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写的，是一个人在一条小溪上渡过的六年。
溪有名字，叫桃花溪，是长江的一条细小的支流。枯水时节，河床裸露，草甸野花开成一片；丰水时节，碧波荡漾，倒也有几分清浅的风致。那条小舟，窄而旧，是一个从县城农村来的年轻人一手造就的。船舱里只有一袋书、一床铺盖、一只旧皮箱。他以为，只要用力划，总能划到想去的地方，划进传说中的桃花源。可不知为什么，舟到了桃花溪与长江交汇的口子，就再也走不动了。
他以为这就是一条小溪流，一眼可以看到底。但他不知道水有多深。不知道水下暗流交错、礁石密布。不知道这条不起眼的小溪，走起来竟比长江还漫长。更不知道，有些舟不必划也能前行——因为船上坐着别的人。他只知道埋头划，只怨自己力气不够。
这本书里的每一篇，都是他划舟的记录。刚下水时那三百级石阶，他扛着蛇皮袋一级一级爬上去，以为爬上去了就到了。后来才明白，那不过是第一级。后面的台阶，一级比一级陡，一级比一级滑。黄葛树的叶子绿了六回，他睡在办公桌上，冷饭就着泡菜，把学生的作文一篇篇收拢、编成册子，把书法班从一个人撑到挂上国家级的牌子。他以为，自己总算在这里站稳了。
可站稳不是想站就能站的。水里有人撒网，有人投石，有人在岸上喊“往这边划”，等你真划过去了，他又说“再等等”。“校长那个位置”，给他留了六年。留到他走的那天，校长办公室的门关着，灯倒是亮着——却不是为他亮的。
他带过的那一届孩子，从齐腰高长到了齐肩高。有个叫余舟的女孩，书法写得极好，毕业时送了他一幅字：师恩难忘。他走的时候，把那幅字仔细卷好，用红绸带扎紧，放进了箱子里。那大概是他在那段日子里，捞到的最真的一样东西。
后来他累了，不想再划了，觉得该换一种活法。走的那天，只碰到一个同事，对他说：“好好干，别回来了。”
黄葛树在风里哗哗地响。舟还停在原来的地方。他站在舟上，听见远处江上的汽笛响了一声——还是那个声音，沉闷、绵长，像一个人从水底下发出的叹息。
可这一次，不是叹息了。舟开始飘动。这是告别。
他写下这些，不为诉苦，也不为炫耀。只是想让自己记得：你曾经在这样一条小溪上，认认真真地划过舟。虽然没划到想去的地方，但你划过了。那些水痕，还在。
舟也还在。虽然仍旧窄而旧，但幸好，还在。
是为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