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车，大约前些天兴奋过了头，一路无语，车厢里静得只剩引擎的闷响。靠窗的几位把头抵在玻璃上，晃着晃着就睡了过去。我也眼皮发沉，迷迷糊糊打起盹来。
车到菜园坝火车站，便把我们都卸了下来。多数同学要赶火车，各自散去。只有我，扛着蛇皮袋，独自走出广场。
蛇皮袋里是那些书，百十斤压在右肩上，身子不由自主往一边歪。左手拎着那只旧皮箱，走一步晃三晃。背上斜挎着铺盖卷，鼓鼓囊囊像个驼峰。脖子上吊着个旧书包，里头塞着搪瓷盆、漱口杯、肥皂盒，叮叮当当，走起路来像带了半副家当。
菜园坝的早晨，拉客的吆喝声还在声嘶力竭地喊着“长寿、涪陵、万县”，我已经钻进了两路口开往上清寺的405路。投币，找座，把行李塞在腿边，占了大半个过道。售票员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从上清寺转车到解放碑，再换乘去西区——重庆的坡连着坡，坎挨着坎，楼房挂在半山腰，像嵌在石头缝里。窗外的风景从高楼渐渐变成矮房，从宽敞渐渐变成逼仄。
学校在蚂蟥梁上。下了公交车，还要爬一段坡。
重庆的坡不像别处，看着不高，走起来要命。石阶被踩得油亮，边角长着青苔。我歇了三回，换了两回肩膀，汗把衬衫湿透了好几遍，终于望见了校门——
两根水泥柱子，灰扑扑的，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校牌——“重庆西区桃花溪实验小学”。右边是传达室，左边是一棵高大的黄葛树，枝叶浓得遮住了半边天。树根从堡坎上扎下来，粗得像小臂，把石头都箍出了裂纹。
门卫老周探出头来，上下打量我。
“你找谁？”
“我是来报到的。”
“哦哦——”他拉长了声音，“校长说你昨天到，等了你一天。”转身翻出一把钥匙，“宿舍还没安排好，你先住办公室。办公楼三楼，最里头那间。”
办公楼是一栋灰色的三层老楼，水泥墙面，铁栏杆生了锈，走廊的台阶被踩得凹下去一块。我拎着行李爬上去，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廊尽头，门板上贴着一张纸条，白纸黑字——“语文组 田力老师”。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过来，混着旧报纸和灰尘的气息。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见空气中浮动的细小颗粒。
一张办公桌，暗红色的漆面磨出了木纹；一把藤椅，靠背处编的藤条断了几根，坐上去吱呀作响。一排书架空荡荡的，只有几本积灰的旧杂志。窗户正对着那排黄葛树，树冠大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枝丫伸到窗前，伸手就能碰到叶子。风一吹，满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在低声说话。
我把蛇皮袋靠墙放好，铺盖卷摊在办公桌上。那天晚上，我就睡在那张桌子上——桌子够宽，却不够长，腿悬在外面，像挂在半空。睡不着，翻来覆去，听见远处江上传来的汽笛声，低沉悠长，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升上来，又慢慢沉下去。一声接一声，穿过夜色，落在这间窄小的办公室里。
这就是重庆。山在脚下，江在脚下。你要在这里扎下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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