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马河上:第十四章

屋内昏黄的灯光摇摇晃晃,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忽长忽短,一如眼下捉摸不透的局势。

杜秋生指尖轻轻摩挲着桌边粗糙的木纹,缓缓开口道:“小鬼子想把咱们的国宝盗出国门没都没有。”

苏明道:“小鬼子贪婪成性,他们不旦旦觊觎法缘寺的宝藏,更是恨不得把咱们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掠夺一空,这就是小鬼子贪婪的本性,所以咱们不要掉以轻心。考虑到前线同志急需这笔钱买物资,咱们必须尽快找到这笔资金,以解燃眉之急。

杜秋生皱眉道:“可眼下一盘死棋实在无从下手呀!”

鲁华双臂抱在胸前,眉头紧紧蹙起,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火上,沉声道:“云空大师临走之前一定把秘密告诉了另一个人,否则大师不会如此决绝地咬舌自尽了。

杜秋生眉眼一亮道:“有这个可能,如此死棋就变成活棋了。”

苏明眉头拧成了疙瘩 :“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又在哪里呢”

鲁华吐了一口烟道:“困难是这个人想找咱无处可寻,咱找他也是雾里觅花不知所踪。”

杜秋生道:“看来还是一个死疙瘩。”

苏明指尖轻点桌面,眼底满是无奈与焦灼,轻声叹道:“如今咱们是被动入局,主动权完全不在手里。咱们找不到知情人,眼下就只能静静等着,等对方主动前来联络我们。”

“可他怎么联系咱呢?”杜秋生蹙眉道,语气满是焦灼与不解。语气沉重得像是压了千斤巨石:“由于缺枪少药不知会有多少同志白白牺牲呀。”

他喉头微微滚动,想起不久前壮烈牺牲的关飞同志,他拳头捏得咯吱响,沉声道:“这个特高课,简直就是挂在墙上的马桶,一日不除就会恶臭满天。”

苏明道:“想铲除特高课是不可能的”

鲁华道:“咱们目前被动,小鬼子同样无计可施,这就好比是一场塞跑,看谁跑的块了。”

苏明道“只要那笔资金没有落入小鬼子手里,就是最好的结果,我们就有希望,总有一日能寻回线索、盘活棋局。可若是落入小鬼子手里,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了。”

“可前线的同志等不起啊!”杜秋生忍不住低声叹道。“咱们的同志在前线浴血拼杀,我们却被困在这里进退两难,只能原地干耗,如同小火慢炖一般拖沓,如何对得起牺牲的战友,如何对得起前线的同志!”

他越说越是心急,眉心的疙瘩拧得愈发紧实,额间已然渗出细密的汗珠,周身满是束手无策的焦灼。屋内再度陷入沉寂,唯有灯火摇曳,映着三人凝重深沉的神色,每一个人心中都压着沉甸甸的责任与忧虑。

片刻后,苏明缓缓舒展紧蹙的眉头,目光清亮,道出一个折中之计:“光着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僵局当前,焦虑无用。我看不如双管齐下、双线并行。”

杜秋生眼睛一亮兴奋道:“老苏,快说说如何双线并行?”

鲁华也来了兴致往前探了探身子。

苏明道:“一方面,我们紧盯小鬼子的动向;另一方面,我们另辟蹊径,想别的法子筹措物资、筹集经费。比如暗中发动民间力量、组织募捐,先凑出一笔钱款物资,解前线的燃眉之急。如此一来,眼前这盘看似无解的死棋,未必没有盘活的可能。”

“募捐谈何容易。”鲁华轻轻摇头,眼底满是顾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那些个资本家,个个视财如命、吝啬至极。这群人唯利是图、自私自利,要他们掏钱近乎要割他们的心头肉。”

除此之外,更有致命隐患,鲁华随即补充道:“更关键的是,眼下时局动荡,大半资本家早已暗中与小鬼子勾连、暗通款曲,靠着小鬼子势力保全家业、谋取私利。我们贸然上门劝说募捐,一旦暴露意图、行事不慎,不仅筹不到钱款,还会暴露身份、引来杀身之祸,风险极大。”

苏明略一沉吟,眼眸中闪过一丝灵光,缓缓开口道:“既然募捐风险太高,不妨换个思路从这次锄奸中做文章”

杜秋生一拍大腿道:“对呀!这些个狗汉奸欺压百姓,抢夺民脂民膏,是时候让他们偿还了。”

鲁华道:“好注意,给他们一个主动出钱出力、弥补过错的机会,也算让他们戴罪立功、将功补过,既是筹措经费,也是惩治汉奸。”

苏明道:“这也是给他们一个警告,如果不知收敛,可不是出点钱就万事大吉了。”

杜秋生道:“就这么干,是时候让这些狗汉奸出出血了“

鲁华道:“此举既能筹措钱款、支援前线,缓解咱们的燃眉之急,又能敲打惩治汉奸、震慑歪风,一举两得,我看完全可行。

得到认可,鲁华当即细化方案,对那些只是趋炎附势、小恶不断,却没有犯下滔天罪行、手上没有人命的汉奸,我们先上门敲打警示、晓以利害,勒令他们出钱赎罪,暂且以观后效,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

“可若是那些罪大恶极、死心塌地投靠小鬼子、残害同胞、作恶多端的铁杆汉奸,拒不悔改、执意作恶,我们绝不姑息,直接从严从重惩治,绝不留情!”

