,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母亲已经在灶间忙活了。我趿拉着鞋走过去,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庞红红的,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她往灶里添了把松针,火苗子“呼”地蹿起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头的火光在晨雾里一明一灭的,他咳了一声说:“今儿个雾大,怕是个好日头。”院角的梨树上,露珠一颗颗亮晶晶的,风一吹,就无声地落进泥土里。
背上书包出门,雾正浓得化不开。近处的菜园子还能看见绿油油的叶片,再远些的稻田就只剩一片朦朦胧胧的影子了,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洇开的。路边的草叶上挂满露水,走几步裤脚就湿透了,凉丝丝的,沾着细细的泥土。空气里什么味儿都有——潮湿的草木香,若有若无的野花香,还有谁家早起烧的柴火味。二狗子家的烟囱已经冒出一缕青烟,直直地升上去,到了半空就被雾气揉散了。
太阳从山坳里探出头来的时候,雾忽然就有了颜色。先是淡金色的光从东边射过来,把雾照得透亮,丝丝缕缕往上升腾,像大地在轻轻地呼吸。山坡上的梯田一层层亮起来,稻叶上的露珠闪闪发光,远看像铺了一地的碎银子。鸟这时候才真正唱起来——麻雀叽叽喳喳的,喜鹊“恰恰”地叫,还有布谷鸟,一声一声从远处的林子里传过来,悠长而空灵。三丫蹲在溪边割猪草,竹篮里的草嫩绿嫩绿的,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辫子一甩,又低头忙她的去了。
那时候日子过得慢,慢得让人感觉不到它在过。放学后我们不急着回家,顺着溪沟往下游跑。溪水清得能数清水底的卵石,偶尔有小鱼“唰”地游过去,一伸手就不见了。夏天的傍晚,我们在田埂上疯跑,手里举着狗尾巴草互相追打,一直玩到暮色把整个村子都罩住,听见各家各户喊吃饭的声音才肯散。最记得的是砍柴的日子,背着比自己还高的柴捆往回走,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可是半路上看见桑树上熟透的果子,就把柴往地上一扔,猴子一样蹿上去,吃得满嘴都是紫红的汁水。
那时候父母都还年轻。母亲的头发还是乌黑的,干完活儿坐在院子里择菜,哼着不成调的歌。父亲的腰板挺得直直的,挑水时扁担“吱呀吱呀”地响,步子稳稳当当。村子安安静静的,夜里能听见蛙鸣和蛐蛐叫,春天一过,满山遍野都是映山红。日子虽然穷,可从来没觉得缺什么。
后来我坐上突突响的拖拉机离开村子。回头的时候,看见故乡在晨雾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被山遮住了。我去过大城市,看过霓虹闪烁的凌晨,那里没有鸡鸣,只有汽车喇叭声和彻夜不灭的灯。我也在海边等过日出,壮阔是壮阔,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条湿漉漉的田埂,少了屋顶上袅袅的炊烟,少了母亲在灶间忙碌的背影。
如今在异乡的清晨醒来,窗外是陌生的街道和行色匆匆的人群。我忽然明白了,那些年我们拼命想要逃离的山村,原来是这辈子再也回不去的地方。我们走了很远的路,看了很多的繁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童年时每一个清晨里无所事事的自己,原来早已拥有了此生最珍贵的自由和快乐。那时候太阳是慢慢升起的,日子是慢慢过的,父母是不会老的。一切都在,一切都好。
只是当时的我们,并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