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八):火车上的两天三夜

第一章(八):火车上的两天三夜

"况且况且——况且况且——"

火车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像是一首永不停歇的歌。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坐火车,也是我第一次离开重庆。绿皮车厢,蒸汽机车,车头上那个大烟囱不停地冒着黑烟,像是一条刚吃饱的巨龙在打嗝。

车厢里挤满了人。

过道里堆满了蛇皮袋、竹筐、木箱,还有活鸡活鸭。空气里混杂着烟草味、汗味、煤油味,以及从厕所飘来的异味。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铺盖卷塞在座位底下,那个大木箱子则费了好大劲才举起来,塞到头顶的行李架上。

火车缓缓驶出菜园坝站。

我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后退。长江,吊脚楼,山城起伏的街道,还有站在月台上挥手的妈妈、妹妹、田万里他们——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视野尽头。

我这才意识到,我真的离开了,眼泪顺着脸颊直淌。

火车沿着长江往上游走,经过永川、内江。到北京的十次特快是下午六七点钟发车,运行了12个小时,第二天早上才到达成都。

成都是个大站,停车二十分钟。我下车,在站台上买了两个馒头、一杯热水。站台上的小贩吆喝着:"茶叶蛋——一角钱一个——"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钱,舍不得买。

重新上车,火车掉头往北。

天色渐渐暗下来。车厢里的灯亮了,是那种昏黄的灯泡,一闪一闪的。我吃了个馒头,喝了点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开始打盹。

半夜时分,火车开始进入秦岭。

"呜——"汽笛长鸣。

我醒了过来,发现车厢里一片漆黑。原来是要过隧道了。蒸汽机车喷出的煤烟灌进车厢,呛得人直咳嗽。我捂住鼻子,眼泪都流了出来。

一个又一个隧道。

长的要过十几分钟,短的几十秒。车厢里时而漆黑一片,时而昏黄摇曳。我数着,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二十三个的时候,终于出了秦岭。

天已经蒙蒙亮了。

火车停在宝鸡站。这是个北方的小城,空气干燥,带着一股黄土的气息。我下车活动了一下筋骨,腿都麻了。站台上有人在卖羊肉泡馍,香气扑鼻,我还是舍不得买。

重新上车,继续往东。

西安是个大站。火车在这里停了四十分钟,我下车买了几个烧饼,灌了一壶开水。西安的烧饼又大又厚,夹着芝麻,咬一口满嘴香。

车厢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有去北京的出差干部,穿着中山装,拿着公文包;有去东北当兵的小伙子,穿着军装,腰板挺得笔直;还有几个和我一样的大学生,是去哈尔滨、长春、沈阳的。我们互相交换了学校名称,约定到了北京再联系。

"你是去东北林学院?"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我,"那学校不错,在哈尔滨和兴路,我知道。"

"你去哪儿?"我问。

"哈工大,"他说,"也是学机械的,说不定以后还能见面。"

火车继续往北。

华北平原一望无际,玉米地、高粱地、棉花地,一片连着一片。天上的云很低,像是要压下来。我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辽阔",什么叫"一望无垠"。

在重庆,抬头是山,低头是江,视线总是被阻挡。而在这里,地平线那么远,天地那么宽,让人心胸为之一阔,又莫名有些心慌。

第三天早上,车厢里放起欢快的音乐,火车到了北京。

我扛着铺盖卷、把那个大木箱子从行李架上取下来,挤下车,随着人流涌向出站口。北京站灯火通明,比菜园坝大了十倍不止。巨大的霓虹灯、广播声、人群的喧哗,让我一时有些眩晕。

我在北京签证中转,七八个小时后,再乘17次特快去哈尔滨。

我把木箱子和铺盖卷寄存到了车站的行李寄存处,然后一个人走出火车站。问了路,坐公交车去天安门广场。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到北京,第一次亲眼见到天安门。广场上红旗飘扬,人民大会堂庄严肃穆,毛主席纪念堂前排着长队。我绕着广场走了一圈,又沿着长安街走了走,逛了逛王府井大街。

七八个小时很快过去。我回到火车站,取了寄存的行李,扛着铺盖卷,提着木箱子,走向前往哈尔滨的检票口。

前方,还有十八个小时的火车在等着我。

前方,是哈尔滨,是我梦寐以求的大学。


(第一章第八段完,约21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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