“就这么定了!”苏明当即拍板,一锤定音。

三人又细细商讨后续的行动细节。从排查汉奸名单、划分惩处等级,到上门交涉的说辞、隐蔽行动的路线、突发状况的应对,方方面面反复推敲、层层完善,逐条敲定计划细节,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待苏明和鲁华安全离开,杜秋兰便和衣躺倒在床上,浑身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连日操劳加上彻夜未眠,浓重的困意瞬间席卷而来,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昏昏沉沉间,睡意层层叠叠涌上脑海,就在他眼皮即将彻底合拢、快要入眠之际,一道拖沓摇晃的人影,正顺着街边薄雾,一摇三晃地朝着铺子门口走来。

那人步履轻浮、神色飘忽,一看便是心怀鬼胎之人。

杜秋生涣散的眼神骤然一凝,所有困意瞬间消散殆尽,脑海中瞬间跳出一个名字——黄有才!

是他!

杜秋生心中默念一声,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凛冽的寒意,五指悄然收紧,死死攥成拳头,指节微微泛白,周身的慵懒疲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警惕与凝重。

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既然主动撞上门来,那今日,便好好请他“喝杯茶”,问个清楚!

杜秋生心中瞬间打定主意,大步朝黄有财直面走去。

可他刚快步走出两步,原本在街边晃悠、看似漫无目的的黄有才,像是提前察觉了动静,身形猛地一转,毫不犹豫,抬脚就钻进了侧边一条幽深的胡同之中,速度极快,显然是想刻意躲避、抽身逃离。

想跑?门都没有!

杜秋生心头一凛,岂会让这汉奸轻易溜走!他脚下发力,身形疾冲,如同离弦之箭一般,一个百米冲刺转瞬就冲到胡同口,目光骤然朝着幽深的巷内望去。

可空荡荡的胡同之内,竟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方才明明亲眼所见黄有才闪身入巷,前后不过眨眼之间,这人竟凭空消失,不见踪迹!

杜秋生心头骤然一紧,又惊又疑,眉头死死皱起。不过瞬息功夫,前后不过两三秒,人怎么就彻底没影了?难不成这狡猾的汉奸,还会遁地不成?

他不敢有丝毫迟疑、半点怠慢,当即抬步,快步冲进胡同深处。

狭长的胡同曲折蜿蜒,视线受阻,越往深处越是幽暗。片刻后,巷道走到尽头,出现一处三叉路口,三条小巷分别通向不同街巷,四通八达,极易脱身。

望着三条未知的岔路,杜秋生脚步骤然顿住,短暂犹豫一瞬他便果断拐进了左侧的小巷之中。

顺着小巷快步追出数十步,前方视野稍稍开阔,杜秋生目光一凝,远远望见一户民居的木门门前,正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街巷,抬手轻轻叩着门板,身姿身形、衣着样貌,赫然就是方才消失的黄有才!

总算没跟丢!

杜秋生长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怒火与急躁,放缓脚步,敛住气息,悄悄稳步靠近。可就在他即将靠近、准备上前拦截的刹那,吱呀一声轻响,木门从内部缓缓打开,黄有才侧身一闪,快步走进屋内。

下一秒,“咣当”一声厚重的关门声骤然响起,木门死死合拢,彻底隔绝了内外视线,将杜秋生拦在门外。

杜秋生立在门外,暗自思忖:要不要直接推门闯入,当场拿下这作恶的汉奸?

正当他沉吟犹豫、权衡进退之际,屋内陡然传来一道娇媚软糯、嗲声嗲气的女人声音,带着刻意的慵懒与亲昵,丝丝缕缕飘出门外:“黄副会长,你今儿个咋才来呀?我还以为你早把我忘干净了呢!”

紧接着,便是黄有才猥琐油腻、肆意张狂的大笑声,听得人一阵作呕:“哈哈哈,我忘谁,也万万忘不了你这小白鞋呀!我的小心肝!”

伴随笑声落下,屋内传来一阵轻薄的嬉闹动静,隐约能听见女人细碎的娇笑。那女人娇滴滴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撩人的慵懒:“瞧你这猴急的模样,慌什么?今儿个夜里,保管让你亲个够、闹个够!”

门外的杜秋生听得一清二楚,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好一对不知廉耻、苟且龌龊的狗男女!国难当头、山河飘摇,百姓在水深火热中苦苦挣扎,他们却投靠小鬼子、祸乱乡里,整日苟且厮混、荒淫度日,着实可恨至极!

今日定要好好惩治这败类!

怒火冲心之下,杜秋生再难隐忍,浑身力道聚于脚底,猛地抬脚,狠狠踹向木门,厉声怒喝:“开门!立刻开门!”

“咚咚咚!开门!老板开门呀!”

急促又真切的敲门声骤然在耳边响起,力道急促,声声清晰。

剧烈的动静瞬间打碎眼前的旖旎恨意,恍惚间,方才巷尾追人、屋内苟且的画面尽数消散。

杜秋生骤然回神,猛地眨了眨眼,只觉得头脑一阵昏沉恍惚。

他猛地反应过来——方才那一幕竟是做梦。

而此刻真切响在耳边的,是实打实的敲门声。

他心头略带恍惚,暗自疑惑:我方才梦里明明是我踹别人的门,怎么醒来反倒有人来敲我铺子的门了?

定了定纷乱的心神,杜秋生抬眼望向门口。

晨光彻底透亮,门外立着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妇人满头花白的短发,一丝不苟地拢在脑后,罩着一方黑色细布发网,一根半截的竹簪稳稳挽着发髻,朴素又规整。她左手里小心翼翼拎着一只三条腿的旧木凳,一双小脚踮着,微微躬身,神色满是歉意。

见杜秋生睁眼看来,妇人连忙开口,语气带着十足的愧疚与不好意思:“杜师傅,实在对不住,大清早的贸然敲门,打搅你歇息了!若非今日家里小子相亲,家里要来客人,屋里板凳不够坐,我是万万不敢大早就来麻烦你的,真是多有叨扰!”

妇人说话之间,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层层舒展,又层层堆叠,像一圈圈经年累月的年轮,写满了淳朴的歉意与无奈。

看清来人、听清缘由,杜秋生瞬间敛去眼底的恍惚,褪去梦中的戾气,脸上立刻绽开温和质朴的笑容,起身快步走上前,语气爽朗随和,毫无半分愠色:“婶子这话说的太见外了!你这哪里是打搅我,分明是给我送生意、送财运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话间,他伸手接过妇人手中那只老旧的三脚木凳,笑着说道:“婶子你放心,进屋先坐着歇歇片刻,这凳子我很快就能给你修好,保准结实稳当,不耽误你家待客。”

一旁刚睡醒、揉着眼睛走出房间的刘玉生,见状连忙上前开口道:“师傅,修凳子这粗活还是我来干吧,你好好歇着!”

杜秋生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嗔怪一句:“少偷懒耍滑!该干啥干啥去,这点活我顺手就干了。”

刘玉生撇了撇嘴,小声嘟嘟囔囔地抱怨:“别人家都是师娘在家操持家务、做饭打杂,哪有徒弟天天下厨干活、守铺子的道理,我这徒弟当得也太亏了!”

杜秋生抬眼扫了刘玉生一眼,笑着打趣:“就你这油嘴滑舌、整日偷懒的性子,谁敢给你当师娘?还不得被你气坏身子!”

一旁站着的妇人闻言,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接过话头热心说道:“杜师傅,你这话说的不对!你手艺扎实、为人踏实忠厚,模样也周正体面,是难得的好小伙。按理说,中意你的姑娘,早就该排着长队上门了,我看呐,是你自己眼光太高、心气太傲,看不上寻常姑娘罢了!”

被妇人这般直白夸赞,杜秋生顿时有些腼腆,脸颊微微发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语气谦逊又带着几分自嘲:“婶子太过夸奖了,我这点手艺根本不值一提。整日就是拿着斧头凿子敲敲打打,风里来雨里去,挣的都是辛苦碎钱,仨瓜俩枣勉强糊口,有时候连给姑娘买盒胭脂水粉的闲钱都凑不齐,哪里会有姑娘看得上我这粗人。”

“你可千万别小瞧自己!”妇人连忙摆手,语气真诚恳切,细细劝慰道,“这年头,有手艺的男人最吃香、最踏实!木工修残补坏、打制家具,家家户户都离不了。谁家姑娘若是出嫁打嫁妆,都得求着你们手艺人,吃着湿的、拿着干的,安稳体面得很,是实打实的好营生!”

说着,妇人顺势提着凳子,轻轻挪了挪脚步,凑到杜秋生身边,眉眼间满是热心肠,眉飞色舞地笑着说道:“杜师傅,老婆子我看人最准!你人好心善、踏实能干,是个靠谱的好人。要不这样,我给你说一门亲事,保准给你寻个好姑娘!”

突如其来的提亲,让杜秋生脸颊更红,连连摆手,语气局促腼腆:“多谢婶子好意,不必麻烦了,没人会真心喜欢我这样整日奔波、朝不保夕的人。”

“你不用自卑,这事包在我身上!”妇人拍着胸脯,格外笃定,笑着说道,“我给你说的这个姑娘,,性子本分踏实,吃苦耐劳、勤快能干,一辈子就知道踏实干活、顾家过日子、从来不懂得擦胭脂抹粉、贪图虚荣,若是今年过了门,明年准给你养个大胖儿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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